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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杳杳春来时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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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梵转学到洛宁大学那天,画板斜挎在背上,肩带在肩头勒出一道浅痕。他跟在教导主任身侧,影子被法桐剪得碎碎的,落了一路。
他向来不喜欢说话。奇怪的是,这片陌生的校园并没有让他习惯性地绷紧——恰恰相反,他走在树影底下,听见远处篮球场传来球砸在地面的闷响,一声,又一声,隔着距离变得很轻,像某种很远的东西在跳。他忽然觉得可以松一口气。
理由很简单:在谁也不认识谁的地方,没人会主动跟一个陌生人打招呼。
“哈喽!同学你好!”
一道清亮的声音穿透那阵闷响,直直落进他耳朵里。
陆梵脚步一顿。心里那个刚搭好的壳子,裂了一道缝。
阳光里,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面前。洗得发白的篮球背心,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洇出一小片汗渍,颜色深一点。他怀里抱着颗篮球,球皮上沾着草屑,还蹭了道灰印子。
他就那么站在路中间,恰好挡住陆梵身上一半的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凌乱的发梢翘着,像是被晒软的。眉眼落进阴影里,弯弯的,嘴角高高扬起。他就这么笑着,大大方方地看过来,目光里带着一点热气,好像他认识你很久了。
陆梵心里那堵墙松动了一点。
“你……你好。”他下意识捏了捏画板的肩带,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
“我叫宋星沐!你是新转过来的吗?”对方倒是不在意他的局促,篮球在掌心转了个圈,“我看你背着画板,艺术系的?”
“嗯,我叫陆梵。”
教导主任正焦头烂额——上午的报表还没核对完,手机又震个不停。瞥见宋星沐的瞬间,他眼睛一亮,那表情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三言两语就把带陆梵参观的任务塞了过去。宋星沐倒也不推辞,爽快地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陆梵彻底领教了什么叫做话多。宋星沐从图书馆几点开门讲到教学楼A座到E座的捷径,甚至连学校后花园有几只鸭子都要掰扯清楚。原本规规矩矩的校园参观,硬生生被他带成了某旅游APP上的五星导游讲解。陆梵从最初的“嗯”“哦”“这样啊”,逐渐变成只负责点头。
“我是体育学院的,你……应该是美术学院的吧,我们离得很近,我带你过去认认路?”宋星沐脚步慢下来,像是在想路线,忽然转过身。
陆梵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那一长串“校园导览词”,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丝毫没有注意到前面的人已经停下脚步。
他整个人不偏不倚,直直撞进了宋星沐怀里。
那一瞬间,陆梵的感官像是被人猛地切换了频道。
太近了。阳光晒过的洗衣粉味道,不是超市货架上的香,是被体温烘了一上午的干净。领口磨出的细小毛球,衣物摩擦时那声极轻的窸窣。还有,他分不清了,那道声响是从谁那里传过来的。
他向来留着一臂的余地。此刻却连那寸空隙也没了。
陆梵像被烫了一下,几乎是弹开的。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画板的肩带从肩头滑下来一截,他也没顾上去扶。耳根烧得厉害。他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皮,又迅速垂下去,声音闷得像含了颗没化开的糖。
“抱歉……我,我没注意到……”他努力回想对方刚才的问题,连忙转移话题想驱散这一刻的尴尬:“对,是的,美术学院!”
“没事儿没事儿!”宋星沐反应过来立马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甚至没等陆梵把道歉的话说完,就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在他身侧停住——肩并着肩,中间隔着大约两掌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刚好能让那个意外拥抱的余温慢慢散去。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那只手停在空气里,像被风吹得晃了晃,才落下来,在陆梵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
宋星沐的眼神飘开了一瞬,又转回来,语气努力放得自然,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自然的轻快:“那我们走吧!”
