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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我也怕你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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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进了检票口。
这一次,林雾一直站到看不见他的背影,才慢慢转身离开。
回学校的地铁上,她打开手机,看见江循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件薄外套。
他已经穿上了。
照片只拍到衣角和车窗外模糊的站台。
下面写着,
【很合适。】
林雾低头笑了很久。
那是他们异地恋里最好的一个秋天。
穷得认真,也爱得认真。
他们会为了省十几块钱车费,多走两站路。
会把外卖红包互相转来转去。
会在电话里一起算下个月生活费。
会因为对方寄来的一盒糖、一支笔、一张明信片,高兴很久。
江循给林雾寄过北方的第一片落叶。
夹在医学导论课本里,压得平平整整,装进信封。
林雾收到时,叶子已经干了,边缘有些碎。她却小心地把它夹进速写本里。
她给江循寄过广州的明信片。
画的是学校后门的糖水店、宿舍楼下的橘猫、下雨时的榕树和她常坐的图书馆角落。
江循每一张都收着。
他很少说喜欢。
但他会在北方入冬的第一天,穿上林雾买的外套,拍给她看。
会在解剖课结束后,洗很多遍手,再给她打电话。
会在她熬夜赶设计作业时,开着语音陪她背医学名词。
两个人各忙各的,却好像在同一盏深夜的灯下。
林雾有时画着画着,听见电话那头江循翻书的声音,心里会生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她会轻声叫他。
“江循。”
“嗯。”
“你在吗?”
“在。”
“没事,就叫叫你。”
电话那头会安静一会儿。
然后江循说,“我也在。”
林雾低头继续画图,嘴角会很轻地弯起来。
她那时真的以为,只要他们都这样努力,一切就会慢慢变好。
江循会成为医生。
她会成为设计师。
他们会攒钱,见面,毕业,然后去同一个城市。
他们会有很多以后。
那些以后在贫穷的大学宿舍里显得很遥远,却又因为每天一通电话、一条消息、一张车票而变得具体。
直到十一月中旬,江循第一次没有接她的电话。
那天林雾刚结束一门设计基础课。
老师批评她的构图太安全,说设计不能只追求好看,要有自己的表达。她心情有点低落,出教室后第一时间给江循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没人接。
林雾以为他在上课,便挂断,发消息。
【你下课给我回个电话。】
江循没有回。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直到晚上十点,手机仍然安静。
林雾坐在宿舍桌前,盯着屏幕,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扩大。
唐宁洗完澡出来,看她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林雾说,“没事。”
她又拨了一遍电话。
这次响到最后,仍然无人接听。
林雾的手心开始发凉。
她知道江循不是那种会无故消失的人。
哪怕再忙,他也会回一句“晚点说”。
她想起江循说过,母亲身体一直不好。
想起他暑假电话里那句“先别停药”。
想起他总是把所有坏消息往自己身上藏。
晚上十一点半,江循终于回了消息。
只有三个字。
【刚忙完。】
林雾立刻打电话过去。
这次江循接了。
“喂。”
他的声音很哑,背景里有一点杂音,像医院走廊的广播。
林雾心里一沉。
“你在哪?”
江循沉默了一下。
“医院。”
“你怎么了?”
“不是我。”
林雾握紧手机。
江循低声说,“我妈住院了。”
宿舍里很安静。
林雾坐在椅子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叫号,有推车经过,有人压低声音哭。那些声音从遥远的北方传来,隔着几千公里,却一下子把林雾拉进江循此刻的现实里。
她轻声问,“严重吗?”
江循说,“还在检查。”
他的声音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林雾更难受。
她知道江循越是这样,越说明事情并不轻。
“你吃饭了吗?”
