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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上粉下绿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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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球的某个地方,有片浆果森林,里面长着种类繁多的浆果和遮天蔽日的高大树木。浆果森林里有三个主要的部落:葡萄部落、蓝莓部落和蔓越莓部落。其中,葡萄部落里的人最多,蓝莓部落次之,最后是蔓越莓部落。在三大部落之外,浆果森林里还四散分布着无数的小部落。
有一天,蓬蘽部落的广场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类球形的物体,比蓬蘽人高出半个头左右。蓬蘽人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围在一起观察它。说它是类球形,是因为它的顶部向上凸起,形成一个钝钝的尖角。尖角的颜色很浅,蓬蘽人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种颜色,他们只在晚霞时见过——一种介乎红色和蓝色之间的淡色——越向下,这淡色越淡,渐渐过渡成浅绿色,像春天的草地。
“对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来着?”一个蓬蘽人问道。
“秋天,昨天刚收完果子。”另一个蓬蘽人回答。
类球体的球身部分有着非常流畅的弧线,尽管蓬蘽人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还是对那流畅的弧线产生了愉悦的感受。它表面覆盖着一层细软的绒毛,不细看的话很难发现。众蓬蘽人围着这个类球体不知所措时,葡萄部落的酋长和智者出现了。
葡萄部落是浆果森林中存在时间最长的部落,葡萄酋长和葡萄智者是森林里年龄最大的两个人,蓬蘽酋长觉得,或许他们会知道这个是什么。
蓬蘽酋长迎了上去,他问葡萄酋长有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葡萄智者指着类球体的上半部分说:“这是粉色。”
蓬蘽人恍然大悟,原来晚霞是粉色的。
葡萄酋长走到类球体面前,摸了摸又闻了闻,被表面细软的绒毛痒得打起了喷嚏。蓬蘽人被这一串喷嚏吓得大气不敢出,静静地站在一边等待葡萄酋长的反应。
葡萄酋长搓了搓鼻子,对蓬蘽酋长说:“没见过,不过应该没什么危险。”说完,葡萄酋长拉着葡萄智者绕着类球体走了一圈,然后宣布,就叫它“上粉下绿毛毛果”吧。
上粉下绿毛毛果就这么留在了蓬蘽部落的广场上。蓬蘽人的恐惧、好奇也渐渐变成了习以为常。
蓬蘽部落是浆果森林中最小的一个部落。蓬蘽人对生存环境的适应性很差,繁衍和哺育后代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为了生存、为了部族的延续,历代的蓬蘽酋长都做了很多努力,他们带着族人改造周围的环境,花了几百年的时间在浆果森林中开辟出一块适宜蓬蘽人生存的地方。但因为生养困难,蓬蘽部落的人数始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足够维护当下的生存环境,却再难分出多余的人去开辟和改造更多的生存空间。不过好在大部分蓬蘽人并不想开疆拓土。
蓬蘽人身上有很多优点,是漫长的拓荒史在他们身上留下的印记。其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坚韧。每个蓬蘽人都很有韧劲,性格像牛筋草一样。蓬蘽人也有很多缺点,胆小、忍气吞声之类的。蓬蘽人还不大乐意去想那些和实际生活相去甚远的东西,比如“第一个蓬蘽人是哪来的?”、“蓬蘽人为什么对环境的适应力这么差?”、“蓬蘽人活着仅仅是为了维护生存环境吗?”……蓬蘽人不爱考虑这样的问题,这并不是缺点,而是特点,蓬蘽人比较务实,他们更喜欢去考虑那些眼前的事情,或者说,他们喜欢去想有答案的问题。
但凡事总有例外,族群中总有些个体的脑神经比较活跃,怦怦就算一个。
最近,怦怦发现,很多蓬蘽人在结束工作后,会坐在广场的边缘望着上粉下绿毛毛果发呆。
蓬蘽部落的广场是一个向下凹陷的圆形空地,四周是用树皮搭起的台阶,从底部的平台一直延伸到地面。上粉下绿毛毛果出现以前,蓬蘽人在广场这里开会、演出、闲聊……顺带提一下,因为活动的范围受到限制,蓬蘽人非常善于自娱自乐,群体性的娱乐活动也相当丰富,他们用这种方式来抵抗生物束缚带来的无聊。
上粉下绿毛毛果出现后,广场上二分之一的地方都被它占走了,蓬蘽人没法再用这个地方召开群体性的活动。但有意思的是,每天傍晚,蓬蘽人就像受到召唤一样,一起坐在树皮台阶上,望着上粉下绿毛毛果发呆。这静默的、统一到诡异的场景,让怦怦开始思考很多事情。
“你在看什么?”怦怦问一个带着眼镜的蓬蘽人。
“毛毛果啊。”眼镜蓬蘽人的表情很痴迷。
怦怦坐到他的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有什么好看的呢?”
“弧,我从没见过这么优美的弧线。”
怦怦瞪大双眼,紧紧盯着上粉下绿毛毛果的弧形轮廓,但她始终感受不到眼镜蓬蘽人所说的“优美”。她觉得,浆果森林中的每一个球形浆果的轮廓都是这样的。于是,怦怦站起身,走到另一个留着红棕色短发的蓬蘽人身边。
怦怦坐下来,清了清嗓子,问道:“请问你在看什么?”
听到声音后,卷发蓬蘽人转过身,对怦怦说:“毛毛果。大家都在看毛毛果。”
“你为什么来看毛毛果?”怦怦接着问。
卷发蓬蘽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为什么来看毛毛果?”
怦怦说:“我没有看毛毛果,我只是想弄明白大家为什么都来看毛毛果。”
“大家为什么来看毛毛果,我就为什么来看毛毛果。”说完这句话后,卷发蓬蘽人就不再理会怦怦,而是继续看着上粉下绿毛毛果发呆。
怦怦并没有放弃,走到了第三个蓬蘽人身边,“请问你是在看毛毛果吗?”