陆梵点点头,垂下眼。他悄悄把滑落的画板肩带往上拽了拽,指尖碰到锁骨的位置,那里的皮肤还在发烫。
那股热意没有退干净,反而顺着脖颈往上攀,在耳廓边缘留了一层薄粉。但他忽然发现,自己不想跑了。
他没想为什么。只是肩膀松了两寸,呼吸也跟着缓了。这个距离,好像可以站一会儿。
陆梵侧头看了他一眼。春日的暖阳正懒洋洋地铺在他肩上、发梢上,那张脸被照得更亮了一些,神情间看不出任何刻意的痕迹。
手臂上还留着刚才他轻轻拍过的那点余温。
心跳好像加快了一拍。
“你是美术学院的……平时最喜欢画什么?”宋星沐脚步放缓了些,侧头看他。
“人像。”
话是自己跑出来的。陆梵听见自己的声音,愣了半秒,才意识到刚才说了什么。人像。不是风景,不是静物,是人像。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不小心打翻的颜料,洇开一小片,怎么也收不回去了。
他匆忙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是说,人像和风景。”
宋星沐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聊下去的话题,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点狡黠的弧度:“人像和风景啊,好厉害。话说,以后有机会去看看陆大画家的作品吗?”
陆梵看他那副模样,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他轻轻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压住什么,但没压住。
“嗯,看吧……别捣乱就行。”
尾音落下去的时候,有一个上扬的弧度。很小。小到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只是嘴角好像比刚才轻了一点。
宋星沐用余光悄悄看了他一眼。
看到他笑了。
那一瞬间,宋星沐眼里的光忽然柔了下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撑得很满的明亮,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静的东西,像灯被人轻轻拧暗了一档,却比刚才亮着的时候更暖。
他勾了勾嘴角。不是咧开嘴露虎牙的那种,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那是真的。
他把头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整个人也跟着松了下来。肩膀、后背、甚至走路时摆臂的幅度——都变得不一样了。刚才那个大步流星、嘴巴不停的人,忽然安静了。不是刻意的安静,是终于可以不用把声音撑得那么满了。
宋星沐垂下眼,偷偷舒了一口气。气息从嘴唇之间漏出来,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原来他会笑。
一路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不再那么多,偶尔的沉默也没让人觉得尴尬。宋星沐把陆梵送到美术系门口,停下脚步,双手插兜,下巴朝门里扬了扬。
“好啦,到了。我这个导游算是完美完成任务啦,记得给个好评亲。”
陆梵被他那副“外卖小哥求五星”的架势逗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之前都大了一些:“好好,没问题。下次见教导主任夸夸你。”
宋星沐一听这话,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了一下又落回来:“别别别,你可千万别提我名……我就是顺手的事儿。”
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准备走了,但脚尖却没转过去,站在原地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
陆梵看着他。
看着他的脚尖在原地蹭了一下地面,又停住。看着他的喉结滚了滚,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陆梵忽然意识到——他也不是总有话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陆梵自己都有些意外。但他没来得及多想,手已经比脑子快了一步。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着,朝宋星沐递过去。
“那个……”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以后方便给好评。”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有点蹩脚,下意识用指尖蹭了蹭鼻尖,眼神却稳稳地落在宋星沐脸上,没有躲开。
宋星沐愣了一瞬,随即眼里像是有颗小星星被点亮了,亮晶晶地弯起来。他飞快地掏出手机扫码,嘴上还不忘贫一句:“行啊,陆大画家亲自给好评,那我得截图裱起来。”
“少来。”陆梵低头通过好友申请,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陆梵以为这热度总会退的。
但宋星沐像是要在他生活里扎下根来。
接下来的日子,陆梵渐渐发现,洛宁大学好像比想象中要小很多。
小到他在食堂排队时,前面会突然伸过来一张饭卡:
“陆大画家,今天海鲜砂锅不错,我请。”
小到他周末去操场边写生,总有一颗篮球滚到脚边,裹着一股橡胶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然后一个汗津津的脑袋凑过来,影子落在他画纸上:
“画什么呢?让我看看呗。”
甚至手机里每天都会跳出几条消息——
“二食堂左边窗口的西红柿炒蛋千万别点,今天咸死我了。”
“图书馆三楼靠窗那个位置每天下午阳光超级好,要不要一起去?”
“今天训练累到爆炸,小腿酸得跟灌了铅似的。不过我好像在操场的时候看到你了,又在写生吗?”
