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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间有客来 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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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云酌在文学院的天台上看月亮,他已经连续来一周了。云总是很厚,五天里有三天都看不见月亮。他总是想再等等,似乎再等等月亮就会出来,即使今天失望,明天他也还是会来。
或许他的性格就是这样,认定了的事就很难改。就像他认定了文学院这方小小的天台视野最好,能望见西山隐约的轮廓,便再也不愿去别处。也像他认定了某些人、某些事,哪怕要等很久,他也愿意。
云层很厚,把月亮裹得严严实实。简云酌靠在围栏边,手里捏着一罐已经不怎么冰的啤酒,倒也不觉得烦躁。没有月亮可看的时候,他就看远处理学院大楼的灯火,一格一格亮着,有几间实验室永远彻夜通明,也不知道那些人在研究什么。
他喝了一口啤酒,余光忽然扫到天台门口多了个人影。
那人站在铁门边,单手扶着一台不大的设备,肩上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正微微仰头看天。他似乎没注意到简云酌,或者说注意到了但并不在意,径自走到天台另一侧,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开始架设那台仪器。
简云酌认出来了,那是一台小型天文望远镜。
文学院的天台向来很少有人来,更别说是架望远镜的。他多看了两眼,昏暗中只能大致分辨出那人身形颀长,动作利落,三下两下就把设备组装好了,然后弯腰调试目镜,整个过程安静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今晚没月亮。”简云酌出声提醒。
那人头也没抬,声音淡而平和:“我知道,我来看别的。”
“你是哪个院的?”
“天文系,程渡。”
“简云酌”
“嗯”
简云酌微微挑眉。天文系在理学院有自己的观测台,设备比这高级得多,视野也比这里开阔,犯不着大老远跑到文学院的天台来。他想了想,没问出口,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就像他非要来这里看月亮一样。也许程渡也有他非来不可的理由,或者只是单纯觉得这里安静,反正天文系的心思,他一个学文学的猜不透。
程渡调试好望远镜,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笔记本,又掏出一支笔夹在笔记本封面上,然后俯身凑近目镜。他看得很专注,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几笔,偶尔偏头看看手机上的星图软件,再重新调整望远镜的角度。
简云酌发现自己一直在看他。
这不太礼貌,但程渡的姿态确实让人移不开眼。他微微弓着背,肩膀的线条在暗光里显得利落分明,侧脸被不远处路灯的余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他看望远镜的时候整个人是静的,那种静不是拘谨,而是一种全然沉浸的状态,好像全世界只剩他和头顶那一片被云遮住的天空。
简云酌忽然想起自己读过的里尔克的一句诗——“如若我呼喊,谁将在天使的序列中听到我?”程渡大概不会呼喊,他只需要一架望远镜,就能和宇宙对话。
“你在看什么?”简云酌忍不住问。
“木星。”程渡直起身,转头看了他一眼,“云的间隙里偶尔能看见,不过今晚云太厚,不太好找。”
简云酌有些意外:“你一直在找?”
“等一等总会有。”程渡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这话莫名戳中了简云酌,他笑了一声,举起啤酒罐朝程渡的方向晃了晃:“那我也等一等。”
程渡看了看他手里的啤酒罐,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又转回去摆弄他的望远镜了。
那晚他们并没有说太多话。简云酌喝他的啤酒,程渡看他的星星,两个人各自占据天台的一角,中间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云层始终没有散开,月亮始终没有露面,程渡好像也没找到他的木星。
但简云酌发现,那晚他破例没有感到失望。
第二晚简云酌又去了天台。
他去得比平时早一些,天色还没完全暗透,西边还留着一线暗橙色的余晖。他推开天台的铁门,看见程渡已经在了,望远镜架在昨晚那个位置,他自己坐在旁边的一个旧木箱上,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
听见门响,程渡抬起头来。天光还没散尽,简云酌能看清他的脸了——比昨晚昏暗中的轮廓更清晰,眉骨高而平整,眼睛的形状偏长,瞳色确实偏浅,在傍晚的光里透出一种琥珀色的质感。
“你又来了。”简云酌说。
“你也又来了。”程渡回了一句,目光在简云酌身上停了一下。
简云酌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他走过去,在离程渡不远的地方站定。今晚的天色比昨晚通透一些,云层薄了不少,东边的天空已经能看见几颗亮星。他仰头看了看,随口问:“今天有希望看到木星吗?”
