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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烧剩下的名字 苏停云的名 ...

  •   苏停云的名字像一枚新的火星,很快引燃了第四卷最后一段追查。
      陆弥花了整整一夜查这个人。苏停云,女,白塔事故发生时二十四岁,档案显示为外聘美术治疗助教,事故后辞职离开本市,后续资料断裂。她有一个妹妹,苏停雨,时年十七岁,是白塔短期干预对象之一,官方记录为火灾死亡。奇怪的是,苏停云的离职时间是火灾发生前一天,而她的银行账户在火灾后三个月收到过一笔匿名转账。转账来源几经跳转,最后指向一家已经注销的空壳公司。公司法人曾与春和基金有过业务往来。
      许知衡看着这一串关系,眉心越皱越紧。
      沈闻檀坐在技术室一角,手里拿着那张苏停云的旧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穿米色毛衣,眉眼温和,怀里抱着一个速写本。她不像会杀韩述、烧档案中心、威胁林槐的人。可现在,所有线都在往这个名字上缠。
      “她恨我。”沈闻檀说。
      许知衡看她:“孟岚说的是可能。”
      “她会恨我。”沈闻檀垂眼看照片,“如果她妹妹死在三楼,而我活着出来,她当然会恨我。”
      “这不是你的错。”
      沈闻檀笑了一下:“这句话由你来说,有点稀奇。”
      许知衡没有回避:“以前我没资格说。现在也不一定有。但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沈闻檀抬头。
      她看着许知衡,像第一次听见她如此直白地站在自己这边。
      技术室灯光冷白,陆弥装作专心查资料,秦照夜装作专心看报告。每个人都很忙,忙到没有人抬头看她们。但沈闻檀知道,他们都听见了。
      她轻声说:“许知衡,你现在这样,会让我误会。”
      许知衡问:“误会什么?”
      沈闻檀把照片放回桌上,笑意很淡。
      “误会你终于学会偏心。”
      许知衡沉默一秒。
      “不是误会。”
      这下技术室里连键盘声都停了一瞬。
      陆弥差点把咖啡碰倒。
      秦照夜抬手挡住嘴角。
      沈闻檀看着许知衡,眼里的笑慢慢深了点。
      “许警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许知衡神色不变:“我说的是案情判断。”
      沈闻檀轻声道:“当然。”
      那两个字被她说得极慢,像把许知衡常用来防身的盾牌翻过来,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
      暧昧没有再继续,因为陆弥查到一条新线索。
      “苏停云最后一次公开登记地址,是城郊一处废弃美术疗愈工作室。工作室叫‘白房子’,八年前停业,产权后来几次转手,现在名义上属于一家文化公司。”
      许知衡问:“文化公司法人?”
      “赵临川的外甥。”陆弥说,“但实际控制人还在查。”
      秦照夜冷笑:“又绕回来了。”
      沈闻檀看着屏幕上的“白房子”三个字,脸色有些不好。
      许知衡注意到:“你去过?”
      “白塔火灾后,幸存者有过一段所谓恢复期。”沈闻檀说,“罗音带我去过类似的地方。白墙,白窗帘,白床单,所有东西都干净得像没有人活过。”
      许知衡忽然想起的罗音咨询室。
      过分干净的房间。
      白麝香。
      她低声说:“太干净的东西……”
      沈闻檀接上:“通常是被洗过。”
      两个人对视一眼。
      那一刻,第一卷的钩子像回声一样落回第四卷。罗音的咨询室不是孤立的风格,而是某种延续。白塔之后,他们用“干净”覆盖创伤,用“恢复”包装封口,用白麝香洗掉证词,再用焚香木烧掉剩下的纸。
      许知衡站起身。
      “去白房子。”
      白房子在城郊一片废弃疗养区里。
      它并不真的全白。墙面年久失修,白漆剥落,露出下面灰黄的水泥。院子里杂草很高,铁门上挂着锈掉的锁。许知衡带队进入时,天刚黑,风从楼道里穿过,发出低低的响。沈闻檀走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只小型手电。光束扫过墙面,墙上残留着一些褪色壁画,花、太阳、鸟,画得幼稚而明亮,却在灰尘里显得格外诡异。
      “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的?”秦照夜问。
      陆弥看资料:“美术疗愈,创伤干预,青少年心理恢复项目。白塔事故后,有几名相关人员短暂转入这里。”
      沈闻檀忽然停住。
      她看着走廊尽头一扇门。
      许知衡问:“怎么了?”
