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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早朝 宋辞复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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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宋辞已经三年没有上过早朝了。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朝中大臣议论不止。
文武百官站在宣政殿前的汉白玉阶上,交头接耳,神色各异。但大多大臣是一副“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多久”的冷眼旁观。
三年前,新帝登基,宋辞还是上过两月的早朝,后来总以龙体欠安为由,渐渐就不来了,最初还有大臣跪在殿外请愿,跪了一天一夜,天子连门都没有开。后来请愿的人也少了,朝政由几位内阁大臣处理,天子只需批点要紧的折子。
外头有风言风语,说皇帝得了怪病,有的说是受了情伤,还有更难听的——说他根本不想当这个皇帝。但明面上,没人敢这么说。
虽然宋辞从来不上朝,但是他杀的人不在少数。这三年来,但凡是有人敢在背后议论他的私事,轻则贬官,重则抄家。于是那些风言风语渐渐的少了。所以当宫人传来“陛下今日上朝”的消息时,整个朝堂的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惶恐。
没有人知道这位三年不露面的天子,今天要做什么。
【二】
苏墨是被更鼓声吵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龙榻的外侧,身上盖着被子,官服被换成了寝衣,连发簪都被人取下来了。
他不记得昨晚是怎么睡着的。
只记得和宋辞说了很多话,抱了很久,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困了,就那样靠着龙榻的软枕,渐渐睡了。宋辞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连睡着都没有松开。
苏墨侧过头。
宋辞还在睡。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睡着的时候,他那双总是藏着暗涌的眼睛闭上了,眉心的褶皱也抚平了,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帝王,更像一个普通的,病了很久的年轻人。
苏墨伸出手,轻轻搭上他的脉搏。
情况比昨晚要好些。虽然还是弱,但至少平稳了些。长期的郁结不是一夜能解的,但只要人回来了,心结开了,辅以药物,就能事半功倍。
他刚要伸回手,宋辞的眼睛忽地睁开了,拉住了即将抽回的手。
宋辞的眼神里带着迷茫,有点睡眼朦胧的样子,又揉了揉眼睛,定睛看清了他的样子,嘴角微不可查的笑了笑。
“你还在。”他说。
声音嘶哑,带着睡意,可那三个字藏着的东西,让苏墨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说过不走了。”苏墨轻声说。
宋辞没再说话,只是将苏墨的手搭在自己的脸上,轻轻蹭了一下。
像是一个确认。
苏墨任由他蹭。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传来福安小心试探的声音:“陛下……该起了。今日早朝。”
宋词的脸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
他松开苏墨的手,撑起身体靠在床头,朝门外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他看向苏墨,问道:“你要一起过去吗?”
苏墨怔了一下:“我去做什么?”
“你是太医令。”宋辞说,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太医院不能没有主事的人。朕准你复职。”
苏墨沉默了。
他辞官三年,太医院令的位置一直空着,是宋辞一直为他留着。就那样把一个四品官员的位置空置了三年,任由太医院的副手代管,政务积压如山。
“你要用我?”苏墨看着他,有点不可置信。
“嗯。”宋辞坦然承认,“朕要用你。不只是为朕看病,还要帮朕看管太医院,看住药,还有——”
他顿了一下。
“看住那个给朕下毒的人。”
苏墨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都记起来了?”他问。
“没有。”宋辞摇头,“但朕派人查了,当年的毒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太医院流出去的。开方,抓药,煎煮,每一个环节都有经人手。朕把太医院的人换了好几批,可那些药——朕每次喝了之后,还是觉得不对。”
他看着苏墨。
“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走吗?不是因为朕怕自己忘了你,是朕怕你留在这里,会被那些人害死。”
苏墨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宋辞中毒昏迷前,把一张药方塞进他手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救我”,而是“你快走”。
他走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走了,那些人对宋辞的毒就会停止。因为那些人要的是他——是他发现了药方的秘密,是他追查到了那味不该出现的药材。
可他走后,宋辞的毒并没有就此停掉。
从最开始烈性的,致命的,变成了慢性的,损耗元气的毒。
“你的意思是,”苏墨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那个人还在太医院。”
“不止。”宋辞说,“那个人,就在朕的朝堂上。”
【三】
这是苏墨第一次以非太医的身份走进宣政殿。
他穿着太医令的官服,站在武官队列的最末。前面的官员们频频回头看他,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有敌意,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垂着眼,面不改色。
“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苏墨也跟着跪下,额头触地的那一瞬间,余光瞥见一抹明黄色从偏殿的帘幕后走出来。宋辞穿上了那身他三年没怎么穿过的龙袍,冕旒的珠串垂在眼前,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的步伐并不快,但很稳。从偏殿到龙椅,这一段路他走了三年以来的第一次。
每一次都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整座大殿鸦雀无声。
宋辞坐上了龙椅。
冕旒的珠串轻轻晃动,最后随宋辞的稳坐而静止。
“众卿平身。”
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传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百官起身,分列两旁。
短暂的沉默之后,站在文官首位的老臣出列了。是当朝首辅张扬州,七十多岁,须发皆白,是三朝元老。他颤颤巍巍的跪下,声音洪亮的不像是一个老人:
“陛下三年不上朝,臣等日夜忧心。今陛下龙体大安,亲临朝会,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说着,他伏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后面的官员见此情形,呼啦啦地跟着跪了一大片,齐声高呼:“陛下圣安!”
