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南方来》人之一

13、第十三章 只是一个很

　　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江循是男朋友。

　　虽然她和江循其实没有正式说过“我们在一起吧”。
　　可好像已经是了。

　　从那晚南城江边第一次牵手开始。
　　从高铁站那个拥抱开始。

　　从他们每天隔着南北互相报平安开始。

　　江循在电话那头问，“怎么了？”
　　林雾放开麦克风，“没什么。”

　　唐宁在旁边笑得意味深长。

　　林雾钻进床帘，把脸埋进枕头里。

　　电话里，江循仍然在叮嘱。
　　“明天能请假就请假。”

　　“多喝水。”
　　“不要硬撑。”

　　林雾轻声说，“江循。”

　　“嗯？”
　　“你刚才好像我妈。”

　　江循沉默了一下。
　　“那我换一种说法。”

　　林雾好奇，“什么？”
　　电话那头，江循的声音忽然低了些。
　　“我会担心。”

　　林雾一下子安静下来。
　　床帘里很暗，只有手机屏幕贴在耳边发着微弱的热。

　　她听见自己心跳变快。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那我以后不瞒你。”
　　江循说，“好。”

　　林雾想了想，又说，“你也是。”
　　江循那边安静了一瞬。

　　“嗯。”

　　他的这一声应得很轻。

　　轻到林雾后来才明白，有些承诺从一开始就注定很难做到。

　　江循不是不想告诉她。
　　只是他太习惯把坏消息留给自己。

　　十月临近时，林雾开始期待国庆。
　　江循说过，国庆会来广州看她。

　　从九月中旬开始，她就每天数日子。
　　她把广州地铁线路图研究了一遍，查了学校附近便宜的旅馆，列了一张很长的美食清单，又删掉一大半。

　　因为她知道江循会心疼钱。

　　最后留下来的，都是便宜又好吃的小店。

　　肠粉、云吞面、糖水、煲仔饭，还有学校后门那家十块钱一大碗的牛杂粉。

　　唐宁看见她在本子上认真写攻略，忍不住感叹，“林雾，你谈恋爱好认真。”

　　林雾低头写字，“他第一次来广州。”
　　“所以呢？”
　　“不能让他觉得广州不好。”

　　唐宁笑了，“你是广州旅游局吗？”
　　林雾也笑。

　　笑完之后，她又认真地把“买水”两个字加进计划里。

　　江循买票那天，把截图发给她。

　　北方到广州，硬座没有直达，他最后买了一张二等座。
　　车程八个多小时。

　　票价对他们来说并不便宜。
　　林雾看着截图，很久没说话。

　　江循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发来一句。
　　【暑假攒的。】

　　林雾鼻尖有些酸。
　　【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了？】

　　江循：
　　【有。】

　　林雾：
　　【不要骗我。】

　　江循过了很久才回。
　　【真有。】

　　林雾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有一点不安。

　　她不知道江循每天具体怎么生活。

　　他发来的照片总是很少出现自己。
　　偶尔拍食堂，也大多是简单的饭菜。她知道他课很多，也知道他还在做兼职，帮低年级学生补课，周末去图书馆做整理员。

　　江循总说还好。
　　可“还好”这两个字背后到底藏了多少疲惫，隔着屏幕，林雾看不见。

　　国庆前一天，林雾几乎一夜没睡。

　　她把宿舍桌面收拾了一遍，又把准备给江循的东西放进帆布袋里。

　　一件薄外套。
　　一盒她在学校文创店买的明信片。
　　一支新的中性笔。
　　还有她画的一张小画。

　　画的是一列高铁，从地图北方开到广州，车窗里坐着一个简笔小人。旁边写着，欢迎江医生南下巡诊。

　　写完以后，林雾自己都觉得幼稚。
　　可她还是把它放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早早去了广州南站。
　　国庆车站人多得吓人。

　　到处都是行李箱、背包和拥挤的人群。林雾站在出站口外，手里拿着手机，反复看江循发来的车次信息。

　　还有十二分钟到站。
　　还有七分钟。
　　还有三分钟。

　　她的心跳也跟着一点点加快。

　　列车到站的信息终于出现在大屏上。

　　人流从出站口涌出来。

　　林雾踮起脚，在人群里找江循。
　　她看见很多陌生的脸。

　　看见拖着箱子的学生，看见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看见头发花白的老人。

　　然后，她看见了江循。

　　他背着黑色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行李袋，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比起暑假分别时，他好像瘦了一点，脸色也比南城时更白。

　　可他的眼睛在看见林雾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林雾鼻尖一酸，几乎是小跑着过去。
　　她停在他面前。

　　两个人隔着一步距离对视。
　　周围人潮汹涌，广播声不断，可那一刻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林雾先开口。
　　“江循。”

　　江循低声应，“嗯。”
　　林雾看着他，忽然笑了。
　　“欢迎来广州。”

