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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一次惊恐 课堂上她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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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下学期的专业课,画的是人体写生。
模特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铺了白布的台子上,姿势是斜靠着的,一只手撑着下巴,表情有点无聊。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跑。
陆薇坐在沈清商旁边。她的画已经起了稿,正在调肤色。人体写生的肤色最难调——不是单纯的肉色,要有冷暖和明暗的变化。她调了好久,总觉得不对,抬头看了一眼模特,又低头看自己的调色盘。
旁边的沈清商在画线稿。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谨慎,像是怕惊动什么。陆薇瞥了一眼她的画——线条精准,比例准确,模特的神态已经抓住了七八分。沈清商画画的时候,整个人是沉下去的,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所有的浮动都消失了,只剩下笔和纸的对话。
这是沈清商最好的状态。陆薇知道。在这间画室里,在画架前,沈清商不是那个苍白的、缩着的、总是说“嗯”的病人。她是艺术家,是天才,是导师口中“最有灵气的学生”。她的笔下有静气——那种很多人练了一辈子都练不出来的、让线条自己说话的气。
所以陆薇没有注意到。
她应该注意到的。沈清商的呼吸变了——不是那种均匀的、深沉的呼吸,是变快了,变浅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她的笔也变了——线条开始微微发抖,不是那种“画错了”的抖,是手在抖。
陆薇注意到了那根抖动的线。
“清商?”她轻声叫她。
沈清商没有回答。她的手在抖,抖得越来越厉害,笔尖在纸上画出了一道不该出现的弧线。她放下笔,站起来。
椅子向后挪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的一声。几个同学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沈清商的脸色不对。
陆薇认识沈清商三年了。她见过她的脸在任何状态下的样子——苍白的、更苍白的、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被月光洗成银色的。但她没有见过这个颜色。那不是白,是灰。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所有的颜色都被烧掉了,只剩下灰烬的颜色。
嘴唇上最后那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她的嘴唇变成了和脸一样的颜色——灰白色,像冬天结了霜的玻璃。
她什么都没说。她快步走出了教室。
不是走,是逃。陆薇后来回想那个速度——沈清商平时走路很慢,慢到像怕踩死蚂蚁。但那一天,她走出教室的速度,像是身后有东西在追她。
陆薇放下笔,跟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沈清商的身影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消失了。陆薇追上去,拐过弯,走廊空空的。她继续往前走,经过了一间空教室,一间器材室,一间厕所。第一间厕所,没人。第二间,没人。
她找到了五楼最尽头的那间厕所。门是关着的,但门缝底下有光。她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清商?是我。”
还是没回应。但陆薇听到了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呼吸声。急促的、紊乱的、像是有一个人在溺水,拼命地把头伸出水面呼吸,但每一次呼吸都只能吸到一半。
陆薇推了一下门。没锁。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厕所很小,只有一个隔间。隔间的门开着。沈清商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头埋在膝盖里。她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小到像是可以从这个房间里被风吹走。
她在发抖。不是那种“冷”的抖,是那种“身体不再受自己控制”的抖。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摇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清商。”陆薇蹲下来。
她本能地没有碰沈清商。不是不想,是她觉得不能碰——现在的沈清商像一个被过度充气的气球,任何外界的刺激都可能让她炸开。
她只是蹲在沈清商面前,和她保持一个手臂的距离。
“我在这里。”她说。
沈清商没有抬头。她的呼吸还在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浅。陆薇听到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哭,是那种空气被强行挤过狭窄通道的声音,像风穿过破损的窗户。
“我哪里都不去。”陆薇说。“你慢慢呼吸。不着急。跟着我的节奏。”
她开始慢慢地、深深地呼吸。吸气——四秒。停——两秒。呼气——六秒。
她做过功课。她在网上查过“惊恐发作”的应对方法——虽然她不确定沈清商是不是惊恐发作,但那些方法大概不会错。
沈清商没有跟着她呼吸。她还在抖,还在喘。
但陆薇没有停。她一遍一遍地呼吸,像在念一段咒语。吸气,停,呼气。吸气,停,呼气。
厕所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墙角有一小片水渍,不知道是漏水还是别的什么。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
过了很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
沈清商的呼吸开始慢下来了。
不是突然慢的,是一点一点的——像一台失控的机器被一点一点地拧紧螺丝,振动从剧烈变成温和,从温和变成微微的颤动。
她的肩膀不再那么剧烈地抖了。
陆薇看到她从膝盖的缝隙里露出了半只眼睛。琥珀色的,湿的——不是眼泪,是那种生理性的、因为过度呼吸而溢出的液体。