苏墨站在后面,冷眼看着这些人的后脑勺。他当太医那些年见多了朝堂上的嘴脸。这些人跪的不是宋辞,而是权力。三年不上朝,这个天子在他们心里已经废了,但由于现在天子回来,他们摸不清底牌,所以用最恭敬的姿态来小心试探。
宋辞自然也明白这个理。
他没有叫起,而是沉默了片刻。
他的沉默像是一把刀,悬在宣政殿内。
然后宋辞开口了,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朕这三年,身体不适,未能临朝,辛苦诸位爱卿了。”
“臣等不敢!”又是一片磕头声。
无聊。
虚伪。
宋辞想。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百官起身,张扬州退回了队列中,但很快又有人站出来。
是御史中丞赵至臻。
此人在朝中以刚直敢谏闻名,但苏墨记得,当年宋辞中毒前后,赵至臻正在太医院查账。至于他查到了什么,无从知晓,但查完之后不久,太医院就有三个人被调走了。
赵至臻出列,跪下,双手作揖:“陛下,臣有本奏。”
“准奏。”
“臣弹劾太医院副使钱牧之,任职期间贪墨药材,以次充好,致使宫中用药不纯,危及圣上。三年前陛下龙体欠安,与太医院药材不纯有直接关系!臣请陛下彻查太医院,严惩不贷!”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议论四起。
苏墨微微眯了眯眼。
钱牧之。他记得这个人。当年他是太医令的时候,钱牧之是他的副手,做事中规中矩。不算出色,但也挑不出大错。他辞官之后,钱牧之一直代管太医院。
现在赵至臻弹劾他,并不是巧合。
苏墨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朝堂。他看见几个人交换了眼神,看见文官队列里有人微微摇头,武将队列里有一个叫王府井的参将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这是一场戏。有人在借赵至臻的手,敲打某个人。
“钱牧之现在在何处?”宋辞问。
“回陛下,钱牧之今日告假未朝。”福安在旁边回话。
宋辞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说:“着大理寺查办。退朝后,让太医院所有在职人员到殿外候着。”
“遵旨。”
朝堂上又安静了。
宋辞没有继续问政事,而是忽然换了一个话题:“朕今日复朝,有一件事要宣告。”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太医令苏墨,三年前因故辞官,今恢复原职,掌太医院事。”
苏墨出列,跪下行礼:“臣苏墨,领旨。”
朝堂上炸开了锅。
苏墨的复职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清楚——他不是被宋辞叫回来的,他是自己回来的。而他回来的当天,宋辞就复朝了。
这中间的关系,不言而喻
张扬州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笑容。赵至臻面无表情。王府井的冷笑更深了。
还有一些人的脸,苏墨没有看清,但他记住了一些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杀意。
【四】
退朝后,苏墨被福安引到了御书房。
宋辞已经换了常服,正坐在案前看折子。桌上堆了半人高的奏折,都是这三年积压下来的。他看得很慢,偶尔用朱笔批几个字,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过。
苏墨走进去,站在门口没有靠近。
宋辞抬起头:“过来。”
苏墨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宋辞把一份折子推到他面前。苏墨低头一看,是大理寺呈上的关于太医院药材采购的账目摘要。密密麻麻的数字,乍一看没有问题,但苏墨当了好几年太医令,对这些数字太敏感了。
“当归的采购价比往年翻了一番,但入库量只有往年的六成。”苏墨指着其中一行,“差的那四成,去了哪里?”
“这就是你要查的事。”宋辞说。
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苏墨。从下往上的角度,让他的下颌线显得格外锋利。
“朕给你太医院的所有权限。你想查谁就查谁,想翻谁的账就翻谁的账。朕只要一个结果——谁在朕的药里动了手脚。”
苏墨看着他。
“你不怕我把天捅个窟窿?”
宋辞笑了。不是昨晚那种温柔的、眼角弯弯的笑,是另一种——带着杀气的、让苏墨觉得陌生的笑。
“捅就捅了。”宋辞说,“朕替你兜着。”
苏墨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把宋辞散落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的脉象还是不好,”苏墨说,“今天的药喝了吗?”