江循没有回答。
林雾眼眶一下子酸了。
“江循。”
“嗯。”
“你先去吃点东西。”
“等会儿。”
“不要等会儿。”
江循那边安静下来。
林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
“你现在需要体力。你妈还要你照顾,你不能先把自己熬垮。”
过了很久,江循低声说,“好。”
电话没有挂。
林雾听见他走动的声音,听见医院自动售货机投币和取货的声响。
江循买了一块面包和一瓶水。
林雾坐在广州的宿舍里,陪他把那块面包吃完。
他们谁都没有说太多话。
可林雾忽然意识到,南北之间不只是距离。
还是当江循站在医院走廊里,独自面对母亲的病情和缴费单时,她只能隔着电话告诉他先吃饭。
她什么都做不了。
挂断电话后,林雾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没画完的设计作业,纸面上铅笔线乱成一团。
唐宁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林雾接过来,低声说谢谢。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画作业。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重新算了一遍自己的生活费。
饭钱可以再省一点。
奶茶不喝了。
画材先不买贵的。
海报兼职可以多接两张。
她想给江循转钱。
可她知道他不会收。
于是她只能笨拙地想别的办法。
第二天中午,林雾去学校附近的超市买了一箱牛奶、一袋饼干和几盒速食粥,填上江循学校的地址寄过去。
备注写的是,
【不许退。】
江循收到快递已经是三天后。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
照片里,那些东西整齐地放在宿舍桌上。
他说:
【太多了。】
林雾回:
【那你慢慢吃。】
江循:
【花了多少钱?】
林雾:
【十五。】
江循:
【林雾。】
林雾看着屏幕,笑了一下,眼睛却有点湿。
【江循,不是所有东西都要还。】
这句话是他曾经对她说过的。
现在,她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江循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他发来一句。
【好。】
那个冬天,北方很冷。
江循母亲的病情时好时坏,他在学校、医院、兼职之间来回跑。电话变少了,消息也变短了。
林雾理解。
她告诉自己要懂事,要体谅,要不要在这个时候给江循增加负担。
可理解不代表不会失落。
有时她画作业画到凌晨两点,习惯性看一眼手机,却发现江循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下午。
【今天有点忙。】
她盯着那句话看很久。
最后只回,
【好,注意休息。】
她不问他忙什么。
不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不问他是不是又没有吃饭。
她怕自己问多了,会变成压力。
可她不问,心里的不安又一点点堆起来。
异地恋最难的地方,不是见不到面。
而是你明明爱着一个人,却只能从他发来的几个字里猜测他过得好不好。
猜他是不是累。
猜他是不是难过。
猜他有没有什么事瞒着你。
猜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狼狈。
十二月,广州终于降温。
林雾穿上薄外套,走在校园里,听见身边同学抱怨冷。
她想起江循所在的城市已经下雪了。
江循给她发过一张雪景。
照片是在医院门口拍的,路灯下雪粒细细落着,地面铺了一层白。画面很美,可林雾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雪,而是照片角落里江循露出来的一截手腕。
很瘦。
也很红。
他大概没有戴手套。
林雾看完照片,第二天就去商场买了一副手套。
不是什么名牌,但里面有绒,很厚。
她又买了一条围巾。
付款时,她看着账单,心疼了一秒。
然后还是付了。
她把手套和围巾寄给江循。
这次没告诉他。
江循收到快递后,直接打了电话。
“林雾。”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
林雾正在图书馆画图,压低声音,“怎么了?”
“你又买东西。”
“你那边冷。”
“我有围巾。”
“你那条太薄了。”
江循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雾说,“照片里看见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江循低声说,“你不用这样。”
林雾握着手机的手一顿。
“哪样?”
“总给我买东西。”
林雾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知道江循不是责怪她。
他只是又开始不安了。
怕欠她,怕拖累她,怕她为了他辛苦。
可有时候,被他这样推回去,真的会让人很难过。
她轻声问,“江循,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总要拒绝?”