“没事。”沈清商说。
她的声音哑了。不是哭哑的,是呼吸太急促,喉咙被磨哑的。“没事”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陆薇没有说“我知道”。她没有说“会好的”。她只是继续蹲在那里,继续呼吸。
沈清商慢慢抬起头。
陆薇看到了她的脸。灰白色的,嘴唇上还是没有血色,眼睛下面青黑的颜色更深了,像是有人用炭笔在她眼下画了两道。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被汗水浸湿了。
但最让陆薇注意的是她的眼神。
那不是陆薇见过的任何一种眼神。不是“放空”,不是“冷漠”,不是“疲惫”。是恐惧。
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无处可逃,只能看着逼近的东西,浑身僵硬,等待最后一击。
但不是对外面世界的恐惧。她不是在怕陆薇,不是在怕厕所,不是在怕任何具体的东西。她是在怕自己的身体——这个正在失控的、不再听她指挥的、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一样不断发出错误信号的身体。
陆薇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
沈清商的敌人不是外面的任何人任何事。不是学业压力,不是人际关系,不是别人的眼光。她的敌人是她自己——她的大脑,她的身体,那个24小时不停说话的、告诉她“你不配”“你没用”“你去死”的声音。
她一个人,在自己的身体里,和这个东西搏斗了不知道多少年。
陆薇什么忙都帮不上。她不能钻进沈清商的脑子里,替她把那个声音关掉。她不能替沈清商呼吸,不能替她心跳,不能替她承受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疼痛。
她只能蹲在这里。
“你好一点了吗?”陆薇问。
沈清商点了点头。她的呼吸已经平稳多了,但还是有些急促,像刚跑完八百米。
“能站起来吗?”
沈清商试着动了一下,但腿软了,又坐了回去。
“不着急。”陆薇说。
她伸出手。不是去拉沈清商,是把手放在地上,手心朝上,离沈清商的手大概十厘米。
沈清商低头看着那只手。陆薇的手指上有颜料——群青和钛白混在一起的颜色,有点脏。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
她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在了陆薇的手心里。
她的手很凉。不是“刚从外面进来”的那种凉,是那种长期血液循环不好的、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凉。陆薇握住了她的手,没有用力,就是轻轻地握着,像握着一只容易受惊的鸟。
沈清商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她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沈清商靠着墙,陆薇蹲在地上,手握着她的手。厕所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影子投在瓷砖上。
“我以前也这样过。”沈清商忽然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陆薇没有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沈清商就不说了。
“高中的时候。在教室里。突然就觉得……喘不上气,心跳得很快,觉得自己要死了。”沈清商看着自己的膝盖。“第一次的时候,我以为是心脏病。去医院查了,心脏没问题。后来才知道是……是这里的问题。”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他们说这叫惊恐发作。”沈清商说。“名字起得挺好的。确实很惊恐。”
她说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看,我能拿这个开玩笑”的、带着一点自嘲的弧度。
陆薇握紧了她的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陆薇问。
“告诉你什么?‘我有病’?”沈清商说。“你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的不够。”
“够了。”沈清商说。“知道太多对你不好。”
陆薇想反驳,但不知道说什么。她想说“我不怕”,想说“我想知道”,想说“你的病不会吓跑我”。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知道,沈清商不告诉她的原因,不是怕她跑——沈清商巴不得她跑。沈清商不告诉她,是因为沈清商觉得自己不配让任何人为她担心。
“走吧。”沈清商说。她把手从陆薇的手心里抽出来,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晃了一下,稳住了。
她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洗了洗脸。冷水冲在苍白的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像眼泪。
陆薇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沈清商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很差,头发散着,嘴唇发白。
“难看。”她说。
“不难看。”陆薇说。
沈清商从镜子里看了陆薇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一种“你为什么还不走”的困惑。
她没有问。她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了脸,拢了拢头发,走回教室。
陆薇跟在她后面。
教室里的模特还在那个姿势上,已经有点打瞌睡了。同学们还在画画,没有人注意到她们离开了很久,或者注意到了也没有问。
沈清商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笔,继续画线稿。她的手还有点抖,但她在控制。一笔,一笔,一笔,线条渐渐稳定下来,像风浪过后慢慢平静的海面。
陆薇坐在她旁边,拿起自己的画笔,继续调色。
她调了很久,调出了一个颜色——不是模特的肤色,是沈清商脸上的那个灰白色。她把那个颜色点在调色盘上,没有用它。
她永远不会用那个颜色。
但她需要记住它。记住这个下午,记住沈清商缩在厕所角落的样子,记住她说“没事”时喉咙里那个沙哑的声音。
记住她把手放在自己手心里的那个重量。
很轻。但很重。
重到陆薇需要用力才能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