“……还没有。”
苏墨叹了口气,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宋辞在身后问。
“去太医院,”苏墨头也不回地说,“给你煎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宋辞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快点回来。”
苏墨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加快了步伐。
【五】
太医院在皇城东南角,从御书房过去要经过三道宫门,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
苏墨走在夹道里,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夹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有巡逻的侍卫经过,看见他,纷纷鞠躬行礼。
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他在想一件事。
赵至臻弹劾钱牧之,表面上是清肃太医院,实际上是冲着谁去的?钱牧之背后还有没有人?当年给宋辞下毒的人,到底是冲着宋辞来的,还是冲着他苏墨来的?
很多年前,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苏太医,你在陛下身边待得太久了。有些人,不希望你待在陛下身边。”
他不以为意。
然后宋辞就中了毒。
苏墨停下脚步。
他站在夹道中央,前后无人,只有风从墙头吹过来,灌进他的袖口。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一线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看不出任何阴谋的痕迹。
可他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真的血,是即将要流的血。他当了这么多年太医,见过太多死亡,对这种气味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朝堂上的那些人,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留在宋辞身边。
他会反击。
苏墨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伐比之前更快了。
因为宋辞在等他回去。
太医院的门虚掩着。
苏墨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都是太医院的在职人员。他们显然已经接到了消息,看见苏墨走进来,神色各异。
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太医,姓小名维,是苏墨当年带的徒弟。小维一看见苏墨,眼眶就红了,扑过来行礼:“师父!您终于回来了!”
苏墨伸手扶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瘦了。”
小维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后面的人依次行礼。有一个叫阿桂的药童,是苏墨在时就在太医院伺候的,如今已经升了司药。还有一个叫小方的学徒,是新来的,怯生生地躲在人后,不敢上前。
苏墨扫了一圈,没有看见钱牧之。
“钱副使呢?”他问。
小维压低声音:“说是病了,告假在家。但弟子今早去给他送药材清单,他家里人说……说他已经三天没出门了。”
苏墨微微皱眉。
三天没出门。而赵至臻今日在朝堂上弹劾他。
这绝对不是巧合。
“把太医院近三年的药材采购账目,全部搬到我院里去。”苏墨说,“现在。”
小维愣了一下:“全部?那有十几箱……”
“全部。”苏墨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小维不敢再问,转身带着阿桂和小方去搬账册了。
苏墨走进自己在太医院的旧院。院子还是老样子,药炉还在墙角,晾药材的架子空着,屋里桌椅蒙了一层薄灰。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宋辞第一次来太医院“视察”的时候,就是在这间院子里,趁着四下无人,偷偷牵了他的手。
那时候宋辞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苏墨也不是太医令,只是一个刚入太医院的小太医。
两个人偷偷摸摸地,在这间院子里,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后来宋辞当了皇帝,这间院子就成了他们见面的地方。宋辞每次来,都说是“视察太医院”,实际上就是来看他。
有一次被小维撞见了。小维当时吓得脸都白了,但什么都没说,第二天还主动帮他们把风。
苏墨收回思绪,走进屋里,开始翻看账册。
他的手指翻动纸张的速度很快,眼睛像一把刀,切开一行一行的数字。
第一年的账,没有问题。
第二年的账,有些地方对不上,但差额不大,像是粗心造成的笔误。
第三年的账——
苏墨的手指停住了。
第三年,也就是他去年的账,问题很大。不是笔误,是故意的。有人在账目里做了手脚,把一些普通药材的价格写成了名贵药材的价格,中间的差价,够在京城买三套宅子。
而这些差价,流向了同一个地方。
苏墨盯着那个地名,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那个地方叫——梨园。
【六】
入夜。
宋辞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有人给他盖被子。手指凉凉的,触感很轻。他拼命想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他看见了。
眉眼温润,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听见自己叫了一声:“苏墨。”
然后他醒了。
枕边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月光。
宋辞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没有哭,但心口在疼。
那种疼不是生病的疼,是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肉的疼。
他披上外衣,推开门。
福安在门外打着盹,听见动静被惊醒了:“陛下?”
“别跟着。”
宋辞一个人走向太医院。
夜风很凉,吹得他龙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去了又能说什么。
太医院的院子里,灯还亮着。
他透过窗纸的缝隙,看见苏墨伏在案前,正在写什么。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抵着衣料,像一只折了翅的鹤。
宋辞抬起手,想敲门。
可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的是,屋里的苏墨,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终于放下了笔。
苏墨抬起头,看着窗纸上那道模糊的影子慢慢离开,嘴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可如果有人会读唇语,就会知道,他说的是——
“陛下,保重。”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