都是些有的没的,像有人在耳边一直叽叽喳喳。而陆梵也从最初只会回“嗯”“哦”,变成了偶尔会多敲几个字。
“下次一起去,记得占位置。”
“累了就早点休息。”
“明天降温,多穿点。”
消息每天都有,不多不少,刚好不会让人烦。偶遇每周也有,不刻意却也不像巧合。陆梵从最初的不习惯,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某一天在图书馆下意识看手机时,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在等那些消息了。
这个发现让他慌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不知不觉,那个“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人,已经变成了“认识有一阵子”的人。而陆梵心里那堵墙还在,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光从那条缝隙里渗了进来——不再是闯入,而是像春天的日照一样,一天比一天长一寸。墙还是那堵墙,但墙里面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开始一起吃饭。
第一次是宋星沐在食堂门口“刚好路过”。第二次是陆梵主动发消息问“今天去哪个窗口吃?”。第三次,谁也没约,陆梵端着餐盘走到那个常去的位置时,宋星沐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空着一个座位。
“糖醋排骨,左边窗口的。”宋星沐把盘子往对面推了推,“今天的大厨加了菠萝,你应该喜欢。”
陆梵愣了一下。菠萝糖醋排骨酸甜更清爽,他确实很喜欢。但他不记得自己说过。
“你怎么知道?”
宋星沐正在扒饭,闻言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陆梵没听清,让他再说一遍,他却只是摆摆手,把脸埋进碗里,耳尖染上一点可疑的颜色。
陆梵没有再问。但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陆梵也开始记住一些东西。
宋星沐不吃香菜。每次打菜的时候,他会多花几秒钟,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到自己的盘子里。动作很轻,像是怕被对方发现。
宋星沐吃辣会眼睛红。不是那种被辣到的红,是一点点泛上来,眼眶湿漉漉的,像刚被雨淋过的某种小动物。
陆梵发现这件事的那天,默默把桌上那瓶矿泉水拧开,推到宋星沐手边。宋星沐接过去灌了一大口,侧头看他,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弯起来。
“陆大画家观察力可以啊。”
陆梵低下头,筷子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你每次吃完辣都那样,谁看不见。”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心跳声在胸腔里撞得很实在。
还有过马路的时候。
洛宁大学东门外那条街车很多,人行道的绿灯又短。每次走到路口,宋星沐都会忽然从左边换到右边。动作很自然,像是被风推过去的,嘴里还在说刚才没说完的话。
第一次陆梵没在意。第二次他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车流在他那一侧。
他侧头看了宋星沐一眼。对方正望着对面的红灯,侧脸被路灯照得明明暗暗,像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这就成了一种不需要说的默契。宋星沐永远走在靠车的那一侧。有时候是左边,有时候是右边,取决于他们在哪条路上。但永远是他站在外面。
陆梵想问他,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一问,这件事就会变成“需要被注意到的事”。而他更想让它继续这样——安静地、不被言说地、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存在着。
所以他只是默默地,往宋星沐身边又靠近了一点。
枝头的玉兰花随着时间发芽打苞缓慢的生长着,陆梵总是喜欢在春天里画它,几乎操场上每一张速写过的画稿都有玉兰花的影子。
那天在画室里,隔壁有人闲聊,说体育学院那个宋星沐,对谁都特别好,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
说话的人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好感。
但陆梵的笔停了。
他把那天看到的所有画面和这句话叠在一起。他看见宋星沐在食堂门口帮一个新生指路。说了半天,怕对方找不到,直接带人走了过去。路上笑出了虎牙,和那个新生聊了一路,热络得像认识了很久。
陆梵站在远处,看着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他见过很多次。在操场边,在他画纸旁边,在宋星沐每次凑过来的时候。
他忽然不确定了,那个笑容,是冲着谁都可以露出来的吗?