“七点四十三分过中天,方位角偏南,高度角大概五十二度。”程渡说完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串外行听不懂的话,补充道,“应该能看见,如果云不再变厚的话。”
简云酌确实没太听懂,但他觉得程渡说话的样子很有意思。那种精准而笃定的语气,不像是在猜测,倒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他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偏一下头,目光落在空气里的某个虚点上,像是在脑海中展开了一幅看不见的星图。
“你每天都能知道星星在哪儿吗?”
“大部分时候都能。”程渡合上笔记本,手指压在封面上,“季节、时间、经纬度,套进公式算一下就知道。有些天体运行规律更复杂一些,比如彗星或者某些小行星,但也都能算得出来。”
“那月亮呢?”
“月亮更简单,朔望周期、轨道倾角都是确定的。”程渡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未来一百年任何一天月亮的精确位置,现在就能告诉你。”
简云酌沉默了一会儿。
原来月亮的行踪是可以被精确预知的,它从来不会真的躲起来,它只是在按照自己的轨迹运行,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只是有时候恰好被云遮住了而已。
但他还是喜欢“月亮躲起来了”这个说法。感觉更亲近一点,像一个有脾气的老朋友,偶尔闹别扭不肯见人,但你知道它总会回来。它不是一个可以被公式计算的冰冷天体,而是一个会任性、会撒娇、会突然在某天傍晚给你惊喜的存在。
“你知道吗,”简云酌说,“我来这儿守了一个多星期了,总共只看到两次月亮。”
程渡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些许不解:“那为什么还来?”
简云酌笑了一下,把那句“等一等总会有”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程渡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他起身去调望远镜,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要用忙碌来掩饰什么。
简云酌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程渡,你是哪里人?”
“南京。”
“学天文是自己选的?”
“嗯。”
“从小就喜欢看星星?”
“嗯。”
“你喜欢用一个字回答问题是不是?”
程渡终于转过头来,表情有点无奈,但眼神是柔和的:“不是。”
简云酌笑出了声。
那晚他们说的话比前一晚多了一些,但也不算多。简云酌发现程渡不是不爱说话,他只是不习惯主动开启话题。如果有人递话茬给他,他其实都会认真回答,只是回答得简洁,从不添油加醋。他不会说“今天的云层条件一般”,而是直接说“有云”;不会说“我觉得应该能看到”,而是说“能”。他的语言和他的观测数据一样精确,没有多余的修饰词。
简云酌正好相反。他是学比较文学的人,习惯了在句子里面埋设各种隐喻和暗示,一个简单的意象可以被他翻来覆去地拆解、重组、重新赋义。他的导师评价他的论文“语言绚烂而情感充沛,有时过于充沛”,他知道这既是夸奖也是批评,但他改不了,也不想改。
这样的人和一个惜字如金的天文系学生待在一起,本该是沉默而尴尬的。但简云酌意外地觉得舒适。程渡的沉默不是冷场,而是一种干净的空地,不需要费力去填满,你可以自在地待在里面。
临走的时候,简云酌在天台门口停了一步。
“明天还来吗?”他问,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来。”程渡没有抬头,正在往笔记本上记最后一笔。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简云酌关上天台的门,在楼梯间里站了几秒钟。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把手按在胸口,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第三晚,月亮终于出来了。
不是那种羞答答地从云缝里露个脸就跑的月亮,而是大大方方地挂在东边的天上,饱满,明亮,把整个天台照得铺上了一层薄霜。云层退到了远处,成了天边几抹清淡的絮状物,连西山的轮廓都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清晰。
简云酌到天台的时候,程渡正趴在望远镜上看什么。他整个人被月亮裹住,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手背上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
简云酌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忽然不想出声打破这个画面。
“站在门口做什么?”程渡的声音从望远镜那边传来,他没有抬头,但显然听到了动静。
“今晚月亮这么好,你还看别的?”简云酌走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程渡直起身,转过来看他,语气难得带了几分轻快的意味:“月亮哪天都能看,土星环不是每天都能看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月光正好落在他的眼睛里,亮的。简云酌才发现程渡的眼睛真的很好看,认真看什么东西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专注和热忱。
“你过来看。”程渡朝望远镜偏了偏头,往旁边让了半步。
简云酌走过去,弯腰凑近目镜。他以前从没看过天文望远镜,不知道视野里会出现什么。最初几秒只有模糊的光影,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眼睛的焦距,然后……
