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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广州没有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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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州没有雪。
林雾来到这座城市的第六年,终于非常清楚地接受了这件事。
这里的冬天大多潮湿,阴冷,暧昧不明。
降温时,风会从珠江边吹过来,带着水汽钻进衣领,让人觉得骨头里都泛着冷。可即使再冷,天空也只是阴沉,雨水落下来,行道树湿漉漉地站在路边,地铁口的人群撑着伞进进出出。
没有雪。
没有白茫茫的街道,也没有路灯下细碎落下的雪粒。
林雾第一次认真意识到广州没有雪,是大一那年冬天。
江循给她发来一张北方医院门口的照片。
路灯下,雪落得很轻,地面铺了一层薄白。他拍得不算好,画面有些糊,角落里还露出他冻红的一截手腕。
那时候林雾看见那截手腕,第二天就去商场给他买了手套和围巾。
现在想起来,已经像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久到她几乎要怀疑,那些每天通电话、寄明信片、为了见一面攒车票的日子,是不是另一个人的青春。
林雾二十四岁这一年,在广州一家广告公司做视觉设计。
公司在天河北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一层。
每天早上,她要挤四十分钟地铁,从租住的小区到公司。早高峰的三号线永远拥挤得让人怀疑人生,车厢里挤满了上班族、学生、游客和拖着行李箱赶车的人。
林雾习惯站在靠门的位置,耳机里放着白噪音,手里拿着手机看当天的工作群消息。
客户反馈、项目排期、品牌物料修改、直播间视觉适配、线下活动主KV延展。
这些词像密密麻麻的小钉子,每天早上准时钉进她的生活。
大学毕业后,她没有回南城。
母亲起初不同意。
她说广州离家太远,设计行业又累,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打拼太辛苦,不如考个稳定一点的岗位,或者回南城找一份清闲工作。
林雾那时已经不是十八岁。
她不再用沉默对抗母亲,也不再用激烈的争吵证明自己已经长大。
她只是把作品集、面试通知和入职offer一项一项摆到母亲面前,平静地说,“妈,我想试试。”
母亲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再拦她。
很多关系里的改变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
它像水滴落在石头上,很慢,很轻,可时间久了,坚硬的地方也会被磨出一点缝隙。
母亲仍然会担心,会唠叨,会忍不住插手她的生活。
可她也终于学会,在林雾说“不用”的时候,停下来。
林雾也学会了给她回电话。
不是被迫汇报。
而是偶尔在下班路上,看见南城也有的香樟树,会突然想起母亲炖的汤,于是主动拨过去,说,“妈,我今天有点想喝莲藕排骨汤。”
母亲会在电话那头沉默一秒,然后语气很硬地说,“想喝有什么用,你又不回来。”
可第二天,她会把做法和配料发给林雾。
甚至会补一句,
【不要买太瘦的排骨,没味道。】
林雾看着消息,常常会笑。
她们用了很多年,终于从彼此最疼的一根刺,变成了不那么完美、却可以靠近一点的母女。
只是有些人,已经不在她可以拨通电话的列表里。
江循这个名字,林雾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点开过。
他们没有删除好友。
也没有拉黑。
分开的最初半年,林雾无数次打开聊天框,又关掉。
她总想问他,最近好吗,阿姨怎么样,课业忙不忙,有没有好好吃饭。
可每次打出几个字,她又删掉。
因为她知道,那些问题一旦发出去,她就会重新回到那段漫长的等待里。
等他回。
等他解释。
等他告诉她还好。
等自己在他的只言片语里猜测他的疲惫、难过和隐瞒。
她已经太累了。
所以她忍住了。
后来,想发消息的冲动越来越少。
再后来,江循变成通讯录里一个安静的名字。
林雾偶尔会在共同好友的朋友圈里看见他。
大二那年,周砚发过一张医学院实验室合照。
江循站在最边上,穿着白大褂,低头看实验记录,侧脸清瘦,神情专注。
林雾看了很久,没有点赞。
大四那年,许知夏在群里说,听说江循考研很顺利,以后应该会进医院。
林雾当时正在赶毕业设计,手里拿着电容笔,听见这个名字时,笔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只回了一个,挺好的。
许知夏没有追问。
很多朋友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江循。
像这个名字是林雾青春里一块被小心绕开的旧伤。
可伤口即使不再流血,也不代表没有存在过。
林雾租住的房间不大。
一室一厅,离地铁站步行十二分钟。房租不便宜,但胜在通勤方便,楼下有便利店、药店和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粥铺。
