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旧信 【楔子】 ...

  •   【楔子】

      太医院古籍库最深处,有一道上了锁的暗格。锁是苏墨亲手换的。玄铁铸成,钥匙只有一把,挂在他脖子上,贴着心口,十年不曾取下。
      暗格里只放着一张药方。
      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起了毛边,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墨迹却依然清晰——那是宋辞的字,笔锋很凌厉,与他温润的谈吐、病弱的身骨截然不同。
      方子写的是解毒之法。很端正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列了四十七条,每一条后面都有批注,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那是他们反复推敲过的印迹。
      末尾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要潦草些,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此毒若是入侵大脑,可以将前尘往事都淡忘掉。如有一日我因此忘了你……苏墨,别救我。”
      苏墨把这行字看了十年,已经烂熟于心了,他闭眼沉思。
      他曾无数次地在深夜中打开暗格,就着一盏孤灯,或是就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别救我”的时候,总要停顿许久。然后他把方子折好,重新锁进暗格,转身走出太医院的大门。
      今天是新帝登基的第三年。
      而他辞去太医令一职,也已过了三年。

      【一】
      苏墨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再见到宋辞。
      他如今隐居在青州乡下,开了间很小的医馆,门面窄得只能容下一张柜台和两把木椅。后院搭了棚子用来晒药材,春夏秋冬反复无常地做同样的事情,采药,晒药材,看病,日子过得寡淡如水。
      寡淡,但平静。
      医馆对面是一家茶楼,逢五逢十就有说书先生开嗓,讲的都是京城里的事。苏墨不爱凑热闹,可他的医馆的门朝向街开,那些话就像风一样,往他的耳朵里灌。
      今日说书先生拍响了醒木,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听得见:“话说当今天子,姓宋名辞,自登基以来——三年不早朝,不见群臣,不纳妃嫔。文武百官跪在殿外请愿,天子只回了一句话……”
      茶楼里人人竖起耳朵,连街边卖糖葫芦的老汉都停住了脚步。
      苏墨正碾着药粉,手里的药杵在石臼里一下一下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手很稳,当了十几年的太医,手上的功夫从来没落下过。
      “……天子说:‘朕在等一个人。而那人不来,这江山于朕而言便毫无意义。’”
      苏墨手中的药杵顿住了。
      石臼里的药粉还差最后几下,但苏墨的手还悬在在半空中,像被人点了穴。
      他就那样举着药杵,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
      然后他垂下眼眸,看着指尖沾着的药粉。是白芷,他方才在配的方子里有这味药。宋辞从前闻不惯白芷的味道,每次他来请平安脉,都要先把太医院的白芷收起来。
      那么大一个太医院,为了一个人,把一整味药材藏起来。
      简直荒唐至极。
      苏墨低声呢喃:“荒唐。”
      不知道是说宋辞,还是说自己。
      他又重新拿起药杵,碾了两下。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下。
      他把药杵放进石臼里,解开腰间的围裙,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走进了医馆后院儿。