那颗带着光环的淡黄色星球安静地悬浮在黑暗中的时候,他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美。不是照片上那种清晰锐利的样子,而是带着微微的波动和模糊,像一个遥远的、安静的梦。那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此刻他看到的这束光,从土星出发,穿越了十几亿公里的距离,经过漫长的真空和黑暗,最终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看了很久,久到程渡在旁边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简云酌直起身,声音有点哑,“就是觉得……挺不真实的。你看,这些光走了那么远,远到不可想象,最后就是为了落进一个人的眼睛里。”
程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了然的神色。那种神色不是同情,也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很安静的认同——他知道简云酌在说什么,因为他自己也这样想过。
“我第一次用专业望远镜看到土星的时候,在观测台上坐了一整夜没动。”
“后来呢?”
“后来被导师骂了,说我把观测计划全耽误了。”程渡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角的纹路弯得很温柔。
这是简云酌第一次看到程渡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弧度很温柔,和平时那种冷静疏离的样子判若两人,像一颗星星突然闪了一下。
简云酌心里也闪了一下。
他迅速移开目光,假装去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亮得有点扎眼,但比不过程渡刚才那个笑扎人。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感觉压下去,重新转向望远镜。
“还能看到什么?”
“今晚能看的挺多的。”程渡走过来,弯腰调整望远镜的角度,“昴星团、猎户座大星云、仙女座星系,你想看哪个?”
“都看。”
程渡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异议,开始一个一个地调。简云酌发现程渡调望远镜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会变得不太一样——更专注,也更松弛,手指的动作流畅得像弹钢琴。他给简云酌看昴星团,七颗蓝白色的亮星挤在一起,像一把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他给简云酌看猎户座大星云,一团粉紫色的模糊光晕,他说那里面正在诞生新的恒星。
“新的恒星…现在正在诞生?”简云酌重复了一遍
“嗯。”程渡坐在旧木箱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猎户座星云是一个恒星形成区,里面有很多原恒星和年轻星体。你现在看到的光,是它一千三百多年前的样子。现在的它是什么样,要一千三百年后的人才看得到。”
“所以我们看到的都是过去。”
“都是过去。”程渡点点头,“距离越远,看到的过去越久。仙女座星系的光要走两百五十万年才能到地球,你现在看到的它,是两百五十万年前的样子。那时候地球上还没有人类。”
简云酌安静了几秒,然后说:“那我们在宇宙里,其实永远看不到‘现在’。”
程渡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月光照的,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是有人终于说出了他想了很久的话。
“对。天文学本质上是一门关于过去的学问。”他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们观测的每一颗星,都是它的历史。我们永远追不上宇宙的‘现在’。”
“那你们学天文的,不会觉得很孤独吗?永远在看过去。”
程渡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会。因为知道有人在看,本身就不孤独了。那些光走了那么久,最后能被一个人看见,对它来说应该也是值得的。”
简云酌愣住了。
这是他刚才说的话——那些光走了那么远,最后就是为了落进一个人的眼睛里。程渡把他随口说的话记住了,还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说了一遍。
程渡说完之后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低下头去翻笔记本,像是在找什么其实并不需要找的东西。月光照在他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在银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久到简云酌带来的啤酒都喝完了。这次他带了两罐,一罐自己喝,一罐开了之后放在程渡旁边的木箱上。程渡碰都没碰,但他也没有拒绝那罐啤酒的存在。
程渡给他讲了很多天文上的事,讲恒星怎么诞生怎么死亡。他说像太阳这样的恒星,死亡的时候会膨胀成红巨星,吞噬掉离它最近的行星,然后坍缩成一颗白矮星,在漫长的时间里慢慢冷却。而质量更大的恒星会以超新星爆发的形式结束生命,把一生聚变出的重元素抛洒到宇宙中,成为下一代恒星和行星的原料。
“所以我们身体里的每一个原子,都曾经在某颗恒星里燃烧过。”程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平淡的,但简云酌听出了一种不显山露水的浪漫。
“你是说,我们都是星星做的?”
