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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薇薇” 画室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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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里很安静。
下午三四点钟的光线从大窗户照进来,斜斜地落在画板上。陆薇在画一幅水彩,画的是静物——几个苹果、一个陶罐、一块蓝布。她调了半天颜色,总觉得不对。苹果的红色太艳了,陶罐的棕色太闷了,蓝布的蓝色太跳了。
她调了擦,擦了调,擦了再调。旁边的水桶里已经混了一桶浑水。
“这个颜色怎么调啊……”她自言自语。
沈清商坐在她旁边,在自己的画架前画工笔。她画的是牡丹——白牡丹,只有墨线轮廓,没有颜色。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薇又调了一次颜色,还是不对。她叹了口气,正要换水。
沈清商头都没抬,说了一句:“加点群青,薇薇。”
画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薇的手停在半空中。
不是因为调色方法——群青,她知道,加一点群青可以让红色沉稳下来,让陶罐的棕色更深邃。这是国画里常用的调色技巧。
是因为“薇薇”。
沈清商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从来没有。从认识到现在,沈清商一直叫她“陆薇”。全名。偶尔叫“你”。从来没有叫过“薇薇”。
陆薇转过头去看她。
沈清商还在画画,笔在纸上勾着线条,动作没有停。但她握着笔的右手微微顿了一下——也许只有零点几秒,但陆薇看到了。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
画室里安静了三秒。
陆薇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沈清商能听到。
沈清商把笔放下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薇。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陆薇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慌张,是“被发现了”的、带着一点狼狈的、想要收回但收不回来的表情。
“……我乱叫的。”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笔洗,去水池边洗笔了。
陆薇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沈清商的背很直,肩膀仍然微微内扣,但走路的姿态有一种奇怪的、紧绷的、像是怕摔倒的稳健。她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把笔放在流水下冲洗。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画室里显得很响。
陆薇看着那个背影,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不是嘲笑。不是得意。是一种“终于”的、释然的、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露了一个尖的笑。
她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每次回想,都觉得那是沈清商这辈子唯一一次不小心把那句“我喜欢你”说漏了嘴。
一句“薇薇”,比一百句“我喜欢你”都要重。
因为那是不小心的。是没有经过大脑过滤的。是从某个更深的、更真的、平时被严密看守的地方直接掉出来的。
沈清商洗了很久的笔。
久到那几支笔都要被洗秃了。
陆薇站起来,走到水池边,站在她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笔也放进水龙头下,等沈清商洗完。沈清商关掉水龙头,把笔沥干,放回笔筒。
她没有看陆薇。
“谢谢你的调色建议,”陆薇说,“群青确实有用。”
“嗯。”沈清商说。
“以后多给点建议,我画画太烂了。”
“不烂。”沈清商说。
陆薇笑了。“好,不烂。”
她们一起走回画架前。沈清商坐下来,拿起笔,继续画她的白牡丹。陆薇坐下来,调了一个加了群青的棕色,画了陶罐。
没有人再提“薇薇”。
但那两个字留在那间画室里了。留在下午三四点的光线里,留在未完成的白牡丹旁边,留在调色盘上那一小坨加了群青的棕色里。
后来陆薇把那幅画带回了家。画得不怎么样——苹果还是太艳了,陶罐的阴影画错了,蓝布太跳了。但她没有扔掉它。因为那幅画上有沈清商说过的一句话:“加点群青,薇薇。”
她把那句话写在画布的背面。用铅笔,很小的一行字。
“2020年11月某日,画室。她说:‘加点群青,薇薇。’”
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调色建议。
不是因为调色本身。
是因为“薇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