      【二】

      后院很小,三间土坯房围着一个天井,天井正中是一口水井。
      井沿上摆着一盆兰花。
      那盆兰花被照料得很好,叶片油绿,根茎粗壮,这个时节本不该开花,却已经冒了两个花苞。是素心兰,宋辞最爱的品种,花色素白,香气清冽。
      当年宋辞还在东宫做太子的时候,整个御花园的兰花都是由他亲手照料的。苏墨有一次去请平安脉,正巧撞见他蹲在花圃前的松土旁,将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的小臂比兰花还白。
      苏墨当时想的是:这人怎么比花还好看。
      知道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中毒的症状之一——面色苍白、肢端发凉。他早该察觉到的。
      这盆兰花是苏墨从御花园里偷偷分出来的一株。分株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怕被人发现,更怕养不活。三年过去,它不但活了,还一年比一年开的好。
      苏墨俯身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兰花的叶片。
      “你要开花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但兰花不会回答他。
      他盯着那两个花苞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回到屋里。
      屋里的陈设简陋得不像一个曾经官居四品的人住的地方。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桌上还摊着半成品的药方。墙角立着一只樟木箱子,那箱子上了锁,钥匙和暗格的那把串在一起,挂在他脖子上。
      苏墨打开箱子。
      箱子里只有一套衣服。
      是太医的官服。
      青色的罗袍,银线绣的鹤纹,腰带是犀角的,官帽放在旁边,帽翅被他擦得锃亮。三年没穿,叠痕还在,一道一道的折痕倒显得像是时间的刻印了。
      袖口有一点洗不掉的旧血渍。
      那是当年宋辞中毒时留下的。他跪在龙榻前连夜施针,银针一根接一根地扎下去,血从针孔里渗出来,他顾不上擦,袖口蹭上去,就再也洗不掉了,也许也不想洗掉。
      苏墨用手指摸了摸那块血渍。
      三年了,他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宋辞的血,还是他自己隐忍咬破嘴唇流的血。
      他把官服从箱子里取出来,一件一件的穿好。动作很缓,像是在完成某种特定的仪式。系腰带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然后他走到铜镜前,束好发。
      镜中人眉眼温润,看着不过二十七八岁,鬓边却已然生了几根白发。白发在青丝里格外扎眼。他不喜欢,但也没办法。
      三年。他在这个乡下地方躲了三年,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不要想,不要念。
      可是宋辞说,他在等他。
      苏墨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刚到嘴角就散了。
      “蠢货。”他对着镜子骂了一声。
      不知道骂的是宋辞,还是自己。
      他转身,推开院门。
      院门外拴着一匹老马,是他从京城骑来的那匹,跟了他三年。苏墨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从青州到京城,快马需五日。
      而苏墨只用了三日半。

      【三】
      他到京城时正是黄昏。
      夕阳把整座皇城都染成了橘红色,护城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碎金。城门楼子上还挂着三年前的灯笼,颜色褪了大半,可样式却没换——那是他当年设计的,灯骨用的竹篾,灯面用的桑皮纸,风吹不破,雨打不烂。
      苏墨在城门口下了马,牵着缰绳往里走。
      守城的士兵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官服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那张风尘仆仆的脸,并没有拦他。
      京城还是老样子。只是朱雀大街两侧的铺面换了几个招牌,卖胭脂的变成了卖首饰的,卖首饰的又变成了卖绸缎的。人群熙熙攘攘,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牵马的中年人正穿过这条他曾走过千百遍的街。
      太医院在皇城的东南一隅,苏墨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院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还是从前那两尊,只是左边的那只缺了一颗牙——那是某年元宵节放烟花,火星子崩上去崩掉的。
      他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往里走。
      宫门在皇城的最深处。
      朱红色的门板,铜钉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守门的侍卫换了好几批,如今站岗的这几个,都是新面孔。
      “什么人?”长枪交叉拦住去路。
      苏墨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玄铁令牌,掌心大小,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苏”字,笔画遒劲,是宋辞亲笔写的字,找了最好的工匠刻上去的。背面刻着太医院的徽记——一株灵芝,一条腾蛇。
      这是太医令的令牌,整个太医院只有这一块。当年他辞官时没有上交,也没人敢问他要。
      侍卫长看见那块令牌,脸色骤变,慌忙单膝跪地:“苏大人!属下不知……”
      “开门。”苏墨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想起了三年前那个让六宫敬畏的太医令。
      温润如玉,却从不妥协。
      宫门缓缓打开。
      苏墨踏进宫门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瞬。
      他看见了御道两侧的灯。
      是长明灯,琉璃盏,灯芯是用最好的蚕丝捻成的,灯油是苏合香混着芝麻油,点起来没有烟,还有淡淡的香气。
      这些灯,是由他亲手设计的样式。
      他记得很清楚——那年冬天,宋辞说寝殿里太暗了,于是他就在御道的两侧每隔三步放一盏灯。一共九十九盏,取“长长久久”之意。宋辞看了之后笑了,说:“苏爱卿,你是不是连朕的寿命都要算好?”
      那笑容他记了三年。
      这些灯还在。
      九十九盏,一盏不少。
      苏墨收回目光,大步走向寝殿。