第三个蓬蘽人点点头,同时示意怦怦坐到自己身边。怦怦高兴地坐过去,接着问道:“你为什么要看毛毛果啊?”
第三个蓬蘽人看了看毛毛果,又看了看周围的人,小声地对怦怦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大家都来看,所以我也来看看。毛毛果来了之后,部落活动就取消了。我想找朋友一起玩儿,可是他们都说要来看毛毛果,所以我也只能来看毛毛果了。真不知道这个大球有什么可看的,森林里好多浆果不都是这个样子吗?……”或许是因为好久没和人说话了,第三个蓬蘽人对怦怦很热情。
“你每天都来?”怦怦问。
“每天都来。反正也没有其他的事情。”
“你不和自己玩吗?毛毛果出现之前你是怎么生活的?”
第三个蓬蘽人被怦怦的问题问住了,她开始回想毛毛果出现之前的生活,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有些惭愧地对怦怦说:“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
怦怦很惊讶,毛毛果不过才出现了半个秋天和一个冬天,竟然有人不记得在此之前的生活了。
之后,怦怦又问了很多人,发现他们之中的大部分都不记得毛毛果出现之前自己是怎么生活的了。
怦怦的心跳得怦怦响。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妈妈。
妈妈其实并不在意这件事,毕竟蓬蘽人不喜欢在同一个问题上纠缠太久的时间。然而,看着怦怦亮闪闪的眼睛,妈妈还是说:“不如怦怦自己去找一下答案,看看这些事情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联系。”
怦怦的生活里突然多出了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上粉下绿毛毛果到底从哪里来的?大家为什么那么喜欢看毛毛果?毛毛果出现之前,大家都是怎么打发休息时间的?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都忘记了之前的生活?毛毛果对蓬蘽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毛毛果……是一个好东西吗?
可是,还没等怦怦找到问题的答案和现象之间的关联,上粉下绿毛毛果突然就不再免费开放了。原来,蓬蘽部落不只有怦怦一个脑神经活跃的人。一个叫咚咚的人也注意到了蓬蘽人观看毛毛果的行为,以及那个眼镜蓬蘽人的痴迷。
咚咚是一个脑袋大身子小的蓬蘽人,他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从来不参与维护部落生存地的工作,却一心想要扩大部落的活动范围。他想做部落的智者,也坚信自己有能力胜任这个位置,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咚咚的人缘不好也不坏。因为他在与不在,都不影响大家维护生存地的工作,所以蓬蘽人并不十分讨厌他,也没有瞧不起他。可咚咚不大瞧得起蓬蘽人,他觉得蓬蘽人太过安于现状、不求上进。他想要蓬蘽部落像蓝莓部落一样先进,想要蓬蘽人像蓝莓人一样文明。
虽然蓬蘽人一生都被困在栖息地,但他们可以在一些装备的保护下,进行短距离的旅行。咚咚小时候就参加过这种旅行。那是蓬蘽部落组织的集体性参观活动,他们用两天的时间参观了蓝莓部落。回来后,咚咚生了一场大病。尽管如此,在蓝莓部落看到的一切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被驯服的动物,精美繁复的艺术品,各种各样机械的、自动的装置,还有蓝莓人那优雅的进食姿势……所有的这一切都让咚咚心醉神迷,他真希望自己是一个蓝莓人,而不是一生只能维护栖息地的蓬蘽人。
从那之后,咚咚一直在等待机会,一个能够改变蓬蘽部落的机会。现在,他看着矗立在广场中心的上粉下绿毛毛果,觉得自己找到了那个机会。
咚咚撸起袖子,决定一展宏图。
“你要把毛毛果围起来?”蓬蘽酋长没明白咚咚的意思。
“对。”咚咚坐在蓬蘽酋长家中的藤编椅子上,一边吃浆果一边说,“你没发现大家特别爱看毛毛果吗?”
“那又怎么样?你把它围起来想干吗?”
“围起来的意思就是,不让大伙随便看了。”咚咚腹诽酋长的脑子实在不好使,又对自己的打算暗自得意,“收费!我们要对来看毛毛果的人收费!”
“为什么?毛毛果就在那儿,大家想看就看,为什么要收费?”酋长有些不耐烦,他觉得咚咚脑袋里的想法太抽象,“咚咚,你要是没事的话就走吧,我还要工作。”
“把毛毛果围起来可比你那个工作重要多了。”咚咚也有些不耐烦,但一想到之后的计划需要酋长的帮助,他也只能放缓语气解释道,“你们的工作不过是维持现状而已,而我的计划能帮助部落开拓疆土。”
咚咚藏不住自己的得意,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飘。
蓬蘽酋长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不太喜欢听到别人贬低自己的工作,因为他坚信,正是日复一日的维护,才能让蓬蘽部落拥有现在这片宜居的土地。蓬蘽酋长从没想过拓疆的事情。上一任酋长去世之前,留下了四个字——“福祸相依”。蓬蘽酋长追问老酋长这是什么意思,老酋长长叹一口气,说:“拓疆会引来灾难。”
现在,咚咚说他想拓疆。蓬蘽酋长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咚咚把桌面敲得咚咚响。
蓬蘽酋长的注意回到了咚咚身上,他犹豫半响,问道:“你想怎么做?”
咚咚说,他们可以把广场围起来,向每个来看上粉下绿毛毛果的人收取一定的费用。蓬蘽部落可以用这笔钱雇佣其他部落的人,让他们来代替蓬蘽人拓疆。
“你是说,让别的部落的人来帮我们开拓生存地?”酋长问。
“没错。”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来帮我们呢?”