“从元素的角度来说,是的。”程渡顿了顿,“你也是。”
简云酌低下头,把啤酒罐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他不确定程渡说“你也是”的时候有没有别的意思,但他决定不去深想。
他给程渡讲文学,讲博尔赫斯写过的巴别图书馆,讲卡尔维诺的《宇宙奇趣》,讲一个叫莱奥帕尔蒂的意大利诗人写过一首关于月亮的诗。程渡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问的都在点子上。他显然没有系统学过文学,但理解力很好,能抓住简云酌话里最核心的意象,然后用他那种精准的方式复述出来,有时候复述得比简云酌原话还要清楚。
“文学院的人是不是都像你这样?”程渡忽然问。
“什么样?”
“说起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像在发光。”
简云酌的手指在啤酒罐上停住了。他把罐子举起来,遮住自己的嘴唇,含糊地说:“那你刚才讲恒星的时候,也在发光。”
程渡没有说话,但简云酌用余光看到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笔记本的边角。那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被翻得有些起毛了,深蓝色的封皮上印着天文台的一个标志。
“该回去了。”简云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嗯。”程渡也开始收拾设备。
“明天还来?”
“来。”
简云酌笑了:“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程渡想了想:“还来。”
两个字。
简云酌笑弯了眼,他看向程渡,发现他在看他,目光很安静,像是在看一个很好看的星体。不是那种带着目的性的注视,就是纯粹地、认真地看。
“怎么了?”简云酌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程渡收回目光,低头拆望远镜的三脚架。
简云酌等他收拾好,两个人一起下楼。在分岔路口,简云酌往文学院宿舍区走,程渡往理学院走。他们在岔路口停了一下,彼此点了点头,然后各自转身。
简云酌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程渡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拎着望远镜的三脚架。他回过头,继续往宿舍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今晚从头到尾,月亮都在天上明晃晃地挂着,而他一整晚都没怎么抬头看它。
从他大一有“看月亮”这个习惯开始,这是第一次月亮出来了而他忘了看。
他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了看那轮月亮,在心里说了声抱歉。然后他想,算了,明天再看。
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变成了另一个样子——明天又可以去天台了。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期待和月亮无关。
但他不愿意承认。承认了就太没有道理了——认识一个人不到一个礼拜,连微信都没加,就去期待每晚见到他?这不像是简云酌会做的事。他自认为是个慢热的人,交朋友至少要相处小半年才能交心,谈恋爱更是谨慎得近乎保守。
他还是每天晚上去,带着啤酒或者不带,有时候带一本诗集但根本不翻开。程渡的望远镜就像天台上一件长出来的固定装置,他也像长在那里的,简云酌推开门总能看见他。
有天晚上简云酌带了一本聂鲁达的诗集。他坐在旧木箱旁边的地上,借着远处路灯的余光翻了几页,实际上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因为程渡就站在他旁边,弯腰看望远镜,衬衫下摆从腰带里滑出来一角,露出一小截腰线,在昏光里显得窄而结实。
简云酌把诗集翻到下一页,目光仍然不在字上。
“你今晚在看什么?”他问。
“天王星。”程渡直起身,“肉眼看不到,但今天条件不错,望远镜里能看见。蓝绿色的,很小一个。”
“想看吗?”程渡问。
简云酌起身过去看。他在目镜里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个蓝绿色的小点,和土星环那种震撼的美感不同,天王星安安静静地待在视野角落里,不争不抢,但你知道它在那里,是一颗完整的、自转轴几乎横躺着的行星。
“它看起来好安静。”简云酌说。
“嗯。”程渡站在他身侧,“它的自转轴倾斜角将近九十八度,几乎平躺在轨道面上。太阳系里独一无二的。”