电话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江循过了很久才说,“我怕你太累。”
林雾眼眶有些热。
她低头看着图书馆桌面上的草稿纸,声音很轻,“可是江循,我也怕你冷。”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
很久之后,江循说,“我会戴。”
林雾吸了吸鼻子。
“拍给我看。”
“好。”
当天晚上,江循发来一张照片。
他站在学校宿舍楼下,围着林雾买的灰色围巾,手上戴着黑色手套。
照片仍然没有拍脸,只拍到下巴和衣领。
但林雾看了很久。
她把照片保存下来,放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
相册名字叫,江循。
里面已经有很多照片。
南城火锅店角落里的江循。
车站背影。
他穿薄外套的衣角。
北方的雪。
戴着围巾的下巴。
还有那张高铁线路图。
这些照片拼在一起,就是林雾在异地恋里拥有的江循。
不完整。
却足够她在很多个想念他的夜晚,一张一张翻过去,假装他离自己没有那么远。
期末考试前,林雾接了一个很急的海报兼职。
学姐说甲方催得紧,三天内要出初稿,价格比平时高一点。
林雾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她想攒钱。
攒寒假去北方看江循的钱。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一颗小火苗,在她心里烧得越来越亮。
江循国庆来过广州。
那寒假,她也想去他的城市看一看。
看他每天上课的教学楼,看他食堂不好吃的饭菜,看他拍雪景的医院门口,看他在电话里说“今天有点忙”的地方。
她没有告诉江循。
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那几天,林雾白天上课、复习,晚上赶海报,常常熬到凌晨三四点。
唐宁看不下去,劝她,“你别把自己熬死了。”
林雾盯着电脑屏幕,眼睛发酸。
“快好了。”
“你是不是为了你男朋友?”
林雾手指停了一下。
唐宁叹气,“林雾,恋爱可以努力,但不能拿命努力。”
林雾笑了笑,“没那么夸张。”
其实她知道自己有点拼。
可是她太想去见江循了。
异地让想念变得很具体。
具体到她会记得上一次拥抱的温度。
记得他额头碰到她额头时的轻颤。
记得他在广州南站说“我很想你”时的眼神。
她想再见他一面。
哪怕只待两天也好。
海报交稿那天,林雾收到兼职款。
她立刻打开购票软件,查广州到江循所在城市的车票。
寒假临近,票很难买。
她翻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张凌晨出发、下午到达的票。
价格不便宜。
林雾看着余额,咬了咬牙,点了支付。
购票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她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她把截图保存下来,却没有发给江循。
那天晚上,她和江循打电话。
江循在医院陪护,声音很低,怕吵到母亲休息。
林雾躺在床上,床帘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
她问,“你寒假什么时候放?”
江循说,“还不确定。可能要晚一点。”
“你会回南城吗?”
江循沉默了一下。
“看我妈情况。”
林雾心里一紧。
“阿姨还好吗?”
“比前段时间稳定。”
“那你呢?”
江循轻声说,“我还好。”
林雾闭了闭眼。
又是还好。
她想告诉他,自己买了去北方的票。
想说你不用一直一个人,我可以去看你。
可话到嘴边,她又忍住了。
她想等票彻底确定,等期末考完,等她真的站到江循面前,再看他那双总是克制的眼睛里露出一点惊讶。
于是她只说,“江循。”
“嗯。”
“等我考完试,告诉你一件事。”
江循问,“什么事?”
“现在不说。”
“好事坏事?”
“好事。”
电话那头,江循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我等你说。”
林雾也笑。
“嗯。”
她那时不知道,这张她偷偷买下的车票,后来并没有按计划把她带到江循身边。
就像他们后来许多认真规划过的事一样。
出发前看起来都那么确定。
可命运只需要轻轻伸手,就能让一条路在半途偏离。
那年冬天,广州没有雪。
林雾却因为江循,第一次那么期待北方的冬天。
她把那张车票截图存在手机相册里,每天睡前都要看一眼。
像看一个秘密。
也像看一场即将抵达的梦。
而梦醒之前,他们都还以为,爱可以抵御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