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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下第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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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永安三年,阳春三月。
沈砚君站在自家门前,看着那张贴在门板正中央的画像,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管家沈伯缩了缩脖子,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要发火但我真的没办法”的表情:“少爷,这是老太爷的意思。”
沈砚君又看了一眼那张画像。
画上是一个年轻男子,五官俊美,剑眉星目,气质冷峻,穿着玄色锦袍,腰间佩剑,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这张画本身没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画工精湛,但它被贴在沈府大门上,代替了原本那两张威风凛凛的门神画像,这就很有问题了。
沈砚君今年二十二岁,是京城沈家的嫡长子。沈家世代经商,富可敌国,到了沈砚君这一代,他却偏偏无心商贾之事,整日沉迷于风花雪月,写诗作画,喝酒赏花,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公子。不过此人虽然不务正业,但为人仗义疏财,在京城人缘极好,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街头乞丐,没有不认识沈大少爷的。
而此刻这位沈大少爷正对着自家大门上的画像咬牙切齿。
“祖父人呢?”
“老太爷一早就去城外庄子上了,说是要住上十天半个月,让少爷您好好看看这幅画。”沈伯小心翼翼地说。
“看什么看?这不就是北燕那个太子的画像吗?”沈砚君几乎要跳起来,“祖父把敌国太子的画像贴在我们家大门上当门神,这是什么意思?嫌我们沈家太平安了是不是?”
沈伯擦了擦额头的汗:“少爷,您小声点。老太爷说了,这是为了辟邪。”
“辟邪?”沈砚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用敌国太子辟邪?”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三天前。
那天沈砚君在醉仙楼喝得酩酊大醉,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拍着桌子说了一番豪言壮语。他说北燕那个太子萧衍算什么天下第一战神,不就是打赢了几场仗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要是让他沈砚君上战场,保管三句话就把萧衍气得吐血而亡。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酒楼里的宾客纷纷叫好,毕竟这里是梁国京城,大家自然爱听这种长自己志气灭他人威风的话。结果第二天,这话就传到了朝堂上,御史大夫弹劾沈砚君妄议朝政,侮辱邻国储君,有损两国邦交。幸好沈家老太爷沈万山在朝中还有些人脉,上下打点了一番,才把这事压了下来。
但沈万山也因此气得够呛,回家就把沈砚君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完之后,老太爷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幅萧衍的画像,端端正正地贴在了沈府大门上,还写了一张纸条贴在旁边:此乃北燕太子萧衍画像,专治口出狂言、不知天高地厚之症。
沈砚君觉得自己的祖父大概是年纪大了,脑子不太清醒了。
“沈伯,你去给我找把梯子来。”沈砚君卷起袖子,“我今天非把这画撕下来不可。”
沈伯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沈砚君回头一看,差点没当场去世。
他的父亲沈明远正带着一群丫鬟小厮浩浩荡荡地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香烛供品。
“父亲,您这是做什么?”沈砚君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沈明远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你祖父说了,这画像不仅要贴,还要供。每日早晚三炷香,逢年过节还要摆供品。”
沈砚君整个人都石化了。
“父亲,您清醒一点,那是一张画,又不是神像,供什么供?”
“你祖父说了,你既然觉得萧衍没什么了不起,那就把他当门神供着,让他给你看家护院。这样你心里也舒坦,他老人家也放心。”沈明远说完,真的带着人在画像前摆上了香炉和果盘。
沈砚君看着自己父亲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家可能真的只有他一个正常人了。
他决定去找祖父理论。
沈砚君骑马赶到城外庄子的时候,沈万山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壶茶,神情悠闲得很。
“祖父!”沈砚君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您把萧衍的画像贴在家门口,这事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沈家要投靠北燕呢!”
沈万山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投靠什么投靠,我就是觉得那小子长得还挺周正,贴门上好看。”
沈砚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到。
“祖父,那是敌国的太子!是大梁的敌人!”
“敌人怎么了?”沈万山不为所动,“敌人就不能当门神了?你看你贴的那两个门神,叫什么神荼郁垒,你认识他们吗?他们跟你有仇吗?都不认识、没仇的人你都能贴门上,认识的有仇的反而不能贴了?这是什么道理?”
沈砚君觉得自己的祖父在说歪理,但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再说了,”沈万山放下茶壶,意味深长地看着孙子,“你昨天在醉仙楼不是说得很痛快吗?说萧衍没什么了不起的,说他要是落到你手里,你三句话就能把他气得吐血。我这不是给你机会嘛,把他贴门上,你每天进出都能看见他,想骂就骂,想气就气,多好。”
沈砚君深吸一口气:“祖父,那张画是纸做的,他不会吐血。”
“那你就对着画练练嘴皮子,等将来万一真碰上他了,也好有个准备。”沈万山说得一脸认真。
沈砚君彻底放弃了和祖父讲道理的想法。
他转身就走,决定自己动手解决这个问题。不就是一张画吗,撕了就是了。
然而当他回到沈府的时候,发现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沈府大门前围了一大群人,都是附近的街坊邻居。大家对着萧衍的画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说这画像画得真好看的,有说北燕太子原来长这样的,还有人说沈家老太爷真会玩,竟然把敌国太子贴门上当门神。
最离谱的是,隔壁卖烧饼的王大叔走过来,端端正正地在画像前放了一个烧饼,说是给门神上供。
沈砚君:“王大叔,您凑什么热闹?”