那些画面好像一下子从脑海深处涌上来
宋星沐和队友笑着撞肩;给队友递水的动作;在食堂门口带新生走远的背影。
每一个画面都在说同一句话:他不是只对你这样。
陆梵把画纸翻过去,看着窗外。
春天还在。只是他忽然不太确定,落在自己身上那些东西,到底是不是只属于自己的。
陆梵开始退得不动声色。
消息还是会回,但隔的时间越来越长。从秒回,到几分钟,到半小时,到“刚才在画画没看到”。宋星沐发十条,他回一条,有时候只回一个表情包,连字都省了。
食堂还是那个食堂,但陆梵不再坐在老位置。他换到了靠墙的角落,背对着门口。
宋星沐第一次扑空的时候没当回事。第二次他端着盘子找了一圈,在角落里看见那颗低着的脑袋,想也没想就走过去。结果他刚坐下,陆梵就站起来,说吃好了。
盘子里的饭还剩大半。
宋星沐看着那个背影走出食堂门口,筷子在手里捏了半天,没动。
他低下头,把盘子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挑到第三根的时候忽然停了手,他只给陆梵提过一次自己不爱吃香菜,可他记住了从那以后饭里香菜都是陆梵帮他挑的,他看着盘子里的香菜发呆突然夹起一点吃了一口,又苦又涩。
宋星沐不是那种会追着问“你怎么了”的人。
他从小就这样。对谁都可以笑,跟谁都能聊,但从来不问。不问别人为什么突然冷淡,不问别人为什么走开。他妈说他五岁的时候跟邻居家小孩玩得好好的人家搬家走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搭积木,一句都没闹。
不是不想问。是怕问了以后,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
所以陆梵不回消息,他就不再发了。陆梵换了座位,他就不再去找。陆梵在操场边写生,他的篮球再也没有“不小心”滚过去。
有天下午训练结束得早,队友们吆喝着去校门口撸串,宋星沐摆摆手说累了。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体育馆里,球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嘎的响声,篮球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陆梵的那天。
其实他不是恰好路过的。
他在操场很远就看见教导主任领着一个人从行政楼出来。隔着那排法桐,隔着很远很远,他看见那个人背着画板,斑驳的树荫在他身上滑过,低着头走路,肩膀微微收着,像一只刚被放进陌生笼子的猫。
宋星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了过去。他甚至没来得及想,脚已经动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那条路上,篮球抱在怀里,心跳快得像是刚打完加时赛。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因为他怕自己不大声,对方根本不会抬头看他。
然后那个人抬头了。
阳光落在那张脸上,眉眼淡淡的,嘴唇抿着,整个人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颜色浅浅的,随时会被风吹散。宋星沐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呢?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但特别清晰。他想看这个人笑。想看那张安安静静的脸被什么东西点亮,想看他抿着的嘴角松开,想看他眼睛弯起来是什么样子。
所以他拼命说话。从图书馆说到鸭子,从教学楼说到食堂,说到自己都觉得嘴瓢了。陆梵只是“嗯”“哦”,他就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事,起码没让你滚。
后来他真的看到了陆梵笑。
很小的一下。嘴角翘起来,又被他压下去,快得像没发生过。但宋星沐看见了。他觉得自己那天好像赢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不是比赛,不是训练,是某种更难的、更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
他把这个笑容藏在心里,就像藏一颗糖。
可是现在糖没了。
宋星沐把篮球往地上一拍,巨大的回声在空荡荡的体育馆里荡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手机亮了,他几乎是本能地划开。
群里有人发了照片。
是前天体育学院和美术学院的联谊活动。宋星沐本来不想去的——陆梵最近不理他,他去干什么?但辅导员点名了,他推不掉。
照片有很多,其中一张照片里他站在人群中间,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体育学院的,有美术学院的。他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带着那种他会对所有人露出来的笑容。
另一张,陆梵和一个男生站在一起搬画具,画面里,那个男生扛着画架的一头,陆梵抬着另一头,两个人侧着脸正在说话。男生好像在问什么,陆梵微微侧过头去听,听完了,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大笑,是那种很淡的、带着点认真的、出于礼貌和同组默契的浅笑。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们俩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看了半天,把手机翻了过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知道自己没道理介意这件事,陆梵有自己的同学,有自己的朋友,他和别人站在一起搬东西、侧头说话、露出笑容。这太正常了。正常到他如果问出口,自己都会觉得自己矫情。
但他就是介意。
他介意那个笑容不是对着自己。介意有人可以那么自然地站在陆梵身边,影子叠在一起。介意他们搬着同一副画架,用着同一股力气,做着同一件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又把被子拉下来,拿起手机。
他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陆梵站在画架前的侧脸。那天是周末下午,图书馆三楼,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画纸上,也落在陆梵的睫毛上。宋星沐偷拍的,拍完还心虚地把手机塞进口袋,假装一直在看窗外。
他把这张照片和下午保存的那张放在一起。
两张照片。两个笑容。一个是他的,一个不是他的。
他不知道的是,陆梵也看到了自己被围起来的那张照片。
陆梵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看他跟别人说话的笑容,看他歪着头的角度,看他搭在别人椅背上的手臂。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见过的一模一样。
陆梵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把那张照片存在了相册里。
也不是要干什么。可能就是,想提醒自己。
周末下了一场雨。
不算大,但是春天的雨细密,下起来就没完。陆梵从画室出来才发现把伞忘在了宿舍,站在门廊下看了会儿天,正准备冲回去,一把伞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把伞举得不高不低,刚好遮在他头顶。
“走吧,我顺路。”宋星沐的声音从伞后面传过来,很轻,像是试探什么。
陆梵愣了一下。他已经快两个星期没有这么近地听过这个声音了。
他下意识想拒绝。但雨忽然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雨伞上噼里啪啦的。他张了张嘴,那声“不用”被雨声盖了过去。
宋星沐往前走了半步。伞完全遮住了陆梵,他自己大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篮球训练服被雨点打出深色的圆点,一个接一个,洇开。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但更稳。
陆梵看着那半个湿透的肩膀,看着雨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看着球鞋踩进水洼里溅起的水花。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他迈进伞底,和他并排走在雨里。伞不大,两个人肩膀碰着肩膀。雨声太大了,谁都没说话。但陆梵能听见宋星沐的呼吸声,带着一点运动后被雨浇湿的热气,贴着耳朵传过来。
他又闻到了那股味道。洗衣粉,雨水,还有体温。
走到了陆梵宿舍楼下。宋星沐停住,把伞往陆梵手里塞。
“你拿着吧,我宿舍近。”
“你宿舍在体育馆那边。”陆梵没接,语气几乎是平的,但说出来的话带了刺,“这叫近?”