“钱!钱啊!”咚咚这下连不耐烦也藏不住了,“这不是帮,是雇佣,雇佣!你懂不懂!我们买他们的劳动。说不定到时候,连日常的维护工作都不需要我们自己做了……”
“可你本来就没在做!”蓬蘽酋长打断咚咚的话。
咚咚翻了个白眼,他觉得蓬蘽酋长简直是一颗浆果冻干,梆硬的脑袋,什么都听不进去,也什么都想不明白。
“我们并不需要这笔钱,也不需要他们来帮我们工作。如果这些事情都被他们做完了,那我们要干什么呢?”酋长问,他似乎真的开始考虑咚咚的提议了。
咚咚在心里想: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连这也要问我,真是个老笨蛋。但他嘴上说的却是:“酋长,什么叫需要,什么又叫不需要?需要这种东西都是相对的,现在觉得没必要的东西,之后可能就需要了。再说,你有问过其他人吗?其他蓬蘽人也想一辈子只干维护生存地这一件事情吗?他们没想过让别人来帮自己吗?”
酋长被咚咚绕得有些糊涂。
咚咚接着说:“其他人来帮我们做这些,我们的工作时间就被缩短了,这样大家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就像蓝莓人那样。”
酋长皱起眉头,他不太喜欢蓝莓部落,他觉得蓝莓部落里的人都很奇怪。
咚咚不再说话,他觉得酋长快要被自己说服了。咚咚想,没有蓬蘽人会拒绝变得和蓝莓人一样优雅。
酋长把对话在脑中重新梳理了一遍,然后问道:“咚咚,如果大家想做的事情就是看毛毛果呢?”
“怎么可能?”咚咚反问,“毛毛果出现之前,大家不是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吗?”
“咚咚,那你想做什么?”酋长问。
“我想拓疆。”
“我是说,不工作的时候你想做什么?你从来也不参加维护生存地的工作,那你都在干什么呢?就算拓疆……也总有一个尽头吧。”
咚咚的生活里也出现了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不工作的时候我想做什么呢?拓疆有尽头吗?拓疆之后,蓬蘽部落就能变得和蓝莓部落一样好吗?新的生存地也需要维护,蓬蘽人要一直雇佣其他部落的人吗?毛毛果会突然消失吗?如果毛毛果消失的话,他们要靠什么赚钱呢?毛毛果……毛毛果出现之前,大家想做的事情都是什么呢?
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但上粉下绿毛毛果还是被挡住了。
蓬蘽部落有一个上粉下绿毛毛果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浆果森林。因为好奇,其他部落的人开始进出蓬蘽部落,想要一睹毛毛果的风采。
正如我们上文提到的,蓬蘽部落是浆果森林中最小的一个部落。在毛毛果出现以前,很多部落甚至都不知道蓬蘽部落的存在,也不会有人想要来蓬蘽部落旅行。毛毛果出现以后,蓬蘽部落变得比之前更开放了,越来越多的人到蓬蘽部落游玩,带来了各种各样的浆果。
蓬蘽人一开始是非常高兴的,他们在看毛毛果之外,找到了新的乐趣——尝试培育不同的浆果。和外族人的交往,丰富了蓬蘽人的生活。外族人携带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外族人云游四方的经历……外族人的出现,唤醒了一部分蓬蘽人的躁动基因,她们的脑神经变得活跃起来,开始想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矛盾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蓬蘽女人,或者说,浆果森林中的女人,天然和自然有着紧密的连接,她们对自然的感知力远远强于男人。外族人带来的浆果,点燃了蓬蘽女人的热情,她们沉醉于自然的广袤之中,热衷于培植外族人带来的浆果。
但蓬蘽部落的生存地在漫长的改造中,已经不适合大部分浆果的生长了。蓬蘽女人的尝试总是失败,于是她们开始计划在蓬蘽部落之外种植这些浆果的事情。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像蓬蘽人改造自己的生存地一样。
说来也奇怪,蓬蘽祖先竟然从来没想过从蓬蘽人的基因中寻找脆弱的原因。可蓬蘽女人们注意到了这一点,她们想,与其改造环境,不如改造自己。
女人一动脑筋,解决事情的进程就加快了很多。
蓬蘽女人只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就解决了在生存地之外生活的困难。她们离开了生存地,有些住在蓬蘽部落的附近,有些则去了更远的地方。离开生存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尽管她们可以在外面生存,但代价也很多,比如短寿、多病……然而在蓬蘽女人看来,这些实在是不足挂齿,蓬蘽人身上的韧性、倔强在此时浮现出来。蓬蘽女人们想,倘若不能投身自己热爱的事业,长寿也不过是无聊的副产品罢了。
矛盾的脉络渐渐清晰。
蓬蘽男人对蓬蘽女人的种种做法感到不满,他们觉得蓬蘽女人破坏了先祖的遗训和部落的传统,破坏了生存地的和谐……不过,所有的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蓬蘽女人的出走,让蓬蘽男人很难娶到妻子。而且,蓬蘽女人对自己事业的专注,让蓬蘽男人不得不开始做一些原本是蓬蘽女人该做的事情。
于是,无数男人找到蓬蘽酋长,希望酋长能够禁止外族来参观上粉下绿毛毛果。
酋长在男人们的抗议声中,想起了咚咚的计划。
十几年的时间过去了,咚咚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还是小小的身体上顶着一个大大的脑袋。酋长本以为咚咚会很兴奋,但当他说明来意后,咚咚却表现得很平静。
“我现在不想做这件事了。”咚咚推拒道。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拓疆吗?”酋长不理解咚咚的反应。
“酋长,我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件事了,你忘了吗?第二年我就参加维护栖息地的工作了,现在已经干了17年了。”咚咚指着墙角的工具对酋长说。
酋长这才想起来,那场谈话后不久,咚咚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开始积极地参与到维护栖息地的工作中。
酋长看着墙角那些陈旧的工具,上面满是磨损的痕迹,心中疑惑顿生。酋长觉得,这个计划始终萦绕在他耳边,日日夜夜声如擂鼓,他本以为是咚咚常常在他耳边念叨,所以自己才对这个计划烂熟于心。
可咚咚说他从那之后再没提过这件事。
那为什么这个计划会像藤蔓一样,缠绕住蓬蘽酋长的每一根神经,无论做什么,都能想到它?
