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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就叫米花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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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热气腾腾,哄哄的声音跟烘烘的暖意交织在一起,熏得人脸颊发热。
前台的护士留着长卷发,额前的棕色碎发被汗打湿,蜿蜒地贴在脑门上,显出几分焦头烂额的意味。
任尔抱着猫的胳膊渐渐变得僵硬,小臂传来酥麻的感觉时,才听见她说:“你跟我来,我带你去里面的诊室。”
给猫做检查的是个年轻女人,戴着一副窄边的银框眼镜,头发板正地盘在脑后。女人动作轻柔,双手熟练地摸过猫的身体,拨开杂乱打结的毛发,仔细地检查着猫身上的每个地方。
任尔趁机瞄了眼她的胸牌,上面写着“夏鸣”。
“看着不大,在哪捡的?”夏鸣问。
“小区的绿化带里。”任尔拘谨地答道。
“你要治它吗?”夏鸣直起身,把衣服盖回猫身上,“情况不太好,皮肤病、左前腿骨折,可能还有猫鼻支。”
“我不知道,还可以不治吗?”
“安乐死。”夏鸣看着任尔说:“猫太小了,病症又多,而且猫鼻支无法根治,后续的照顾和养护需要很多耐心……总之就是挺麻烦的,你能接受吗?”
“啊?”夏鸣的话让任尔感到恐慌,这本该是她享用早饭的悠闲时刻,现在却不得不在逼仄的诊室里考虑一只猫的生死——
上午十点半,任尔像往常一样下楼买早餐,路过垃圾桶时听到了一阵微弱的猫叫。她循着叫声拨开绿化带的矮灌木,发现一只脏兮兮的小猫蜷在草丛里,肚子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眼睛紧紧眯成一条线,像是被什么糊住了。
任尔下意识向后撤步,猫像是感受到她的退缩,叫得比之前更大声,身体也开始颤抖起来。那叫声实在委屈,任尔不由得心虚起来。她脱下外套,小心地靠近猫,轻声辩解道:“不好意思啦,我不是故意想逃跑的。你别乱动好吗,我带你去看医生。”
猫的身体很软,珊瑚绒毯一样团在任尔的外套里。
外套有些厚度,但任尔还是感觉到猫身上的热意在手心蔓延开来,她忍不住在原地打了个哆嗦。
站在诊室里的任尔被夏鸣的问题砸得也哆嗦起来,她神志不清地问道:“我来……决定吗?不需要问一下它的意见吗?”
闻言,夏鸣掀起眼皮看了任尔一眼,有些好笑地回道:“你别紧张。我只是把可能的情况提前和你说清楚,希望你能想好再决定,不要治到一半又放弃了,那对猫和我们来说都不是件好事。”
外套里的猫安静、虚弱,除了时不时打上几个连串的喷嚏外,对周遭的一切都没有太大的反应。任尔不了解它此时的痛苦,也不清楚它是否想要活下来,她想,如果遭了一茬罪还是要死,又是何必呢?
“这样,我先带它去做个检查,确定一下具体的情况,然后我们再谈治不治的事。”见任尔迟迟没有回复,夏鸣好心解围:“你怎么称呼?”
“姓任,任尔。”
“行,任小姐,你先去外头休息区等会儿。好了有人叫你。”说着,夏鸣抱起外套和猫向诊室外走去。
休息区的人和动物渐渐散去,只剩下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和一只肥胖的柯基。
任尔坐在休息区的单人沙发上发呆,几近入定,突然感觉裤腿被什么东西咬住了,她猛地惊醒,险些叫出声来。
女人并没有制止柯基的动作,而是对着任尔解释道:“福福喜欢你。”
任尔不在乎它喜不喜欢自己,只想把裤腿从这只胖狗嘴里拽出来。奈何狗实在太胖,她担心这打折买来的裤子经不起折腾,于是只能放弃,任由胖狗扯着裤腿甩来甩去。
“福福!过来!”胖狗在任尔脚边滞留的时间太长,女人终于反应过来不妥:“福福平时都不怎么闹人的,可能真是太喜欢你了,所以才一直缠着你。”
任尔面无表情地看向福福,心道:这狗像是四个短木棍顶着个饮水机的水桶,胖得出类拔萃,一行一止都懒洋洋的,想闹人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福福最近没什么精神,只有在医院里的时候才活泼些。”女人把福福抱到膝盖上,轻轻顺着它的后背。
任尔看得腿麻,想起身活动活动。
前台那个长卷发的护士走了过来,她笑着冲女人点点头,招呼了一句“王阿姨”,然后转身对任尔说:“任尔是吧?夏医生让我带你过去。”
任尔跟着护士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夏鸣正把猫放进一个透明的箱子。
安放好猫后,夏鸣转身对任尔说:“应该就是猫鼻支,具体的结果下午才能出来,我先给它用了些常规药。”
任尔走近箱子,问:“猫鼻支是什么?”
