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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散落的拼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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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会儿,拿了一盒放到台面上。
店员问,“一起吗?”
林雾点头。
“嗯。”
回到出租屋,她把饭团加热,坐在餐桌边慢慢吃完。
那盒薄荷糖放在手边。
她没有拆。
只是看着。
吃完饭后,林雾拿出胃药。
药盒上的用法用量写得很清楚。
她倒了一杯温水,按时吃下去。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江循的号码。
聊天停留在昨天。
【不用谢。】
林雾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发消息。
她起身去洗澡。
可就在浴室水声响起前,手机忽然震了。
林雾折返回去。
江循发来一条短信。
【今天吃饭了吗?】
林雾盯着那句话。
隔了几秒,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吃了。】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
【没有喝咖啡。】
江循很快回,
【胃还疼吗?】
【不疼了。】
【药呢?】
【刚吃。】
对面沉默片刻。
【好。】
林雾看着这个“好”,忽然想起从前。
他们大学异地时,每天也会这样问彼此。
吃饭了吗。
吃药了吗。
今天冷不冷。
有没有好好睡觉。
这些问题太熟悉了。
熟悉到只需要稍微靠近一点,就能让人误以为时间从来没有真正走远。
林雾握着手机,打了一行字。
【你什么时候下班?】
她看了很久。
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
【嗯。】
江循没有再发。
他们像两个站在一条旧路入口的人。
谁都认得方向。
却没有人敢先往前走。
接下来的几天,江循每天都会发一条消息。
时间不固定。
有时是早上七点。
【记得吃早餐。】
有时是下午两点。
【胃有没有不舒服?】
有时是深夜十一点。
【今天有加班吗?】
内容都很简单。
像医生对一个病人的随访。
林雾也始终按照病人的方式回复。
【吃了。】
【没有。】
【今天没有加班。】
他们谁也不提过去。
不问对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也不问有没有谈过别人。
更不问那年分开后,有没有后悔。
他们把所有危险的话题都绕开,只谈一日三餐和胃药。
可越是这样,越像在一片结冰的湖面上行走。
看起来平静。
冰层下面却全是没有流动完的水。
周五下午,林雾去医院复诊。
不是江循要求的。
是公司体检医生建议她做一下胃部检查,以免长期胃痛发展得更严重。
她本来想换一家医院。
打开预约软件时,手指却停在了那家医院的名字上。
停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挂了号。
不是急诊。
是消化内科门诊。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上次病历和检查结果都在同一家医院,复诊更方便。
没有别的原因。
可走进医院大门时,她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急诊方向。
人很多。
担架、轮椅、家属、护士,来来往往。
江循不在。
林雾松了一口气。
又有一点说不清的空。
检查结果不算严重。
轻度胃炎,长期饮食不规律和精神压力导致,需要吃一段时间药,调整作息。
门诊医生把报告递给她。
“年轻人别觉得身体扛得住。你这个年纪就这样折腾,再过几年问题只会更多。”
林雾点头,“好。”
医生看她一眼,“真听进去了吗?”
林雾愣了一下,笑了。
“听进去了。”
从门诊出来,她去一楼药房取药。
医院大厅人声嘈杂。
电子屏不断叫号,消毒水味混着饭菜和药味,在空气里形成一种医院特有的气息。
林雾站在取药窗口前等。
身后忽然有人喊,“江医生。”
她身体一僵。
几乎是下意识回头。
江循从急诊通道方向走出来。
他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身深蓝色刷手服,外面套着薄外套。口罩挂在下巴处,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冷掉的黑咖啡。
他正低头听护士说话。
“六床家属一直在问检查结果,你有空过去解释一下吗?”