蓬蘽酋长觉得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所以很快将它从脑中抛了出去。
咚咚一直注意着蓬蘽酋长的表情,“你想拓疆。”
蓬蘽酋长收回视线,堂而皇之地说道:“不是我想拓疆,而是族群需要拓疆。”
“你不遵守老酋长的遗言了?”
“你说的,‘需要’是个相对的东西,过去不需要的或许现在就需要了。现在族群需要拓疆。”蓬蘽酋长想了想,又问道:“你确定不参与这件事了?”
咚咚点点头,“不了。我要离开了。”
“你要走?”蓬蘽酋长说不出自己的心情,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情绪很复杂。一方面,如果咚咚离开了,那就没人知道这个计划是咚咚想出来的了,酋长希望自己能在史册上留下一些东西;另一方面,如果咚咚走后,拓疆失败了,那就只能他自己来承担这个责任了。酋长看了咚咚好久,突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咚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酋长的眼睛,直到酋长开始回避他的目光,咚咚才轻笑一声,答道:“尽快。”
“还有其他人吗?”
“怦怦,还有怦怦。”
酋长并不知道怦怦是谁,想来也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于是他点点头,和咚咚说:“尽快离开吧,计划一旦开始,想出去就不那么容易了。”
蓬蘽酋长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咚咚突然开口说道:“拓疆……可能真的会带来危险。”
蓬蘽酋长的手顿住了,但很快又按了下去,同时,他对咚咚说:“世界总要向前发展。”
咚咚在蓬蘽酋长的身后摇摇头,他想:向前发展?那里是前?哪里是后?
两天后,咚咚和怦怦离开了蓬蘽部落,咚咚去了浆果森林中第二小的部落,怦怦则去了葡萄部落。
上粉下绿毛毛果出现后的第19年,蓬蘽部落终于重新在广场上召开会议了。
蓬蘽酋长把部落中的男人召集在一起,向他们说了咚咚的计划。
蓬蘽男人们听完后一阵躁动,其中一个大声喊道:“我不想要钱、不想雇佣别人,我只想要女人。”
其他的蓬蘽男人附和道:“没错,我们不想那么多,我们只想要女人。”
这是蓬蘽酋长没想到的事情,他看着面前激愤地蓬蘽男人,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族人一般。男人们还在抗议,他们的情绪由怨转恨,越来越激动。蓬蘽酋长不得不高声安抚道:“已经出走的女人不会再回来了,但我们围住毛毛果、隔绝外族人后,可以保证下一代女人不再出走。”
“你能担保我们每个人都娶到老婆吗?”一个蓬蘽男人问道。
蓬蘽酋长其实不太明白这些男人对婚姻的执着,但为了拓疆、为了在史书上留下名字,他只好承诺:“我尽量。围住毛毛果,对外来人收费,限制女人外出……所有的这些我都会妥当安排,现在,我需要选一些人来帮我完成这些事……”
上粉下绿毛毛果出现的第19年半,不再免费对外开放。
蓬蘽部落的广场上多出了一个半球形的拱顶,想要观看毛毛果的人,只能在买票后,通过一个小小的长方形入口进入广场。
蓬蘽男人以为他们大获全胜。
事实是,女人要么出走,要么不生孩子。只有很少的女人还保有生育的特性,但她们的孩子只有一种性别——男。
男人越来越多,这是蓬蘽部落拓疆过程中的第一个灾难。
蓬蘽酋长如愿以偿,将部落的生存地扩大了三分之一。
让我们在这里将故事从主干上分出一个枝杈来。我想向你说明的是,为什么蓬蘽酋长能够赚到拓疆的钱。还记得我之前提到的那个戴着眼镜的蓬蘽人吗?
蓬蘽酋长在脑中预演过这个计划很多次。他和咚咚不一样。咚咚当时只有一个大概的计划,他并没有考虑过“大家为什么要花钱来看毛毛果”这个问题。但酋长在漫长的等待中,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当他决定把毛毛果围起来的时候,也决定要给毛毛果制造一个噱头,于是,他找到了那个戴着眼镜的蓬蘽人。
蓬蘽酋长把眼镜蓬蘽人说的话制作成视频,投放在大大小小的电子屏上。那句“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完美的弧形”成了潘多拉的盒子,每个触碰到这句话的人,都想要窥探其中的秘密。
就这样,蓬蘽酋长如愿以偿,将部落的生存地扩大了三分之一。
或许你会觉得有些可笑,难道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吗?