她把房间布置得很干净。
白色书桌靠窗,桌上放着显示器、数位板、几本设计书和一盏暖黄色台灯。墙上贴着她自己做的海报小样,也有一些旅行时买的明信片。
客厅角落有一个木质收纳柜。
最下面那层,放着一个小铁盒。
铁盒是大学毕业前,唐宁送她的。
上面印着一只胖橘猫。
那只猫像她们宿舍楼下的那只,只是更圆一点。
林雾把很多旧东西都放进里面。
高考前夜江循送她的钢笔。
一张已经发黄的高铁线路图。
北方寄来的干枯落叶。
几张广州明信片。
一颗早已过期的薄荷糖。
还有那条银色月亮项链。
她很少打开铁盒。
不是因为忘了。
是因为记得。
有些东西一旦打开,就会连同气味、光线、声音一起回来。
南城一中天台的风。
便利店白色的灯。
广州南站涌动的人潮。
江边那句“我们先分开吧”。
它们安静地躺在铁盒里,像一段被封存起来的旧胶片。
林雾以为,只要不打开,它们就不会再影响现在的生活。
现在的生活很忙。
忙到她确实没有太多时间回头。
广告公司的节奏很快。
客户一句“感觉不太对”,可以让整个设计组推翻三天方案。品牌方临时改活动主题,意味着所有延展物料从头再来。凌晨两点,群里仍然可能跳出一句,
【辛苦大家再微调一下。】
“微调”是这个行业最可怕的词之一。
它可以代表改一个字。
也可以代表从头来过。
林雾刚入职时,还会因为连续加班委屈得在洗手间偷偷掉眼泪。
后来哭也哭累了。
她学会了在客户会议里平静解释设计逻辑,学会了在甲方提出离谱要求时微笑记录,学会了深夜回到出租屋后,给自己煮一锅速冻水饺,然后一边吃一边继续改稿。
她变得很能扛。
同事都说她情绪稳定。
项目经理也喜欢把难沟通的客户交给她。
“小林比较稳。”
这句话林雾听过很多次。
稳意味着不崩溃,不抱怨,不把个人情绪带进工作。
听起来像夸奖。
可有时候,林雾也会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抬起头,看见玻璃幕墙里倒映出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二十四岁的她,长发,黑色衬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因为长时间没喝水有些干。
她看起来成熟、冷静、体面。
和十八岁那个在天台哭着说“不知道怎么改我自己”的林雾,好像已经不是同一个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很多东西并没有真正改掉。
她仍然不擅长求助。
仍然习惯说没事。
仍然会在极度疲惫的时候,把所有情绪关进一个很小的盒子里。
只是现在,没人再递给她一包纸巾,说,题错了可以改。
……
十一月下旬,广州罕见降温。
冷空气来得突然,前一天还可以穿短袖,第二天就有人把羽绒服翻出来。
公司正在赶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圣诞活动项目。
林雾负责主视觉和线下装置延展。
客户一开始说想要“温暖、治愈、带一点轻奢质感”,等初稿出来,又觉得“不够年轻,不够抓眼球,最好再有一点社交传播性”。
设计组开会开到晚上十一点。
创意总监把方案翻了一遍,最后说,“今晚辛苦大家再出两个方向,明天上午十点前给客户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抱怨。
大家只是默默收拾电脑,回到工位。
林雾坐下时,胃里一阵空痛。
她这才想起自己晚上没吃饭。
下午四点那杯冰美式还放在桌角,杯壁上的水珠早就干了。
同事阿K从旁边探头,“林雾,点外卖吗?”
林雾摇头,“不太饿。”
阿K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阿K耸肩,“那我先点了,有事叫我。”
林雾低头打开软件。
屏幕上的色块和线条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大概是低血糖。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颗糖。
不是薄荷糖。
是同事上次团建剩下的水果糖。
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很快散开,却压不住胃里的空。
凌晨一点半,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少了。
林雾改完第一版方向,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走廊灯光很白,落在地面上,让人有些眩晕。
她走到饮水机前,刚按下热水键,眼前忽然。
她扶住旁边的台面。
水流声哗哗响着。
杯子快满了,她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热水溢出来,烫到手背,她才猛地松开按钮。
“嘶——”
她低头看了一眼。
手背红了一小片,不算严重。
林雾用冷水冲了冲,拿纸巾擦干,站在茶水间缓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广州降温了,多穿点。】
林雾看着屏幕,忽然觉得鼻尖有一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