“平躺着转的星星。”简云酌笑了笑,“像我周末赖床的样子。”
程渡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简云酌发现自己现在能分辨程渡的表情了——那种嘴角微动但不出声的反应,就是他在笑。
他开始刻意地收集程渡的各种微表情。认真观测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咬一下下唇;听到有趣的事情时会微微偏头;被戳中心事的时候会低下头翻笔记本,翻页的动作会变快,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这些细小的规律像一个隐秘的星图,简云酌一点一点地把它们标定出来,收藏在脑海里某个越来越重要的角落。
程渡是个话不多的人,简云酌也不是特别喜欢没话找话的人,所以他们相处的模式经常是各做各的,简云酌靠在围栏边看天,程渡趴在望远镜上看天。
但这种沉默不是尴尬的,而是舒服的。他们可以在二十分钟里不说一句话,然后简云酌忽然念一句诗,程渡接上观测数据,两件毫无关联的事在空气里碰一下,莫名很搭。
偶尔程渡会喊他:“过来看,仙女座星系。”
简云酌就走过去看,然后程渡会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给他讲这个星系距离我们多少光年、直径有多大等等。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一些,气息偶尔拂过简云酌的后颈,让简云酌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收紧。
那个距离很微妙。半步,不算近,近到简云酌能感觉到程渡身上的温度,远到不会被认为是刻意的靠近。但这个半步成了一个固定的距离——每次喊简云酌过来看望远镜,程渡都会往后退半步,把目镜前的位置让给他,然后站在半步之外讲解。
这半步像一个精心设定的参数,精准、恒定、不越界。
简云酌有时候会想,如果这半步消失了会怎样。如果有一天程渡不再后退,就站在他身后,下巴几乎要搁在他肩膀上,那会是什么感觉。他迅速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驱逐出去,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不礼貌。
有一次简云酌从目镜前直起身的时候,后背几乎贴上了程渡的胸口。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简云酌没回头,程渡也没退后。那个瞬间天台上安静得不像是真的。
“看到了吗?”程渡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哑。
“看到了。”简云酌说。
他其实根本没记住刚才看到了什么。目镜里的画面在他的视网膜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被大脑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身后那团温热的存在感。
后来简云酌开始带两罐啤酒。一罐自己喝,一罐放在程渡的旧木箱旁边。程渡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简云酌说“给你带的,不喝就放着”,然后转身走到了一边。过了一会儿他回头,看到程渡拉开了拉环,喝了一口,眉头皱得很紧。
那表情像一个被强迫吃了柠檬的小孩,整张脸都写满了“这是什么鬼东西”。
“不常喝?”简云酌问。
“不喝。”程渡诚实地说,“难喝。”
简云酌愣了一秒笑了:“那你别喝了。”
程渡又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放下。
“我慢慢适应。”他说。
简云酌笑不出来了。他低下头,喝了一大口自己那罐,觉得今晚的啤酒好像比平时甜一点。
“你平时喝什么?”程渡问。
“不一定。看心情。”
“心情好的时候喝什么?”
“也喝这个。”简云酌晃了晃手里的罐子,“心情好的时候喝是甜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喝是苦的,心情一般的时候喝,就是这个味道。”
“那今晚呢?”
简云酌想了想:“甜的。”
程渡看了看手里的啤酒罐,又喝了一口,像是在重新校准味觉。这次他的眉头皱得没那么紧了。
“还是难喝。”他总结道。
但到那晚结束的时候,那罐啤酒已经空了。
有一天晚上天气很好,月牙挂在天上,程渡难得没有在摆弄望远镜,而是坐在旧木箱上翻他的笔记本。简云酌靠在围栏边喝啤酒,余光扫到他翻页的动作,随口问了句:“看你天天往上记东西,都记了什么宝贝?”