没错,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让蓬蘽酋长赚到了雇佣其他部落的钱。
蓬蘽酋长雇佣其他部落的男人来拓疆,甚至还让他们承担了部分日常维护的工作,蓬蘽男人的工作时间被大大缩短了。
正如咚咚所言,工作时长缩短后,大家便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蓬蘽男人闲下来后,开始用更多的时间来想女人。他们发现,事情并不像酋长承诺的那样,因为他们的下一代没有女孩,只有男孩。
就这样又过了十几年,蓬蘽男人觉得自己被酋长欺骗了,于是他们再次找到酋长,要求酋长重新开放上粉下绿毛毛果。
“重新开放毛毛果?”酋长皱起眉头,不明白这些男人为什么总是不满足,“现在这样不好吗?我们比以前有更多的时间。”
“可我们没有女人了。”一个蓬蘽男人说。
“女人就这么重要吗?”蓬蘽酋长问。
“重要。”
“可现在依然有外族人进出,不一定非要在部落里找女人。”
“但无论怎样,我们都只能生得出男孩。部落里的男人越来越多了,通婚的情况越来越多,酋长,再这样下去,蓬蘽文明的纯洁性会受到污染的。这可是一件有违传统的大事。”
这一番话说的蓬蘽酋长哑口无言。文明的纯洁性?这还是蓬蘽酋长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看着面前的男人们,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良久,蓬蘽酋长问道:“一旦现在开放毛毛果了,那之后再想收费就很难了。开放毛毛果之后,我们的生存地会变回之前的大小,你们也要重新开始做维护的工作,这意味着现在的一切都没有了,我们要回到原点。这样的话,你们也要坚持开放毛毛果吗?”
男人们未必懂得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们其实只关心两件事:女人,工作。
大家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他们的后代只能是男孩,可他们已经过惯了不工作的生活,现在让他们回到之前那种无休止的修缮、维护的日子,他们也不太能接受。
看着男人们犹疑的神情,蓬蘽酋长适时补充道:“女人的事我会想办法。现在我们要对广场进行一番改造。改造后,会有更多的人来看毛毛果。各部落之间流动起来后,我相信女人和后代的问题总会解决的。”
“可我们文明的纯洁性……”
“人要学会知足,不能什么都想要。再说,部落总要向前发展……”
蓬蘽人揭开半球形拱顶的第一块砖,天光从方形砖的洞口照射进昏暗的空间。站在上粉下绿毛毛果面前的蓬蘽人惊叫了一声。原来,毛毛果的边缘出现了细小的褶皱,那令人心旷神怡的弧线消失了。
蓬蘽酋长紧急关停了参观毛毛果的业务,掀开的方砖又被盖了回去。
如果完美的弧线消失了,大家还会为毛毛果花钱吗?
蓬蘽酋长对眼前的状况束手无策,他思来想去,最终找到了葡萄酋长、蓝莓酋长和蔓越莓酋长。
葡萄酋长听完蓬蘽酋长的话后,表示自己并不想介入这件事,同时,他劝蓬蘽酋长看开点,放过毛毛果,让所有的事情顺其自然地发展。
蓬蘽酋长觉得,葡萄酋长可能是嫉妒,也可能是恐惧,担心蓬蘽部落的发展会超过葡萄部落。
还没等蓬蘽酋长说什么,蓝莓酋长先站了出来,反驳了葡萄酋长的看法,“毛毛果降临在蓬蘽部落,就说明这是他们部落的运。运来了,哪有不牢牢抓住的道理。对吧?”
葡萄酋长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几转,然后说:“不好意思了,蓬蘽酋长,我确实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毛毛果变回原来的样子。我继续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就先离开了。”
蔓越莓酋长也是这样的态度。
房间里只剩下蓝莓酋长和蓬蘽酋长。
蓝莓酋长向蓬蘽酋长承诺,一定会将毛毛果的边缘恢复得平整如初,再现那完美、流畅的弧线。但他要在这一过程中收取部分好处。
“什么好处?”蓬蘽酋长试探地问道,他怕自己负担不起这个好处。
“你别紧张。”蓝莓酋长笑着说,“我只是想要和你平分毛毛果的收入。”
“平分?”蓬蘽酋长暗松一口气,说道:“蓝莓老哥,你这也要的太多了。”
“不多。你听我说,我要这一半的收入并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我看过那些褶皱,要修好它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况且,修好之后还要维护,这些都需要钱。我和你分一半收入,是为了支付修缮和维护的费用。”
“你可以把方法告诉我,我自己……”
“你说这话……”蓝莓酋长干笑两声,脸色变得微妙起来,“你这是一点好处也不想给我的意思……”
“不是不是。”蓬蘽酋长看出蓝莓酋长的不悦,连忙解释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害怕我会分走你的钱?蓬蘽老弟,做人眼光要放长远些……”
蓬蘽酋长就这么半推半就地答应了蓝莓酋长的要求,蓝莓酋长于是也半推半就地接管了修缮、维护和展出毛毛果的工作。
故事又这么往前推进了十几年。
蓬蘽部落的男人还是只能生得出男人,男人越来越多,情况没有丝毫的改变。
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里,蓝莓酋长站在蓬蘽部落的新广场上,向蓬蘽部落地众人宣布:蓬蘽人的存在妨碍了修缮和维护毛毛果的工作,限所有蓬蘽居民在7个工作日内搬离这个地方。
这个消息让很多蓬蘽人都惊慌失措,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要离开生存地。
蓬蘽男人们再次围住蓬蘽酋长,但这一次,酋长再给不出解决的办法。
蓬蘽酋长不是没注意到潜藏的危机。
蓝莓部落介入毛毛果事件后,蓬蘽部落生存地的外族人变得越来越多,都是蓝莓酋长请来帮助修缮、维护毛毛果的工人。这些外族工人的到来,挤压了蓬蘽男人们的生存空间,使生存地变得越来越拥挤。蓬蘽酋长为此找过蓝莓酋长,但蓝莓酋长不愿透露维修毛毛果的方法,只是表示这些工人的存在是必不可少的。
说来也怪,在毛毛果展出的期间,这些工人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到处找不见踪影。直到毛毛果展出结束,他们才又重新出现在部落里。
“你这样做,是要我解散我的部落。”蓬蘽酋长很痛苦,他发现事情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你让我的族人怎么办呢?他们从来没离开过生存地。”
蓝莓酋长漫不经心地回道:“你这话说得未免太严重,我只是要你们把这块地腾出来。你可以再找一块地重建你的部落。我没记错的话,三十多年前,就有女人离开部落去外面生活了吧。叫……什么,怦怦?葡萄日报的主编,还来我们部落做过采访……怎么,三十多年,你们这儿的男人从来没想过去外面?……”
怦怦……吗?蓬蘽酋长觉得这个名字实在是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听过。
“这样吧。我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想留下也可以,但要做修缮、维护毛毛果的工作。”蓝莓酋长仍然是漫不经心的态度,“他们肯做工,我就能少雇佣一些工人,这样就能留出他们的地方……”
于是,蓬蘽男人的未来就这样被导向了两个选择:第一,拿到一笔钱,离开蓬蘽部落,在生存地之外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第二,留下来,加入修缮、维护毛毛果的工作。
七天后,一部分人离开了生存地,四散进各个部落中;而另一部分人则留了下来,成为修缮、维护毛毛果的工人。
如果部落的灭亡是一件坏事,那这是蓬蘽部落拓疆过程中的第二个灾难。
故事的时间又向前推进了十几年。
上粉下绿毛毛果开放的面积比以前减少了三分之一。在新一代人的眼中,它不再是一个类球体,而是一个向外凸出的弧面,就向反过来的电影幕布一样。不变的只有那句像咒语般的广告词:“我从没见过这么优美的弧线。”
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打理上粉下绿毛毛果成为浆果森林东北部地区数一数二的好工作。没有人知道打理毛毛果的日常工作内容到底是什么,因为每个进入毛毛果工作的人都音讯全无。
既然如此,打理毛毛果何以成为浆果森林东北地区最抢手的工作之一?