      沈闻檀没有回答,慢慢走过去。
      门虚掩着。
      里面是一间旧画室。
      画架倒在地上,颜料干裂,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墙上贴着一些保存不全的儿童画,大多已经褪色。最里面的墙上,有一幅被灰尘盖住的画。沈闻檀伸手擦去灰尘。
      画上是一栋白色楼房。
      楼房三层,有一个小小的窗。窗里画着几只手。
      许知衡走到她身边。
      沈闻檀低声说:“这不是儿童画。”
      “谁画的?”
      沈闻檀看向画纸角落。
      那里有一个签名。
      苏停雨。
      苏停云的妹妹。
      画纸背后还夹着一张折叠便签。陆弥小心取出。
      上面写着:
      “姐姐,我没有出去。”
      房间里一片死寂。
      沈闻檀的脸色一下白了。
      许知衡立刻扶住她手臂:“沈闻檀。”
      沈闻檀没有推开她。
      她只是盯着那句话,眼神像被什么狠狠划开。
      姐姐,我没有出去。
      这意味着苏停云也许一直以为妹妹有机会被转移,却最终被留下。也意味着那份人员转移记录里,可能不只是哪些人被转走,还有哪些人被放弃。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玻璃碎裂。
      “有人!”
      警员迅速分散。
      许知衡握住沈闻檀手腕:“跟紧我。”
      沈闻檀看她:“我不是嫌疑人了,许警官。”
      “现在是保护对象。”
      “你终于承认要保护我?”
      许知衡没看她:“少说一句能活久一点。”
      沈闻檀低声笑:“你以前也这么说。”
      “你以前也不听。”
      “那你现在还保护?”
      许知衡侧头看她,眼神很稳。
      “保护不听话的人,是警察的工作。”
      “只是工作?”
      许知衡没有回答,拉着她往楼梯口走。
      楼下走廊尽头,一个女人站在阴影里。
      她穿深色大衣,头发盘起,手里拿着一只打火机。火苗很小,照亮她半张脸。
      苏停云。
      沈闻檀停住。
      “是你。”
      苏停云看着她,眼神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冷到极点的清醒。
      “沈闻檀,好久不见。”
      许知衡示意身后警员不要轻举妄动。
      苏停云笑了笑:“别紧张。我不是来杀你们的。”
      她抬起手,手里有一只很小的玻璃瓶。
      焚香木。
      “我是来还一样东西。”
      许知衡冷声:“韩述是你杀的?”
      苏停云没有回答她,只看向沈闻檀。
      “我妹妹画的画,你看见了?”
      沈闻檀声音很轻:“看见了。”
      “她没有出去。”苏停云说,“可你出去了。林槐也出去了。有人把你们写进转移记录,有人把她们写进死亡名单。后来你回来,说要真相。沈闻檀,你知道我听见这两个字有多恶心吗?”
      沈闻檀没有辩解。
      苏停云看向许知衡:“还有你。许正廷的女儿。你们许家每个人都很会保护别人。保护到最后,我妹妹连一句完整证词都没留下。”
      许知衡问:“你为什么杀韩述?”
      苏停云笑了笑:“因为他说他也只是听命行事。”
      “所以你烧了档案中心?”
      “不是我烧的。”
      许知衡眼神一沉。
      苏停云抬起手里的玻璃瓶:“我拿到了焚香木,但火不是我放的。韩述死的时候,我到过现场。他已经死了。我只拿走了他手里的另一半纸。”
      “另一半在哪?”
      苏停云看向沈闻檀。
      “你想要?”