江循说,“我现在过去。”
护士把一份单子递给他。
江循伸手去接。
就在那一瞬间,林雾清楚地看见他的右手轻轻抖了一下。
幅度很小。
如果不是她一直看着,几乎不会发现。
纸张边缘从他指尖滑下去。
江循很快用左手接住。
护士似乎没有在意,只说,“你是不是又没休息?脸色这么差。”
江循把单子折好。
“没事。”
这两个字落进林雾耳朵里,像一根很细的针。
她站在人群里,握着取药单,没有动。
江循转身时,看见了她。
他的脚步停住。
两个人隔着医院大厅的人流对视。
林雾最先移开目光。
电子屏刚好叫到她的名字。
“林雾,请到三号窗口取药。”
她走到窗口前,把单子递进去。
身后没有脚步声。
她不知道江循有没有离开。
药师一盒一盒核对药品,讲解用法。
林雾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脑子里反复出现刚才那一幕。
江循的右手。
那一下轻微的颤抖。
不是拿东西没拿稳。
更像某种无法控制的抖动。
药师问,“听清楚了吗?”
林雾回神。
“听清楚了。”
她接过药袋,转身。
江循还站在不远处。
护士已经离开。
他一个人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她。
林雾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江循先问。
他的语气仍然很平静。
林雾举了一下药袋。
“复诊。”
江循目光落在袋子上。
“检查结果呢?”
“轻度胃炎。”
他眉头皱了一下。
“医生怎么说?”
“按时吃药,规律饮食。”
江循点头。
“嗯。”
林雾看着他手里的咖啡。
“你不是说空腹不能喝咖啡吗?”
江循一顿。
“我吃过东西。”
“吃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林雾看着他。
几秒后,江循说,“面包。”
“几点?”
“早上。”
现在已经下午四点。
林雾忽然有些生气。
“江医生,你对病人要求这么多,自己就可以一天只吃一个面包?”
江循看着她。
熟悉的语气。
熟悉的责怪。
像很多年前,林雾在电话里逼着他去自动售货机买面包。
他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今天忙。”
“忙就不用吃饭?”
江循沉默。
林雾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越界了。
她已经不是他的女朋友。
甚至算不上朋友。
只是一个偶然重逢、被他随访了几天的前任病人。
她别开眼,语气放轻。
“算了。”
江循低声说,“等会儿会吃。”
“嗯。”
又陷入沉默。
医院大厅不断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两个曾经无话不说的人,面对面站着,却像每一句关心都要先经过身份审查。
林雾握紧药袋。
最后,她还是问了。
“你的手怎么了?”
江循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停滞。
很短。
但林雾看见了。
“什么?”
“刚才接单子的时候。”林雾看着他的右手,“你手在抖。”
江循垂下眼。
他的右手自然地插进外套口袋里。
“太累了。”
“只是累?”
“嗯。”
回答得太快。
林雾盯着他。
江循从前撒谎的时候,神情也很平静。
他说吃过饭。
说睡够了。
说还好。
说没事。
越是平静,越说明有什么被藏起来。
林雾心里那种不安更明显了。
“江循。”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这句话出口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它太像过去。
像他们仍然拥有彼此生活的知情权。
江循看着她,眼底有很深的疲惫。
过了很久,他说,“没有。”
林雾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
更像一种旧事重演后的无力。
“你还是不会说实话。”
江循脸色微微白了一点。
“林雾。”
“我不是在追问你的隐私。”她打断他,“只是你看起来很不舒服。”
江循没有说话。
林雾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那点气很快又变成了担心。
她语气软下来。
“你有没有检查过?”
江循移开视线。
“检查过。”
林雾心里一紧。
“结果呢?”
江循沉默。
这个沉默就是答案。
至少说明,不是什么都没有。
林雾手指握紧药袋。
“严重吗?”