“我跑回去就行。”宋星沐噎了一下,他挠了挠后脑勺,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淌,“反正训练也经常淋雨,没事……”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那句话终于问出口了。
陆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雨声那么大,可这句话像是穿透了所有的嘈杂,直直落进宋星沐耳朵里。
他愣住了。
握着伞的手僵在半空,雨水顺着伞柄流下来,滴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
“什么?”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带人参观,请吃饭,帮着占座位,过马路换到外侧,下雨天专门来送伞。”陆梵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在数这两周攒下来的每一件事,念得很慢,很重。
“你以为我对谁都一样?”
宋星沐看着他。
陆梵站在宿舍楼的台阶下,半边身子在雨里,半边在伞底。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这样看着他。
这一瞬间宋星沐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食堂里那个空了的座位,明白那声“吃好了”,明白那些隔了很久才回的消息,明白操场边再也没有滚过去的篮球。
明白那个人不是因为讨厌他才躲开的。
“不是。”
宋星沐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哑了很多。他往前走了一步,伞掉在地上谁都没管,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头发,顺着眉眼淌下来,他也不擦。
“不是对谁都这样。”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很大,像是要把这句话砸进雨里,砸进对方心里。
陆梵没动。他站在雨里,任由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着宋星沐,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了。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有多紧张吗?”
宋星沐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陆梵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说那么多话是因为我怕冷场,又怕你嫌我吵,我很矛盾……你笑的时候,我用余光偷偷看你,不敢正眼看,因为一看你,我就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我在别人面前根本不用想这些,跟队友聊天,跟阿姨贫嘴,给新生指路,那些我张嘴就来,不用准备,不用紧张,说完就忘。”
“只有你,只有在你面前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句话怕说错,每个动作怕做多……”
宋星沐看着他,声音带着一点委屈,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倒出来
雨好像小了。或者只是他们之间的世界忽然安静了。
陆梵看着他委屈的样子,没有说话,他突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委屈,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心疼,他的眼尾开始淡淡发红,心疼他一个人想了这么多,心疼他在自己往后退的那些日子里,一遍又一遍的回想自己哪里做错了。
“我和你提过,我不吃香菜,但每一顿还是会有,因为你会将它挑出来;我吃辣会眼睛红,可我还是每次都点辣的,因为你看我吃辣的时候会看我,会给我递水……”
他忽然停了。像是发现自己说太多了,太满了,藏不住了。
他把头低下去,雨水从发梢滴落,落在脚边的水洼里。
雨还在下。他们站在雨里,站在一把掉在地上的伞旁边,浑身湿透,狼狈得不成样子。
陆梵忽然笑了。
很小的弧度。和那天一样,嘴角翘起来,又被他压下去。但这次他没有压低,他让它挂在那儿,让那个笑留在脸上。
“傻瓜。”他说。
声音很轻,但宋星沐听见了。他猛地抬起头,对上陆梵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他。隔着雨水,隔着雾气,隔着这两个星期所有的沉默和误会,终于走到了面前。
“走吧。”陆梵弯腰捡起地上的伞,重新撑开,往宋星沐那边偏了大半,“再淋下去该感冒了。”
他们走在雨里。伞还是那把伞,人还是那两个人。但宋星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晚饭是一起吃的。宋星沐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还半湿着,坐在食堂那个熟悉的位置。对面坐着陆梵,也在低头扒饭。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聊着这两周发生的事情:画室外的玉兰花开了、篮球赛赢了几场、每天训练到几点、不去操场速写之后又画了些什么……
“那天联谊活动,那个画架看着挺沉”宋星沐突然问,他没有抬头继续扒饭,眼睛也低垂着。
“还好,两个人搬不重”陆梵抬头看他,随口应了一句。
两个人……宋星沐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两遍,咽了下去,没再问了。
接下来两个人恢复了每天一起吃饭的频率,谁都没有再提过那两周的事。
又过去一个多月,那张照片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宋星沐心里,原本以为和好之后自己就会忘了那件事情了,直到这天篮球赛又输他实在忍不住了
他坐在操场边上,满头是汗仰头灌水,喉结一上一下的滚着。
陆梵将毛巾递给他,宋星沐接过去擦了擦脸。
“怎么了?状态不好?”