王大叔咧嘴一笑:“沈少爷,您家老太爷说得对,这北燕太子要是真能给咱们看门护院,那不是挺好嘛。您放心,以后我每天早上都来供一个烧饼。”
沈砚君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他挤开人群,走到门前,伸手就要去撕那张画像。但手指刚碰到画纸,身后就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砚君,住手!”
沈砚君回头一看,是他的母亲沈夫人。
沈夫人平日里最是和善,但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却十分严肃。她走到沈砚君面前,压低声音说:“你不要胡闹,你祖父这样做是有深意的。”
“什么深意?”沈砚君愣住了。
沈夫人左右看了看,将他拉到一边,小声说:“我昨天听你祖父和管家说话,说是边关传来消息,北燕太子萧衍最近失踪了。”
沈砚君眨了眨眼:“失踪了?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祖父担心萧衍会潜入京城。”沈夫人的声音更低了,“他老人家把画像贴在大门上,不是真的要当门神,而是为了提醒大家注意这个人。你想啊,如果萧衍真的来了京城,看见自己被人当门神贴在门上,肯定会生气,一生气就会暴露身份。”
沈砚君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母亲,您的意思是,祖父用这种方式来寻找北燕太子的踪迹?”
“对,你祖父这个计策,叫做引蛇出洞。”
沈砚君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画像,又看了看正在给画像上供的街坊邻居们,忽然觉得自己的祖父可能不是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而是年纪越大脑子越清楚,清楚得都有点可怕了。
但他还是有一个问题:“那为什么要上供呢?引蛇出洞用得着上供吗?”
沈夫人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嘛,你祖父说反正都是要引,顺便赚点香火钱也不错。你看王大叔那个烧饼,不就挺好的嘛。”
沈砚君再次觉得,这个家可能真的只有他一个正常人。
不过既然祖父有这样的深意,他也不好再撕画像了。只是每次进出家门,看见那张冷面太子的脸,总觉得怪怪的。尤其是一天三炷香的时候,画像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格外诡异,就好像那个北燕太子真的站在他家门口一样。
沈砚君安慰自己说,反正萧衍远在北燕,这辈子都不会来京城,更不会看见自己被人当门神供着。这张画像也就是贴几天的事,等风头过了,祖父自然会把它揭下来。
然而事与愿违。
就在画像贴上去的第七天,沈砚君从外面喝酒回来,走到自家门前的时候,发现了一件让他酒醒大半的事。
那张画像前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此人穿着月白色长衫,墨发束起,身形修长,背对着沈砚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沈砚君借着月光仔细一看,这人的身高体型,和画像上的萧衍简直一模一样。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下,沈砚君看清了那张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冷得像一座冰山。和画像上的人如出一辙,甚至比画像还要英俊几分,但那周身的气场却比画像上的威严更甚,沈砚君觉得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沈砚君的第一个念头是:糟糕,真的引出来了。
他的第二个念头是:王大叔今天早上供的那个烧饼,不知道被谁吃了。
那人的目光从沈砚君身上缓缓移到了他身后的画像上,然后又移回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请问,”那人开口,声音低沉清冽,像冬天的溪水,“这上面画的是谁?”
沈砚君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运转了三秒钟,然后面不改色地说:“这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物,是我们全家供奉的保护神,专门保佑家宅平安的。您看这画工,这神韵,画得多传神啊。”
那人挑了挑眉:“哦?保护神?”
“对对对,”沈砚君点头如捣蒜,“特别灵验,自从供奉了他,我们全家都平平安安的。您要是喜欢,我可以帮您请一幅回去。”
那人看着沈砚君,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月光下,他的表情似笑非笑,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说:“不用了。本……我倒是想见见这幅画的原主。”
沈砚君心里咯噔一声,但脸上依然保持着标准的假笑:“原主啊,这个恐怕不太方便,他是我们这里的大人物,平时很忙的,一般人见不到。”
“是吗?”那人朝沈砚君走近了一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将沈砚君整个人笼罩其中。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君,语气平静得可怕,“可我听说,他最近好像没什么事。”
沈砚君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萧衍失踪了,可能潜入京城了。而此时此刻,这个和萧衍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站在他家门口,看着他贴的萧衍画像,问他画上的人是谁。
这场景,怎么说呢,简直离谱到家了。
沈砚君决定做一件很沈砚君的事。
他笑了,笑得无比真诚:“这位公子,我看您气度不凡,想必也不是普通人。既然您对我的保护神这么感兴趣,不如进府喝杯茶,我们慢慢聊?”
那人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审视沈砚君。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
沈砚君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待会儿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沈伯去报官。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瞬间,那人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那双冷冽的眼睛里,映着沈府大门上那张画像,还有沈砚君故作镇定的背影。
大梁京城,沈府。
一场注定不会平静的闹剧,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