“一种呼吸道传染病,不太好治。这猫太小了,能不能活下来还真不好说。” 夏鸣站在任尔身边解释道,“是一只黑白相间的猫,为了上药方便把伤口附近的毛剃了。”
不止伤口附近,猫身上其他地方的毛发也被整理过,左前腿上绑了一圈绷带,应该是为了固定夏鸣说的骨折。
任尔仔细地看了看,无论如何也没在那黑乎乎的身体上发现丝毫白色的痕迹。
像是注意到她的意图,夏鸣适时补充道:“右侧后腿根那儿有一小撮白毛,现在压在身下可能看不见。”
任尔点点头,用食指轻轻点了点箱子的外壁,猫毫无反应,趴在白色的防水垫上一动不动,几乎看不出身体的起伏。
“猫鼻支在幼猫身上的致死率非常高,而且没法根治,得过病的猫会终身携带病毒,一旦免疫力下降就会复发,反复发作的话还是会有生命危险。”
猫突然动了一下,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看向任尔的方向,没有受伤的那只前爪轻轻地、轻轻地、轻轻地贴在任尔食指落下的地方。
“治。”任尔说,“治吧。”
夏鸣看见任尔和猫的动作,见怪不惊地提醒道:“任小姐,我劝你认真想好再决定。致死率非常高的意思是它存活的可能性很小,无法根治的意思是病情随时都有可能反复,这是一个非常麻烦的过程。你不用太有心理负担,如果不能保证后续的照顾,安乐死对它来说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我……”任尔觉得夏鸣应该是误会了什么,“我没想养它,我只是想让它活下来……必须要决定养它才能治它吗?”
这下轮到夏鸣楞住了,“嗯?”
“我觉得它挺想活下来的。”任尔低着头,食指抵在玻璃上,和猫的爪子贴在一处。
“是我想岔了,”夏鸣回过神来,“你想给它找领养?”
“嗯。”
“找到领养之前呢?一直养在我们这儿吗?”
“嗯。”任尔点头,又立即问道:“可以吗?”
“不建议。医院并不适合有猫鼻支的小猫长住,细菌多,噪音也多,人来人往的,陌生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小猫很容易应激,反倒不容易恢复……”
“不建议不代表不可以,对吧?”任尔反问。
夏鸣轻轻叹了口气,“费用呢?你想把它寄养在这儿,那找到领养人之前产生的费用你都能负担吗?”
任尔没想过这个问题,好不容易蓄起的坚决在此时回落了不少。
两个多月前,她辞职搬来这个位于城市和乡镇交界处的小区,至今一直没有找工作的想法,好在她的物欲并不很高,存款尚且能够支撑一段时间,可如果再加进一只前路未卜的猫呢?
任尔沉默了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会很多吗?”
“难说,这种猫很难找到合适的领养人。”
连番的推拒和告诫让任尔在犹豫之余又生出一丝暗恼,忍不住轻声反驳:“如果今天不是我捡到它,而是你们捡到的,你也会犹豫救不救吗?”
“不会。”夏鸣干脆地回答。
“那不就得了,我只……”
“我会直接给它安乐死。”夏鸣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任尔被她坦然地态度惊得语塞,忍不住去确认她的胸前的名牌,看清上面写的确实是“西门宠物医院夏鸣医生”后,暗道:“这是正经医院吗?西门宠物医院……哪个西门啊……”
见任尔盯着自己迟迟没说话,夏鸣以为她还在犹豫治不治猫的事,于是贴心地补充道:“所以我说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任尔站在原地,手指还和猫爪隔着玻璃贴在一起,猫叫声好像比之前大了些,但很快又被医院里隆隆的噪声盖了过去。她想起猫窝在外套里,身体的颤动顺流而上,从胳膊一直抖到心里,再蔓延至全身……她实在没办法轻描淡写地说“不”。
或许是因为恐惧,任尔败下阵来,“我会……先养着它,一直到它找到领养。”
“好,那你去前台登记吧。”夏鸣的语气依旧温和,“下午或者明天再来一次,我们确定一下具体的病情和治疗方案。”
负责登记的护士叫唐晓,是那位棕色长卷发的女人。额前的碎发湿过又干,拧成一缕支楞在脑袋上,她随手向后拨了拨,然后兴致勃勃地翻出住院登记表,一条条教任尔填过去,“小猫叫什么名字?”
任尔刚被迫做出一个前路渺茫的决定,心中的郁闷无处发泄,此刻面对唐晓的问题,便觉得这猫叫什么实在是无关紧要,反正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随便”二字已经滚到了嘴边,她又突然觉得那猫的到来跟崩开的爆米花似的——都是热气伴随着爆炸声轰然降临,于是改口道:“就叫米花吧,爆米花的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