主要有两个原因。其一,这是一份很难轻易得到的工作。想要进入毛毛果工作,要经过层层的选拔和考核,只有最优秀的人才有机会进入毛毛果工作。其二,这份工作有一笔相当稳定和相对丰厚的报酬。这笔工资的支付方式比较特殊,我们尚不清楚干工作的本人是否能领到工资,但他的家人定期都会收到这笔钱。
从这两条原因似乎也很难得出“打理毛毛果是一份好工作”这个结论。
我们从故事的主干再分出一条枝杈来。
怦怦30岁的时候,有了女儿平平。
平平和怦怦很像,脑神经都比较活跃,喜欢想很多问题。平平问过怦怦很多问题,有些怦怦答得出,有些答不出。但无论如何,怦怦都很喜欢听平平说话和问问题。
打理毛毛果为什么是一份好工作?这个问题从平平十五岁开始,就一直附着在她的生活里。大学里的第一份课程作业,平平就独自采访了毛毛果从业者的家人。
以下是一些采访的片段:
片段一
平平:您了解打理毛毛果的工作吗?
受访者A:不了解。那都是比较高端的人才做的事儿,我哪知道是干什么的?
平平:那您为什么觉得这是一份好工作?
受访者A:因为它的选拔过程很严格啊,如果工作不好,干嘛这么严格地选人?我儿子可是准备了两年才考上……小姑娘,你这个采访到底是干什么的?
平平:我想知道为什么打理毛毛果是一份好工作。
受访者A:哎呦,这哪有什么为什么。好工作就是好工作,人人都想要就是好工作。你这么年轻,成天就做这些事儿?不准备考进毛毛果工作吗?
片段二
平平:儿子?女儿?
受访者B:儿子。大学刚毕业就考进毛毛果工作了,当时给我和他爸乐坏了。
平平:他从来没回来过?
受访者B:没有。连电话也没打回来过,倒是按月给的钱从来没断过。这都多少年,快十年了吧。真出息啊!(掩面拭泪)我儿真是出息!
平平:那您怎么知道他过得好呢?
受访者B:不是和你说了嘛,这钱一直没断过。
片段三
平平:您没有想了解过这份工作的内容吗?
受访者C:没有。这么厉害的工作,我哪懂啊。就算和我说了我也听不明白。再说了,我弄懂这些干什么,我孩子懂就行呗。是她干又不是我干。
平平:您觉得……这是一份好工作吗?
受访者C:我从来没觉得它好。你见哪个去毛毛果工作的人回来过?但我女儿想去,我又能怎么办呢?
平平:很多人觉得能按期领到那笔钱,所以这是个好工作。您不这么认为?
受访者C:(无奈叹气)我不在乎这笔钱,有钱有有钱的活法,没钱有没钱的活法。我现在连我女儿的情况都不了解,我要这笔钱干什么呢?
受访者C:小姑娘……你是……你是记者吗?
平平:我现在还不是,但将来会是一名出色的记者。
受访者C:你们记者不是都会为了写新闻去潜伏、去卧底吗?你要真的这么想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工作,为什么不亲自考进去看看呢?
片段四
平平:您是蓝莓人?
受访者D:不是。我原来是蓬蘽人。
平平:您爱人?
受访者D:也是蓬蘽人。
平平:儿子?女儿?
