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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大结局——往生 决定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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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离开前,季无忧在出租屋里把一张收礼的照片洗出来,放进那个叫“收网”的文件夹里,和账本、照片、录音、赵勇的供词码在一起。
她给纪委寄了最后一封信,里面是隋长明私宅后院埋现金的具体位置,标注了“东墙根第三块砖往下挖六十公分,塑料布包着铁箱子”。纪委的人第二天就去挖了,现金码得整整齐齐,连号的,一摞一摞用橡皮筋扎着。
那是她一早就给隋长明挖好的坑,她怕他受贿金额不多,提前就让人准备好的东西,一个女儿为了父亲弹尽竭虑,自己真是孝顺极了,无忧觉得。
隋长明和易志远的案子审了四个月。
涉案金额上亿,牵涉人命数条还有涉黑案件——检察院的公诉书念了四十多分钟,隋长明和易志远并排站在被告席上,一个穿着看守所的马甲,一个穿着另一件同款马甲,谁也没看谁。
隋长明被判死缓,易志远死刑立即执行。
宣判那天无忧没去旁听。
行刑前三天,看守所打来电话,说隋长明和易志远都要求见她一面。
无忧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行,”她说,“我去。”
探视室比监狱的宽敞些,但好不到哪去。铁栏杆后面,隋长明坐在椅子上,穿着灰蓝色的囚服,头发剃短了,人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看起来老了十岁。他看见无忧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
无忧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一道铁栏杆。她没拿话筒,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和十几根铁条。
“小意……”隋长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爸爸就知道你会来。”
“别假模假样了。”无忧说,“你说。”
隋长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无忧这两个字堵回去了。他低下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我就是想……见见你。”他说,“爸爸对不起你。这些年爸爸太忙了,没顾上你……”
无忧笑了,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小房间里格外清楚。
“隋长明,”她叫他的全名,没带姓,也没带爸,“你演了二十几年,现在都到这份上了,还演呢?你顾不上我?你顾不上我你把我从县城抓回来给你当摆设?你顾不上我你拿方烁的命威胁我学金融给你卖命?你顾不上我你把我妈逼死?”
隋长明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妈跟你结婚的时候,你一早就算计好了这个漂亮的孤女,无权无势任你拿捏可以当你和易志远奸情的掩护?你知道她后来为什么疯的吗?”无忧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他的眼睛,“你娶她就是为了遮人耳目,你心里门儿清。你每天晚上在书房里跟易志远关着门待一两个小时,你以为我妈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敢说,因为她说了你就把她送精神病院,她怕见不着我了,她一点点的被你折磨疯了。”
隋长明的头低下去了一点。
“你知道我妈给我起名叫什么吗?季无忧。她希望我一辈子无忧无虑。你倒好,我七岁那年你把我从皖平拖回城里,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无忧过。你连我的姓都给我改了,跟着你姓隋,叫什么不好你叫隋意,取自你和易志远两个姓。我每次填表写自己名字的时候都觉得恶心。隋意。你起的。你倒是会省事,两个男人的姓凑一块儿就是我的名字。”
隋长明的肩膀开始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忍。
“还有,”无忧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易志远那个畜生,他对我做过什么你知道吗?他摸我头,摸我腰,发短信叫我‘小意’,我十五岁他就敢把手往我后腰上蹭。你知道他为什么敢吗?因为他在你书房里跟你亲嘴的时候,我就躲在门外面看着呢。他知道我看见了,他知道我不敢说,他就敢了。你养的好兄弟,你选的。你拿他当宝,他拿你女儿当什么?”
隋长明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你胡说——”
“我胡说?”无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隔着铁栏杆给他看,“这是易志远写的,上面写着‘老张,这个人的医疗记录压住,别往上交。人不要弄死,留口气就行’。他签了名的。他不但摸我,他还害死了方烁。你拿他当心肝宝贝,他背后拿你当枪使。你知不知道他当年为什么急着害方烁?方烁无权无势怎么就招惹你们了呢?原来是因为我,他害方烁,顺便讨你欢心。你到现在还觉得他是爱人?”
隋长明盯着那张纸条,眼睛一眨不眨。然后他把脸埋进手心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了起来。
无忧坐在对面,看着他哭。
她没心软。
“你哭什么?鳄鱼的眼泪吗?”她问,“你哭我妈能活过来吗?你哭方烁能回来吗?你哭我这二十几年就能重新过一遍吗?”
隋长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胡子拉碴的下巴上沾着鼻涕眼泪。“无忧,爸爸知道错了——”
“别叫无忧。”她站起来,“你喊这个名字就让我感觉到恶心。”
“隋长明,我本来没想跟你斗。你把我弄回城里,让我学金融,拿方烁威胁我,我都忍了。我想着忍到方烁出来,我们俩远走高飞,不碍你的眼。可你连这点活路都不给我们留。你让易志远把方烁弄死在巷子里,你连句实话都没跟我说过。你那时候还问我‘爸爸一定帮你查清楚’,你查什么?你查个屁。你自己就是那个贼。”
“哦,对了!你的爱人暗恋我妈你知道吗?我背后调查这些东西没有他的帮助,我是万万不可能那么顺利的,要不是因为我妈忠贞,我都怀疑我是你的女儿还是他的了,不过这个干爹在外也确实给我弄出来了不少干弟弟干妹妹,你知道吗?”
“你那么狠一定是我的女儿,身上留的一定是我的血!”