“观测数据。”程渡头也没抬。
简云酌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歪着头往笔记本上瞄了一眼。程渡没有躲,任由他看。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时间、天区坐标、大气视宁度、观测目标——都是些简云酌看不太懂的数字和术语。
但翻过一页之后,画风忽然变了。
那一页的边角处,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和那些观测数据一样工整,但笔画更轻,像是写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月亮是夜晚最温柔的一处伤口。”
简云酌愣住了。
那是他说的。前几天晚上,他们在天台上聊起诗歌,他随口念了这一句,念完自己还笑了一下,说“太文艺了,不适合在这种场合说”。当时程渡没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听着,简云酌以为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你记下来了?”简云酌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程渡这才意识到他看到了什么,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把笔记本合上,但终究没有动。“嗯。”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别的。”
他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两页。简云酌看到那里也有一行字,笔迹比刚才那行还要轻一些,字不多,简云酌还没来得及看清内容,程渡已经轻轻把笔记本合上了。
“是什么?”简云酌问。
程渡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去。“你以前说过的话。”他的手指压在笔记本封面上,指腹微微收紧,“不用看也能背出来。”
简云酌握着啤酒罐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忽然意识到,在程渡的认知系统里,“简云酌说过的话”和“需要精确记录的数据”被放在了同一个优先级上。
“你搞观测的都这样吗,什么都记?”他笑了一下,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把心头那股说不清的涌动压下去。
“不是什么都记。”程渡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拨了拨笔记本的页角,“只记重要的。”
简云酌低头喝了一口啤酒,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个人正低着头,把笔记本翻回刚才那页,拿起笔,在页脚空白处又记了一行什么。简云酌用余光偷看了一眼,没看清内容,只看到程渡写完之后把笔帽轻轻拧上,然后若无其事地合上笔记本,拇指在封面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
很久之后的某一天,简云酌没有看到程渡。
他推开通往天台的门,望远镜不在,旧木箱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风把一片枯叶吹到了木箱上。他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看完了整个日落,又看完了整个月升。
这是他那一个多星期以来见过的天气最好的一晚,天空澄澈得几乎看不到一丝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月亮好得无可挑剔,又圆又亮地挂在天上,把一切都照得明明白白。
但简云酌第一次觉得,月亮好像也没什么好看的。
他在天台上站到月亮从东边升到半空,又从半空滑向了西边。围栏边的地上还有之前放啤酒罐的痕迹——一圈淡淡的圆形水印,那是冷凝水留下的。他盯着那圈水印看了很久,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这些日子里他们聊了那么多,聊星星聊月亮聊宇宙的尽头,聊恒星生死聊光年距离聊博尔赫斯和莱奥帕尔蒂,却从来没有聊过这些最基础的信息。他们像是两个在异世界相遇的人,习惯了每晚在同一个坐标碰面,但从来没有交换过现实世界的定位。
过了一天,程渡还是没来。
又过了一天,简云酌在天台上坐到了凌晨两点。他今天没有带啤酒,也没有带诗集,就空着手来的。他在旧木箱旁边的地上坐了将近四个小时,屁股下的水泥地越来越凉,凉意透过裤子的布料渗进骨头里。月亮出来了又隐入云层,隐入云层又出来,反复了三次。他终于忍不住了,打开手机,在校园论坛上搜索“天文系程渡”,什么都没搜到。
他坐在天台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夜风吹过来,带着凌晨特有的寒意。他拢了拢外套,在风里打了一个寒颤。
他按灭手机屏幕,揣进口袋,转身出了文学院大门,明天得去理学院碰碰运气。
第二天往理学院走的路上他自己也没理清楚——来找程渡有什么事?见面以后说什么,不是课题需要,不是借东西,不是非见面不可的急事,但他就是想见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简云酌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比刚才走得更快了。
他在理学院大楼门口站了五分钟,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理学院的大楼是那种典型的理工科建筑,灰白色的外立面,方方正正的窗户,和文学院那栋红砖爬满爬山虎的老楼完全不一样
他走进大楼,一层一层地找天文系的楼层。三楼的走廊尽头挂着“天文系”的牌子。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实验室门,门的中间有一块窄长的玻璃窗,能隐约看到里面的设备和仪器。
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趟,不确定程渡在哪一间。又发了一条微信,还是没回。简云酌把手机收起来,打算一间间敲门问——反正他今天下午没课,有的是时间。