宋星沐摇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像是不经意间开口
“上次联谊活动,你是不是搬了很多东西?”
陆梵想了一下“嗯,画架,颜料,展板,搬了一下午。”
宋星沐“哦”了一声,低下头把毛巾叠好,又展开,又叠好。折了半天才开口:
“跟你一起搬的那个人,是你同学?”
陆梵转头看他。
宋星沐避开眼神,他在看操场上滚动的篮球,看跑道尽头的单杠,看天边那朵长得像恐龙的云,反正就是不看他。
“是同班同学。”陆梵说完顿了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弧度小的几乎看不见。
“怎么了?”
“没怎么……”
宋星沐飞快说着,快到“没”字和“怎”字之间几乎没有间隔。
“就是随便问问。”
他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动作很利落,像是急着结束这个对话,急着去捡球,急着让自己看起来毫不在意。
但他刚迈出一步,陆梵的手就伸了过来。
不是拉,只是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像是一片玉兰花瓣落在皮肤上。
“宋星沐”
他停住了。背对着陆梵,没有转身。风吹过来,把篮球背心吹得贴在后背上,勾勒出微微绷紧的肩胛骨。
“他搬那一头,我搬这一头,其他什么都没了。”
陆梵声音不大,落在宋星沐耳朵里,却比刚才灌下去的那口水还清。
他没转身,但他耳朵红了。
从耳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染,像是有人往清水里滴了一滴颜料,慢慢洇开。
“我也没说有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被拆穿之后死撑着的倔强。
陆梵低下头,笑了。这次弧度比平时都大,他没有虎牙,但宋星沐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笑的时候想起宋星沐的虎牙。
“那你问什么?”
“我就是……”宋星沐卡壳了,转过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自暴自弃地挠了一把后脑勺,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挠得更乱,“我不知道。我就是……随便问一下。我真的就是随便问一下。”
他说了两个“随便”,一个比一个没底气。
陆梵没再追问。他把毛巾拿回来,搭在画板肩带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和宋星沐肩并着肩,中间只剩下一条缝隙。
“下次联谊活动,你过来帮我搬。”他说,“给好评。”
宋星沐愣了一瞬,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不是他在人群里那种明亮灿烂的笑。是那种小的,慢的,只翘一边的。
是他只有在陆梵面前才会露出来的那种。
“好。”他说,“陆大画家别嫌我笨手笨脚就行。”
很久以后,宋星沐去画室找陆梵。
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陆梵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点慌张:“等一下!”
宋星沐收回手,乖乖站在门口等。
过了一会儿,陆梵推门出来,顺手把门带上,他的耳根有一点红。
“走吧,去吃饭。”
宋星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没有问。
“今天想吃什么?”
“火锅吧。”
“陆大画家指令已收到,现在出发!”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画室里。
门关上之后,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满屋的画上。
画架上。地面上。墙面上。靠在窗台边的,堆在角落里的。
全是宋星沐。
侧脸、背影、低着头的样子、笑起来的样子、投篮时手臂扬起的弧度、在食堂里腮帮子鼓鼓地扒饭、过马路时忽然换到外侧的侧影,还有那个委屈的他和暗喜的他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光线,不同的角度。
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所有瞬间,仔仔细细地收进眼睛里,再一笔一笔地放到画布上。
画室正中央的画架上,是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画面上是两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笑着看彼此,肩膀挨着肩膀……
春日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画纸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