受访者D:儿子。
……
18岁的平平坐在48岁的怦怦身边,将自己和受访者C的谈话告诉了她。
那是一间被刷成天蓝色的单人病房。
40岁之后,怦怦的身体骤然变得很差,这是离开蓬蘽部落生存地的代价。
48岁的怦怦,看着坐在病床边眼睛闪闪发亮的平平,想起了几岁时,自己追问大家为什么喜欢看毛毛果的场景。她缓缓抬起手臂,平平立即把脑袋凑了过去。因为没力气,怦怦的手臂其实只抬起了一点点。平平硬生生将自己的脑袋垫在怦怦的手和病床之间,那种肢体无意识的重量,压着她陷进病床的被褥中。
平平闭上眼睛,鼻尖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很久之后,她感觉怦怦的手指动了动,那是一个类似抚摸的动作,但因为无力,动作的幅度小而轻,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又过了很久,平平听到远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平……p……pu……如……不……pu……如……自己……fu……去……”
平平,不如自己去找找答案吧。
于是,平平开始准备进入毛毛果工作的考试。
平平20岁的时候,终于考进了毛毛果工作。这一年,50岁的怦怦去世了。
现在,我们顺着枝杈又折返回故事的主干。
考进毛毛果工作,不足以让平平感到开心。让她激动的是,自己终于要解开这个困惑了。平平不在乎这个工作,她只是想找到问题的答案。
作为蓬蘽人的后代,平平二十年来第一次踏上旧蓬蘽部落的生存地,她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受,这是怦怦的故乡,但不是自己的故乡。她竭尽所能地观察这里一切,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可能指向答案的线索。
白天的旧蓬蘽部落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只有一些上了年纪的女人和看起来身体不是很好的中年女人在街道里穿梭。接待平平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人,佝偻着身体,拄着一根长长的拐杖。
“平平?”女人看着平平闪亮亮的眼睛,有些晃神。
“嗯。”平平轻快地回道,“我随时可以开始工作。”
平平轻快的语调拽回女人的意识,她露出一个嘲讽的神情,转身带着平平向一个平房走去,边走边问:“哼!随时可以开始工作?你想做什么?”
“打理毛毛果。招聘启事上写的。”平平快步跟上她,“我想快点开始工作。”
“你知道打理毛毛果要干什么吗?”
“不知道。但我可以学。”平平有些急躁地答道,毕竟她离答案只有一步之遥了。
“你还不够格。没资格做上面的工作,先跟我送一段时间的饭吧。”女人在平房门口停下脚步,指着门说道:“你住这儿。就你一个人,别瞎跑。我就住在你旁边,没事儿别来烦我。有事儿也少烦我。明早带你去厨房。”
“可我报名的……”平平辩解道。
“管你什么报名,这儿我说了算。”说完女人就支着拐杖走进了隔壁的平房里。
平平无法,只能先把带来的东西放进住处。
女人给平平安排的平房很干净,也很简单,除了床铺、衣柜和和桌椅外,没有其他的东西。平平带的东西并不多,因为她没想过在这儿长待。简单收拾了一下后,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平平听到屋外隐约传来一些吵闹的声音。她趴在窗户上,看到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整个旧蓬蘽部落的生存地仿佛突然之间活了起来。
平平立刻跑到屋外,随手拽住一个过路人,问道:“你是打理毛毛果的人吗?”
那个人的表情很木然,听到平平的问题后,反应了一会才回道:“对。”
“你们白天去哪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打理毛毛果具体是做什么的?……”
平平一连串的问题将这个表情木讷的人问楞在原地。
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街道上,平平和这个人的停滞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几个面色不善的人围了过来,他们扯开平平拉住木讷人的手,放走了木讷人,却把平平围在中间,问道:“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他们的声音大而平静,带着一丝催眠的暖意。
平平被他们重复的询问钉在原地,她觉得自己在这单一的语调中慢慢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直到一双粗糙有力的手拉住她的手,她才回过神来——是白天那个接待她的拄拐女人。
拄拐女人破开人群,将平平挡在身后,对着那群人说:“新来的。”
拄拐女人的话结束了那群人不断重复地问题。他们上下打量了一下平平,然后相互拉扯着离开了。等他们离开后,拄拐女人推搡着平平回到那个平房里,锁上门,颇为不耐地说:“不是让你别乱跑了!”
平平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将自己从那单调、机械地质问声中拉出来。她抬头看向坐在对面椅子上的女人,小声问:“打理毛毛果到底是什么工作?”
拄拐女人没有回答平平的问题,而是用眼睛审视着平平的一切。她看到敞开的衣柜,里面只躺了几件衣服,于是眯起眼睛,盯着平平问道:“你不是来工作的。你是来干嘛的?”
平平听到女人的问题,心跳加快了几拍,她想,这里的一切都不对劲,她不应该对任何人亮出自己的底牌,哪怕这个拄拐女人刚刚救了自己。平平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我不想干嘛。我当然是来工作的,这是我好不容易考上的。我只是有些……太激动了。”
女人听到平平的回答后,冷笑了一声,“还不算太蠢。我不在乎你是来干嘛的,但我现在负责管理你,你最好别给我惹麻烦。我好心劝告你一句,在这个地方,别有那么多问题。就算有,也别说出来。没有答案的问题会引起恐慌,问题太多也会引起恐慌。自己知道你是谁、记得你想干什么就可以了,不用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
平平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女人撑着拐杖站起身,向门外走去,边走边撂下一句:“明早五点半,在屋子门口等我。”
这一天当中发生的一切,让平平觉得找到答案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同时,她心里渐渐蒙上一层恐惧的薄纱——她能在这个问题中全身而退吗?
那天之后,平平学着少说话和少问问题,她跟着拄拐女人在厨房里做了一个月的饭。从厨房的其他人那里,平平了解到刚来报道的新人确实只能在厨房中干活。半年之后,会对新人进行集中考核,只有通过考核的人才能转去做打理毛毛果的工作。而没通过考核的人可以选择离开,也可以留下来。
看来拄拐女人并没有骗自己,平平想。
但平平仍然觉得拄拐女人有些针对自己,因为女人总是对自己做的一切都冷嘲热讽。平平不明白拄拐女人的不满源自何处。为了安然地度过这半年,她只能顺着女人的意思过活。
从外表和言行来看,一个月后的平平和这里的其他人已经不大有什么区别了。她对自己的伪装很得意,并把这次经历视为自己开启记者生涯的敲门砖。最初的恐惧也慢慢消散,她在这里变得游刃有余。
至少平平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又过了半个月。
某个傍晚,拄拐女人敲开了平平的房门。
平平把女人请进屋内。
两人一个坐在床沿,一个坐在椅子上,默不作声地对视了一会,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眼镜递给平平,“戴上试试。”
女人今天的语气倒是很和善。
平平顺从地接过眼镜,戴好后,她发现这就是一副普通的平光镜,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你的眼睛太亮了。遮一下。”
平平被女人突如其来的善意弄得不知所措,“你……”
“眼睛是最难遮掩的。”女人把拐杖支在墙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坐在椅子上,“学得挺快的。再有四个半月就能参加考核了,你觉得你能通过考核吗?”