　　江循也笑了一下。
　　“嗯。”

　　林雾皱眉，“你坐八个小时车就为了来嗯我？”
　　江循怔了一下，眼里笑意更明显。

　　他说，“林雾。”
　　“嗯？”
　　“我很想你。”

　　林雾所有准备好的调侃都卡在喉咙里。

　　广州南站人声鼎沸。

　　他站在人群里，背着旧书包，眼底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用很认真、很低的声音对她说，我很想你。

　　林雾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她上前一步，抱住他。
　　这一次，是她先抱的。

　　江循很快回抱住她。

　　他的怀抱有一点凉，带着北方秋天的气息。林雾把脸埋在他肩上，眼眶热得厉害。

　　她小声说，“我也是。”
　　江循抱紧了一点。

　　“嗯。”

　　国庆假期的广州很热闹。

　　林雾带江循坐地铁，去学校，看宿舍楼下那只胖橘猫，吃后门的牛杂粉，又坐公交去江边看夜景。

　　江循一路都很安静。
　　但林雾能看出他在认真记。

　　记她学校的路。
　　记她宿舍楼的位置。

　　记她常去的食堂窗口。
　　记她说哪条路晚上人少，哪家店的糖水太甜，哪个地铁口离学校最近。

　　第三天晚上，他们坐在珠江边。
　　对岸高楼灯光亮得像一整片星河，江面上游船缓缓经过，带起细碎波纹。

　　林雾买了两杯柠檬茶，一杯递给江循。
　　江循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价格标签。

　　林雾立刻把标签撕掉。
　　“你不许看。”

　　江循抬头看她。
　　林雾很凶，“我请你喝的。”

　　江循说，“太贵了。”
　　“十五块钱而已。”
　　“学校里三块。”

　　林雾被他气笑，“江循，你能不能偶尔不要这么会过日子？”

　　江循沉默了一下。
　　“习惯了。”

　　又是这三个字。

　　林雾忽然不笑了。
　　她握着柠檬茶杯，低声说，“你不用在我面前一直省。”

　　江循看着江面，没有说话。

　　林雾继续说，“我不是要你乱花钱，也不是不知道你辛苦。可是你来广州看我，坐了八个多小时的车，我想请你喝一杯好喝一点的东西，想带你吃一点好吃的，这不算浪费。”

　　江循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
　　林雾转头看他，“你不要总让我觉得，我喜欢你，也会变成你的负担。”

　　江循呼吸微微一滞。
　　江风吹过来，把林雾的发尾吹到脸侧。

　　她没有移开目光。
　　江循低声说，“你不是负担。”

　　“那你就喝。”

　　江循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低头喝了一口。

　　柠檬茶是冰的，很甜，也很酸。
　　他其实不太习惯这种味道。

　　可林雾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评价。
　　江循说，“好喝。”

　　林雾立刻笑了。
　　“你看，十五块钱没有白花吧？”

　　江循也轻轻笑了一下。
　　“嗯。”

　　那天晚上，他们在江边坐到很晚。

　　林雾把头靠在江循肩上，听江水拍岸，听远处游船上的音乐，听身边人群来来往往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不用去很贵的餐厅，不用买昂贵的礼物，不用拍很多证明幸福的照片。

　　只要江循坐在她身边。
　　只要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

　　假期最后一天，江循要回北方。
　　林雾送他去车站。

　　这一次，她没有哭。
　　至少在检票口前没有。

　　她只是把准备好的帆布袋递给他。
　　江循打开看了一眼，看到那件薄外套时皱眉。

　　“你买的？”
　　林雾说，“不贵。”

　　江循看她。
　　林雾学着他的语气，“兼职攒的。”

　　江循愣住。
　　“你兼职了？”

　　“帮学姐画社团招新海报。”
　　“累吗？”

　　“不累。”
　　“林雾。”

　　她抬头看他，眼神坦然。

　　“你可以打工攒钱来看我，我也可以兼职给你买衣服。”

　　江循握着帆布袋的手慢慢收紧。
　　林雾轻声说，“江循，恋爱不是你一个人付出。”

　　车站里人来人往。

　　江循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堵。
　　他一直以为，自己得给林雾很多很多东西，才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可林雾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想。
　　她不是来向他索取的。
　　她是来和他一起，把这段看起来很难的感情撑下去。

　　广播响起检票通知。
　　江循低声说，“我会穿的。”

　　林雾点头。
　　“拍照片给我看。”

　　“好。”

　　江循进站前，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林雾整个人都愣住。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吻。
　　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触碰。

　　可她的脸瞬间红了。
　　江循也红了耳尖，却故作镇定。

　　“我走了。”

　　林雾捂着额头，看着他，“江循。”

　　他回头。
　　林雾小声说，“下次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江循怔了怔。
　　林雾脸更红，却还是看着他。
　　“我刚才都没准备好。”

　　江循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浮上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