“所以啊,我觉得自己恶心。”
说完这些,她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管身后的人是歇斯底里还是崩溃大喊。
易志远的探视排在下午。
无忧走进探视室的时候,易志远已经坐在那儿了,穿着同样的灰蓝色囚服,头发剃得精光,脸上青白青白的,眼珠子凹进去,看着像个活鬼。他看见无忧进来就笑了,笑得跟以前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
“小意来了,”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干爹就知道你会来。”
无忧坐下来,隔着栏杆看着他。
“畜生。”
易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易志远的笑挂在脸上没下去,但眼睛开始变了,从弯弯的变成直的,从直的变成慌的。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小意,你听我说,干爹这些年对你不错吧?你上大学我帮你找关系,你上班我安排你进公司,你那个项目我让你挑大梁——”
“你摸我手的时候是在帮我?”
“我——”易志远噎了一下,“我就是逗逗你,你个小丫头……”
“我七岁你就逗我?”无忧看着他,“你跟我爸在书房里亲嘴的时候,我九岁。你摸我头叫我小意的时候,我十五。你摸我腰的时候,揩我油的时候我十八。你逗了我十几年了,干爹。”
易志远的脸终于白了。他攥着栏杆,手指头绞在一起,开始语无伦次:“小意,你爸他——你爸他也知道——他也没拦着——你妈那个样子他都不管——”
“你跟我爸的事关我妈什么事?”无忧打断他,“我妈在家吃药,你跟我爸在书房里搞,你俩还嫌她碍事。易志远,你害了方烁,你害了我妈,你还对我动手动脚。三件事你一件都跑不掉。”
易志远开始歇斯底里了,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两只手从栏杆里伸出来抓空气,嘴里翻来覆去地说:“无忧你不能这样对我——我跟你爸这么多年——我帮你爸办了多少事——你爸对不起我——你妈那个疯婆子——方烁那个小杂种——”
无忧听着他骂,没打断。等他骂累了,喘着气靠在椅子上,她才开口。
“易志远,你省点力气吧。留着下去跟我妈说,跟方烁说,你跟他们解释解释,你去跟他们跪着忏悔你的所作所为。”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方烁在下面等着你呢,我妈也在。你下去跟他们说。”
她走出探视室,没回头。
行刑那天无忧没去,她在出租屋里把方烁的日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日记是方芳给她的,方烁在里面写了八年,从十七岁写到二十五岁。最后一页写的是出狱前一个月,上面只有一句话:“快出去了,不知道无忧还认不认得我。”
无忧把那页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过了两天,无忧安排好了一切,她回到了皖平。坐在角落里,要了一碗豆浆和一笼包子。方芳端上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多给了她一个茶叶蛋。
“方芳姨,”无忧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谢谢你。”
方芳在她对面坐下来,拿着抹布擦桌子,头也没抬:“你这丫头,跟我客气什么。”
无忧低头喝豆浆,眼泪掉进碗里,她拿手背蹭了蹭,接着喝。
吃完了她站起来,把碗筷收好放到后厨。方芳在后面喊“你放着就行”,她没应,把碗洗了才出来。
“方芳姨,我走了。”
“去哪?”
“回家看看。”
方芳没再问,拍了拍她的肩膀。
无忧回了曾经住过的地方。
她走到方烁睡过的那个房间,方芳一直留着,没动过。时不时来打扫,床铺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摆得端端正正,窗台上摆着那个裂了缝的瓦罐,书架上放着那本翻烂了的《小王子》,还有她攒的那些书。
以及那些七彩玻璃样子的星星月亮像极了宝石,突然想到了之前方烁送自己的弹珠,丢了之后伤心很久,方烁说她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因为他会给。
她那时候说星星和月亮呢?没过多久就收到了这些宝石玻璃样子的星星月亮,在阳光下很漂亮一闪闪的。
无忧在床沿上坐下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的药瓶,拧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一大把,白色的药片,圆圆的,挤在一起像一堆小小的月亮。
她把药瓶放回包里。
她低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刻着“F♡J”的那一面贴着指腹,温温的。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周然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周然,我生平羁绊不多,说得上名字的朋友你是一个,跟你相处那么久,我没有麻烦和请求过你什么,如今麻烦你最后一次,请把我和他葬在一起,这个恩情下辈子我结草衔环来报。”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上,站起来换衣服。
她穿了一身白裙子。
药片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卡嗓子,她拿床头柜上的半杯凉水送下去的。
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泡那里往墙角延伸出去。
药效上来得比她想的快。
她闭上眼。
恍惚间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跑得很急,砰砰砰的,后面还跟着什么东西在跑,爪子扒拉着地面。
旧房子的院门被撞开了。
一个满头大汗的男孩闯进来,头发黏在脑门上,蓝T恤洗得发白,膝盖上破了个洞,他站在门口喘着气,看见她蹲在地上,眼睛亮了一下,咧嘴笑了,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
“哇,这里是你的秘密基地吗?好酷!”
无忧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墙上的粉笔字清清楚楚:方烁和季无忧是好朋友,一辈子都是。那颗像煎蛋的太阳在下面歪歪扭扭地笑着。
她也笑了。
“嗯,”她说,“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我回来了。”
方烁朝她伸出手。
她把手递过去,掌心贴着掌心,热的。
人们总说爱恨嗔痴,可因为爱而贪求,因为得不到而生嗔,因为受伤而成恨,因为看不清而一直痴。
众生求往生,求脱离苦海,求莲花化生。
方烁而我不求净土,不盼轮回。
方烁只有走向你,才是走向我的往生。
所有漂泊不散的残魂,所有经年不息的苦难,直到奔向你的那一刻,才算终结。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