平平犹豫了一会儿,答道:“我要通过考核。”
“你为什么想来毛毛果工作?”
“我……”平平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目的告诉她。
女人看出了平平的犹豫,她也不执着于得到答案,“我认识你妈妈。”
平平觉得这没什么,报名时提交的个人档案里写清了父母的姓名、职业……
接着,女人缓缓讲出了一段只有平平和怦怦才知道的往事。
这段往事是什么并不重要,我提及这个细节是为了向你说明,拄拐女人或许是我们可以相信的人。
“我很高兴你有警惕心,但你离一个优秀的记者还差得很远。”女人讲完往事后,又变回了那个刻薄的样子。
平平心中不服,正想反驳时,女人再次开口说道:“通过考核再想离开,就是很难很难的事情了。如果你并没有在这儿待一辈子的想法,就不要通过考核。还有,到你不急着想反驳我的时候,你才算在记者路上迈出第一步。”
说完,女人拿过身旁的拐杖,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平平连忙开口问道:“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拐杖放回墙边,“可以,但我不一定回答你。”
“你和我妈妈是什么关系?”
女人默不作声。
“你好像很不希望我留下来,你以前打理过毛毛果吗?为什么你现在在厨房?”
就在平平以为女人又要一言不发地躲掉问题时,她突然说道:“你的眼睛太亮了。你不会喜欢这个地方的。”
这场没头没脑地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拄拐女人对平平来说,不再尖酸刻薄,而是变得神秘,甚至有些迷人。
那天之后,平平始终记得在人前要戴上那副平光镜。同时,她也观察其别人的眼睛来,但她没明白自己的眼睛和大家的眼睛有什么不同。
又过了两个半月。
平平逐渐变得焦躁起来,一方面,她为了找到问题的答案付出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实在不愿无功而返;另一方面,平平不想仅仅因为自己的好奇,就在一个诡异、无聊的地方搭上自己的一生。
拄拐女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焦躁,在某个无风的晚上,再次敲开了她的门。
女人还是像之前一样,把拐杖倚在墙边,坐在椅子上看着平平。
“我其实……只是想知道打理毛毛果的工作内容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说这是一份很好的工作……”
平平把来毛毛果之前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女人。
女人听完之后大笑起来,“你可真是个小孩儿啊!就因为好奇,做到这种程度?”
平平有些赧然。
“平平,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在这里,你要怎么办?记者确实会卧底,但也要学会给自己留后路。如果你没遇到我,或者我不认识怦怦,你要怎么办?”
平平哑口无言,她自知理亏,可还是想辩驳几句:“外面根本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打听不到,我怎么知道……”
但女人并没有听平平讲话,而是陷入了沉思。
平平说到一半也停住了。在沉默中,她开始回想、梳理整件事情的经过,她发现,自己似乎太执着于得到那个答案,而忽略了这个过程中的很多事情。
“后天中午,你和我一起去毛毛果里送饭。”
“你能进到毛毛果里?!”平平有些惊讶。
“嗯。”
“那你为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答案吗?那你就亲自去看看吧。”
第三天的中午,平平跟着拄拐女人离开了厨房,推着餐车向毛毛果走去。
平平非常激动,她终于要亲眼见到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她们从后门进入了那个半球形的空间。
一进门,平平就看到一面黑色的墙,连接起半球形的拱顶和地面。在墙的中下部,有一个半椭圆形的开口,里面露出粉、绿交替的光芒。
黑墙显得这光芒格外亮,光芒又显得这黑墙格外黑。
她们向着那发着光的半椭圆形开口走去,越靠近,光芒就越强烈,晃得平平睁不开眼睛。迈入开口后,平平感觉自己眼前闪过一阵刺目的白光,瞬间就闭上了眼睛。
女人小声对平平说:“看好了。这就是你要的答案。”也是蓬蘽部落拓疆过程中的最后一个灾难。
刺痛的不适感过去后,平平缓缓睁开眼睛。
还记得我们之前提过的吗?毛毛果开放的面积减少了三分之一。
睁开眼的那一刻,平平首先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毛毛果开放的面积减少了?
因为毛毛果被从中间掏空了。
蓝莓酋长在毛毛果上开了一个口子,就是平平刚刚看到的那个半椭圆形的开口。
蓝莓酋长来修缮毛毛果的时候,发现它已经从里面开始腐烂了。于是从这个口子开始,里面所有的果肉都被一点一点地掏空了。
没了果肉,果皮又如何能支楞得平滑完整?
别急。
这是平平看到的第二个场景:从半椭圆形开口的左侧边缘开始,绕三分之二圈回到半椭圆形开口的右侧边缘,这中间是一行行呈“大”字形排开的人。他们手握着手,紧紧贴在毛毛果的果皮上,从内部撑开了剩下的毛毛果果皮,使它从外面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光滑、平整、流畅。
“看到了吗?”
平平点点头。
“这里几乎全是蓬蘽人,你的老乡。”
平平更仔细地看过去,发现确实是男人多过女人。
“知道为什么吗?”
平平摇摇头。
“因为蓬蘽人坚韧、胆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