就在他抬起手准备敲第一扇门的时候,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从里面推开了。几个人走出来,清一色的白大褂,有的拿着文件夹,有的端着咖啡杯,边走边讨论着什么。语速很快,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简云酌几乎听不懂。
其中一个走在中间的人,白大褂敞着,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他空着手,肩膀微微后压,步伐有种简洁而准确的节奏感。
简云酌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肩膀的线条,微微偏头的角度,他太熟悉了。
“程渡。”他喊了一声。
程渡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他看到简云酌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和身边的同学匆匆说了句什么,快步朝简云酌走过来。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步伐的节奏也乱了,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翻飞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程渡问。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太确定的意味,像是惊喜和紧张之间的某个模糊地带。
“你这几天没来天台。”
程渡沉默了一下,垂下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在赶一个课题的结题报告,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了。导师催得紧,组里的人都在赶,三天没出实验室了。”
简云酌看着他。程渡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有些干。他的视线被他白大褂上别着的一个小徽章吸引了——那是一个月牙形状的徽章,很小,银色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简云酌盯着那个徽章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程渡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
“没什么。”简云酌摇头。
程渡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指尖碰到那个月牙徽章的时候,目光立刻移开,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往实验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别走。”
“我不走。”简云酌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兜里,觉得走廊的日光灯都比月亮好看。
过了大概五分钟,程渡从实验室里出来了。他换掉了白大褂,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下面是牛仔裤和运动鞋,肩上挎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头发被他随便扒了两下,有一撮翘了起来,大概是被卫衣的领口蹭的。
他看到简云酌还在,微微松了一口气。
“走吧。”程渡说。
“去哪?”
“天台。”
“你不是三天没睡好觉了吗?不回去补觉?”
程渡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程渡式的回答:“补觉可以明天。今晚天气好,错过可惜。”
简云酌笑了。他知道程渡说的“天气好”是指今晚的能见度高、大气湍流弱、适合观测,而他听到的其实是“想和你一起去”。
那天晚上他们又上了天台。
云层很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虽然天气预报说云量百分之五,但偏偏那百分之五就堆在了学校上空。程渡没有带望远镜,简云酌也没有带啤酒。两个人就并肩靠在围栏上,胳膊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两指宽,看着远处理学院大楼的灯火。
“给你看个东西。”程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递到简云酌面前。
那是一张星轨图,无数道弧形的光轨在夜空中画出一圈圈的同心圆,北极星被围在正中央,像所有光芒的起点。那些弧线是长时间曝光的效果,记录了星星在天幕上的移动轨迹,曝光的时长一定很久。
“在我们天台拍的?”简云酌问。
“嗯。那天你说想看看星星是怎么转的,我就拍给你看。”程渡滑到下一张,“这是上个月的月全食,那天你不在,我想着你应该喜欢,就拍下来了。”
他又滑了几张。有一张是满月,月亮上的环形山清晰可见,颜色从银白到深灰过渡得极有层次。有一张是云层中露出的半个弯月,像一只在天上眯着的眼睛。有一张是木星和它的四颗伽利略卫星,四颗小亮点一字排开,像是大行星带着它的孩子们在散步。每一张都和天空有关,每一张都是在那个天台拍的。
简云酌看着那些照片,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原来程渡一直在记录。在他不知道的夜晚里,在他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来天台的日子里,程渡来过很多次,一个人,架着望远镜或者举着相机,拍了很多张照片,等着有一天给他看。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过一张又一张。这些照片的拍摄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一张是三个多月前——那是他刚开始来天台看月亮的时候。也就是说,程渡可能在那之前就已经来过这个天台了。
“你之前也经常来这个天台?”简云酌问。
“偶尔。文学院天台视野开阔,光污染相对少一些。”程渡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后来发现有人来得比我还勤。”
“那个人是不是打扰你看星星了?”
