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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冬天的第一场雪 初雪她说“ ...

  •   十二月,第一场雪。

      陆薇是被林小禾的一声尖叫吵醒的。“下雪了!”林小禾站在窗边,裹着被子,兴奋得像个小孩。赵敏敏也从床上探出头来,眼镜都没戴,眯着眼睛往外看。

      陆薇从床上翻下来,跑到窗边。

      外面白了一片。不是大雪,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落在地上薄薄一层,屋顶和树枝上积了更多一点。

      “好漂亮!”陆薇说。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清商的床——被子掀开着,人不在。

      “清商呢?”她问。

      “好像出去了,我起来的时候就不在了。”林小禾说。

      陆薇穿上外套,跑下楼。

      雪还在下,很小,落到脸上凉凉的。她站在宿舍楼门口,四处张望。操场上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雪仗,有人撑着伞在雪里走。

      沈清商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没有打伞,没有戴帽子,只是穿着她那件深灰色的长袖针织衫,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天空。

      陆薇走到她身边。

      “你怎么出来了?”

      “看雪。”沈清商说。

      “冷吗?”

      “还好。”

      她们站在楼门口,看雪。雪越下越大,从细盐变成了鹅毛。陆薇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心里融化。“好凉。”她说。

      沈清商看着她手心里的那片雪水,没有说话。

      陆薇突然来了兴致,跑下台阶,在雪地里转了一个圈。她的运动鞋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回头看到沈清商还站在台阶上,没有下来,只是看着雪。

      “清商,出来呀!”陆薇喊。

      沈清商犹豫了一下。

      她犹豫的样子很明显——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勇气的事情。

      然后她走下来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怕滑倒。她走到雪地里,站在那里,仰起头,伸出手接雪花。雪花落在她苍白的手心里,没有立刻化掉——可能是因为她的手太凉了,比雪暖不了多少。

      她看着手心里那片小小的雪花。六角形的,透明的,边缘已经开始融化,变得模糊。

      陆薇看着她。沈清商的脸上有一种很少见的表情——不是“没表情”,是一种“放空”的、什么也没想的、只是看着雪的表情。像一个小孩子,第一次看到雪,被那种简单的事情迷住了。

      “冷了就不痛了。”沈清商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薇没听懂。她以为沈清商是在说“天冷了手就不冰了”,或者是某种关于“低温麻痹痛觉”的常识。她笑着说:“你手好冰啊,我给你暖暖。”

      她握住沈清商的手。

      沈清商的手真的很冰。不是“刚从外面进来”的那种冰,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长期气血不足的冰。陆薇两只手包着沈清商的一只手,把温度传过去。

      沈清商没有缩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陆薇握着自己的手。陆薇的手指比她的粗一点,颜色比她暖一点,指甲上有残留的红色颜料——昨天画画蹭上去的,没洗干净。

      雪落在她们的手上,落在她们的肩膀上,落在她们的头发上。

      陆薇的头发上很快就白了。沈清商的头发也是黑的,雪落在上面,像撒了一层糖霜。

      “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啊,”陆薇说,“是不是穿太少了?”

      “不少。”沈清商说。

      “那你回去加件衣服。”

      “嗯。”

      沈清商把手从陆薇的手里抽出来。不是不耐烦的那种抽,是慢慢的、轻轻的、像是怕伤到对方的那种。

      “回去吧。”她说。

      “再待一会儿。”陆薇说。

      沈清商没有走。她们又站了一会儿。雪越下越大,地上的积雪已经从薄薄一层变成了能踩出脚印的厚度。

      陆薇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笑脸。

      沈清商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不知道该不该觉得好笑”的、微妙的、微微弯曲的弧度。

      陆薇站起来,看着沈清商。

      “走吧,回去了,冻感冒了不好。”她说。

      她们一起走回楼门口。沈清商走在前面,陆薇跟在后面。上楼的时候,沈清商的脚步很慢,陆薇也跟着慢。

      到了三楼,沈清商忽然停下来。

      “陆薇。”她叫全名。

      “嗯?”

      “刚才那句话,”沈清商说,“不是‘手冰’的意思。”

      陆薇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沈清商没有解释。她推开宿舍的门,走了进去。

      陆薇站在走廊里,想着那句话。

      “冷了就不痛了。”

      不是“手冰”,不是“天冷了手就不冰了”。那是什么?

      很多年以后,陆薇才想明白。

      身体冷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里面渗出来的、没有原因没有形状的疼痛——会麻木一些。不是不痛了,是痛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盖过了。就像用刀片划破皮肤的时候,刀口的痛会盖过心里的痛。是一样的原理。只是程度不同。

      沈清商一直在用身体的“冷”和“痛”,来对抗心理的“痛”。她说“冷了就不痛了”,是在说她最真实的生存策略——让自己的身体难受一点,心里的声音就会小一点。

      陆薇那时候不懂。她只是觉得沈清商的手很冰,想帮她暖暖。

      她不知道自己暖的是一双每天在对抗什么的手。

      她不知道那双手握过剑、弹过琴、画过画、拿过刀。她不知道那双手上的茧是怎么来的,不知道那些茧底下藏着什么。

      她只知道那双手很冰。

      她想把它们暖热。

      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暖不热的。不是因为温度不够,是因为那些冰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一座冰山,你看到的只是水面上的那一角,水面下的部分,比你能想象的大得多。

      但那天的雪,那天沈清商站在雪里的样子,那天她们握在一起的手——陆薇把它们存进了心里最暖的那个角落。

      后来每次下雪,她都会想起沈清商。

      想起她说“冷了就不痛了”。

      想起她伸出手接雪花的那个姿态。

      想起她低下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时,那个微微弯曲的嘴角。

      那不是笑。

      但比笑更让人想记住。

      因为那是沈清商为数不多的、没有穿盔甲的时刻。

      雪落下来,化了。

      她的手还握着(第二卷最暖的一个瞬间。也是最后一个。因为从下一卷开始,裂缝就要出现了。)

      ---

      第二卷·初见如霜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冬天的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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