江循看向她。
他的眼睛很黑。
那一瞬间,林雾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比北方和广州还远。
像他站在一片她看不见的雪里,而她无论怎么往前,都碰不到他。
江循声音很低。
“不严重。”
林雾没有相信。
“你看着我说。”
江循没有动。
林雾又说了一遍。
“江循,你看着我。”
他终于抬眼。
两个人对视。
江循的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冷的平静。
他说,“真的不严重。”
林雾看了他很久。
最后,她点头。
“好。”
她说好。
可这一次,不是相信。
是知道自己问不出更多。
江循似乎也听懂了。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慢慢握紧。
不远处有人喊他。
“江医生,六床家属等着呢。”
江循回头应了一声。
再看向林雾时,他已经重新变成那个克制、专业的医生。
“药按时吃。”
林雾点头。
“你也记得吃饭。”
江循停了一下。
“好。”
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接过护士递来的文件。
这一次没有抖。
至少林雾没有看见。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人群,走向急诊通道。
他的背影比记忆里更瘦。
白色医院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肩膀照得很冷。
林雾忽然想起高中天台那一次。
江循站在铁门前,替她挡住班主任。
那时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像一棵安静、倔强的树。
这么多年过去,那棵树好像还站着。
只是树干里已经有了看不见的裂缝。
走出医院时,广州开始下雨。
冬雨不大。
细密地飘在空气里,落到脸上有一点凉。
林雾没有带伞。
她站在医院门口,正准备打开打车软件,一把黑色长柄伞忽然从身后递过来。
她回头。
江循站在台阶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追出来的。
他已经重新穿上白大褂,胸前还挂着工作牌。
“拿着。”他说。
林雾看着那把伞。
很多年前,南城暴雨。
他也是这样把伞给她,自己淋雨去便利店。
林雾没有接。
“你呢?”
“值班室有伞。”
一模一样的回答。
林雾看着他。
“真的?”
江循沉默了一下。
“真的。”
林雾仍然没有伸手。
江循把伞往前递了一点。
“雨会变大。”
她看着伞柄。
岁月像在这一刻忽然折叠。
十八岁的林雾和二十四岁的林雾站在同一场雨里。
一个因为被人递伞而心动。
一个却已经知道,接过一把伞,未必意味着有人能陪她走完下雨的路。
林雾最终接过来。
“明天怎么还你?”
江循说,“不用急。”
“我不想欠你。”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怔住。
太熟悉了。
江循看着她,眼底很轻地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说,“那就先欠着。”
林雾心口骤然一疼。
以后慢慢还。
后半句谁都没有说。
可他们都想起来了。
雨丝被风吹进医院门廊。
江循白大褂的衣角轻轻晃动。
林雾握紧伞柄。
“江循。”
“嗯。”
她看着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
“你真的没事吗?”
江循没有回答。
远处急诊门口有人叫他。
他退后半步。
“回去吧。”
林雾站在台阶下,没有动。
江循又说,“林雾,别担心。”
这句话反而让她更担心。
因为江循从来都不是一个会主动让别人别担心的人。
除非他已经知道,对方有理由担心。
林雾还想说什么。
江循已经转身,快步回了医院。
他走得很稳。
背影没有任何异常。
可就在推开急诊玻璃门前,林雾看见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又轻轻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很快被他攥紧。
玻璃门合上。
江循消失在明亮的急诊大厅里。
林雾撑开黑伞,站在雨中。
雨点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伞。
伞柄内侧贴着一张已经有些磨损的标签。
上面写着两个字。
江循。
字迹清瘦、干净。
和十七岁那年那把伞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也许就是同一把。
林雾伸手碰了碰那两个字。
心里的不安像雨水一样,一点点漫上来。
她忽然意识到,江循来广州可能并不只是为了规培。
那句“应该会待一年”也不只是工作安排没有确定。
他的苍白、疲惫、手抖,以及刚才那个无法回答的沉默。
所有细节像散落的拼图。
还没有拼出完整的图案。
可林雾已经隐约看见,图案背后藏着的东西,不会是一个轻松的答案。
她撑着江循的伞走进雨里。
走出很远后,林雾回头看了一眼医院。
整栋楼灯火通明。
急诊入口不断有人进出。
她看不见江循。
可她知道,他就在里面。
像曾经站在遥远北方的雪夜里一样。
离她不算远。
却仍然隔着一道他不肯让她跨过去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