“没有。”程渡转头看他,“那个人让天台变得不太一样了。”
简云酌没有追问是什么“不一样”。他从程渡手里接过手机,翻到最后一张。
照片里没有人,只有天台围栏、远处的西山轮廓、以及云层缝隙里透出的几颗星。照片的光线很暗,但能看出围栏上放着一罐没有开的啤酒。
“什么时候拍的?”简云酌问。
“忘了,之前有一天你还没来,我在天台上等了你一会儿,就拍了。”
简云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在这个瞬间全部瘫痪了。所有的修辞、所有的隐喻、所有他引以为傲的文字技巧,在“你还没来,就拍了”这六个字面前都显得冗余而苍白。
原来在某天他来天台没有带设备,只带了一个手机一罐啤酒,不是为了看星星。
他是为了等一个人。
“程渡。”简云酌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简云酌侧过身,看着他。夜色里程渡的眼睛很亮,比任何时候看到的星星都亮。那是一双能识别数千万光年外天体光谱的眼睛,此刻却在看一个距离他不到一臂的人。
“明天你还来吗?”
程渡也看着他,安静了两秒,然后说
“来。”
“后天呢?”
“来。”
“那大后天呢?”
程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慢慢抬起,然后指尖碰了碰简云酌搭在围栏上的手背。
简云酌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握住了程渡的手。程渡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温柔地扣紧。
云层开始散开,月亮探出半边脸,光和影子同时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象牙色的月光把两个人手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边。
程渡的手指调整到了一个更舒适的角度,让两个人的手指更贴合地交缠在一起。他转过头看向远处,下巴微微收紧,握简云酌的那只手不自觉地又多用了一分力。
简云酌也没有看他,也在看远处,但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都藏不住。他觉得自己现在如果开口说话,声音一定是飘的。
简云酌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个天台的时候,那天他刚写完一篇论文的开题报告,头脑发胀,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透透气。他无意中推开了文学院顶楼的门,看到了那个天台,看到了天台上空悬着的一轮圆月,觉得整个世界在那个瞬间安静了下来。
从那以后他就经常来。他在这里看过满月、弦月、残月,看过月亮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看过云层把月亮裹住又放开。他想过也许有一天会在这里遇到另一个人,一个也喜欢在天台上看天的人。
现在那个人就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垂下眼睛,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了颤。
“程渡。”他说。
“嗯?”
“你知道我之前为什么喜欢来这儿看月亮吗?”
程渡转头看他,等他说下去。
“因为我觉得月亮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它安静,不吵闹,所有人都可以看它,它不会拒绝任何人。诗人看它,它就变成诗。天文家看它,它就变成数据。小孩看它,它就变成一个童话。”简云酌低头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但我现在觉得,有比月亮更好的。”
程渡的睫毛颤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问出口,只是把简云酌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代替所有他说不出口的话。
“你不用问是什么。”简云酌笑了,“你自己想。”
程渡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那我以后不看星星了。”
“嗯?”
“以后看月亮。”程渡顿了顿,“反正月亮也是一颗星。”
简云酌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消散在夜风里。他笑得眼角都有点湿润,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知道月亮不是恒星。”
“我知道。”程渡说,“但它是地球唯一的一颗天然卫星。”他停了一下,拇指在简云酌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更喜欢卫星。恒星太远了。”
简云酌侧过头看他。月光下的程渡,五官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色光泽,眼睛里的琥珀色变得深沉而透亮。他不是那种第一眼惊艳的好看,但看得久了,就觉得那张脸像月亮一样,越看越耐看,越看越觉得舒服。
他忽然想起了他们初见的那晚,程渡说“等一等总会有”。那是说木星的。现在他觉得自己也在等,等了很久,等了很多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最后等来了一个告诉他“月亮也是一颗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