      沈闻檀说:“想。”
      “那就用你自己的证词换。”
      许知衡皱眉:“什么意思?”
      苏停云说:“公开承认,当年你确实劝过幸存者统一口径,确实让林槐作证,确实把活下来的人又拖回白塔。”
      沈闻檀脸色很白。
      许知衡挡在她面前:“这是两回事。”
      苏停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看,你心疼她。”
      许知衡没有退。
      “我是在阻止你伪造新的证词。”
      “新的?”苏停云声音轻下来,“许警官,证词这种东西,哪有什么新旧。只要有人疼,它就是真的。”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整个第四卷的主题里。
      真相与痛苦并不总是同一回事。一个人疼,不代表她说出的全部都是事实;可如果完全无视她的疼,事实也会变成另一种暴力。
      沈闻檀从许知衡身后走出来。
      “我可以承认。”
      许知衡转头:“沈闻檀。”
      沈闻檀看着苏停云:“我确实逼过林槐。也逼过别人。我那时觉得,只要真相出来,一切都会好。可我没有问过你们想不想再说一遍。这个错,我认。”
      苏停云眼神动了一下。
      沈闻檀继续道:“但韩述不是我杀的。档案中心不是我烧的。苏停雨也不是我留下的。”
      苏停云握紧打火机。
      “那是谁?”
      许知衡说:“赵临川。”
      苏停云看向她。
      “你有证据?”
      许知衡把手机打开,调出木盒证物登记、赵临川后补录入记录、档案中心助燃剂检测初报。
      “还不够,但我们会查到。”
      苏停云冷笑:“你们会查到?警察说这种话,怎么十年都一个味儿。”
      许知衡看着她。
      “因为十年前说这话的人没有做到。”
      她停顿一下。
      “我会把这句话写进我的证词。”
      苏停云怔住。
      沈闻檀也看向她。
      许知衡说:“我会承认,十年前我没有做到。我会承认我签过让沈闻檀停止接触材料的文件。我也会承认,我父亲留下的木盒里有焚香木样本。”
      走廊里安静下来。
      苏停云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缝。
      “你敢?”
      许知衡说:“我不敢也得做。”
      沈闻檀低声道:“许知衡……”
      许知衡没有看她。
      这一刻,她不是在对沈闻檀说话,也不是在对苏停云说话。她像终于对十年前那个站在临时档案库里、对沈闻檀说“我会保护你”的自己说话。
      “这次我不替任何人决定她该不该说。”
      苏停云手里的打火机火苗晃了一下。
      片刻后,她把半张烧焦的纸放到地上。
      “那就让我看看。”
      警员上前控制她。
      苏停云没有反抗。
      沈闻檀看着地上的半张纸。
      许知衡捡起它。
      两半残页终于合在一起。
      上面是一份不完整名单。
      被转移者:林槐,沈闻檀,苏停云。
      滞留者:苏停雨,周兰若,另有姓名残缺二人。
      接收人员一栏被烧掉大半,只剩一个字。
      “赵”。
      第四卷到这里,本该结束。
      可陆弥在现场墙后发现了另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白塔火灾前一日。
      画面里,年轻的沈闻檀、林槐、苏停云站在三楼走廊。远处窗边,还有一个穿深蓝外套的年轻女人背影。
      许知衡。
      照片背面有苏停雨稚嫩的字:
      “她也进来了。”
      许知衡拿着照片,呼吸停住。
      沈闻檀走到她身边,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不记得。”
      许知衡看着照片里的背影。
      “不记得。”
      苏停云被带走前,回头看她们,轻声说:
      “你当然不记得。因为那天之后,有人替你把自己也洗干净了。”
      焚香木的气味在白房子的走廊里散开。
      烧剩下的名字终于拼出一部分真相。
      许知衡不是站在白塔之外的人。
      她也曾经进去过。
      第四卷结束在许知衡的沉默里。
      她看着照片,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看着那扇三楼东侧房间的门。
      门没有完全关上。
      缝隙里伸出几只手。
      而她站在门外。
      或者说。
      她曾经站在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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