      【四】
      寝殿的门紧紧闭着。
      门口跪了一地的宫人。太监、宫女、内侍,黑压压的一片,有的眼眶红着,有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为首的是太监总管福安,头发白了大半,正蹲在门槛边,一下一下地抹眼泪。
      听见脚步声,福安缓缓抬起头。
      他先是愣住,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然后他的嘴开始抖动,眼睛里的泪哗地就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
      “苏……苏大人!”福安扑过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但他顾不上自己了,跪在苏墨面前,双手死死抓住苏墨的衣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终于回来了!陛下他……陛下已经三日不曾回寝殿,一直在等,一直在看门口……”
      苏墨低头看着福安,垂眸。这个老太监跟了宋辞二十年,从宋辞还是个小皇子的时候就守在他的身边。苏墨从没见过他哭成这样。
      “起来。”苏墨说。
      福安跪地久久不肯起,抓着衣摆的手反而攥得更紧了:“苏大人,您不知道,陛下他每天都问‘苏墨回来了吗’,每天都问,三年了,一天都没有断过……您……您终于回来了……”
      苏墨不语。
      他伸开手,把福安从地上扶了起来。
      “开门。”他说。
      福安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转身推开了寝殿的门。
      殿内没有点灯。
      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惨白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安神汤、定志丸、酸枣仁汤,苏墨一闻就知道是什么方子。可他皱了眉,因为安神汤的用量不对,比他从前开的方子还要加重了三分。
      开方子的人心急了。
      药性太猛,反而伤身。
      龙榻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明黄色的寝衣,背脊挺得笔直,面朝窗户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他的头发散着,黑得像墨,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微微皱眉。
      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苏墨站在门口,逆着光。殿内太暗了,他看不清宋辞的表情。
      但他看清了宋辞的脸。
      三年不见。
      瘦了太多。
      龙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领口处露出锁骨的形状,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没有一丝血色。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地掏空了。
      唯有那双眼睛没变。
      深邃,沉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水。那水面上没有波澜,可苏墨知道,底下藏着暗流涌动。
      此刻那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苏墨。
      没有惊喜。
      没有激动。
      甚至没有一丝意外。
      宋辞只是呆滞地看着他。
      很久。
      久到苏墨觉得自己要在这沉默里溺毙,然后宋辞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声带生了锈:
      “你来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苏墨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手掐住了,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他行医十余年,见过无数生死,手指稳得像磐石。可此刻,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却微不可察的在颤抖。
      他面上依旧不露分毫。
      他走进殿内,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他在龙榻边停下,然后撩起衣摆,单膝跪下。
      “微臣苏墨,参见陛下。”
      声音平稳得不像他自己。
      他伸出手,搭上宋辞的脉搏。
      指尖触及那片冰凉的皮肤时,苏墨感觉到了。那不是正常的凉,是气血两虚、阳气衰微的凉。脉象虚浮,一息三至,肝气郁结,心脉弱得几乎摸不到。
      这是一个二十四岁的人该有的脉象吗?
      苏墨垂下眼,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回了喉咙里。
      “陛下的病,微臣需要详细诊查。”他说,“请陛下……配合。”
      宋辞没动。
      他低头看着苏墨搭在自己腕上的那几根手指。
      那几根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认得的。虽然他记不起为什么认得,但他认得。
      他忽然抬手,覆了上去。
      苏墨一僵。
      宋辞的手冰凉,比他腕上的皮肤还要凉。他握着苏墨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很快消失一般。
      他攥得很紧。
      紧到苏墨觉得自己的骨头在疼。
      “朕等的不是你来看病。”宋辞说。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苏墨的心口。
      “朕等的是你。”
      苏墨终于抬起头。
      两人四目相对。
      殿内光线昏暗,暮色将尽,最后一抹橘红正从窗棂上消退。可苏墨却看得很清楚。
      他看见宋辞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
      没有落下来。
      就那样悬着,像弦上的一支箭,一触即发,却迟迟不发。
      苏墨张了张嘴。他想说“陛下认错人了”,想说“臣只是个大夫”,想说所有他准备了三年、演练了无数遍的话。
      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你记起来了?”
      声音低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宋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苏墨的手,慢慢地,极轻极慢地,拉到唇边。
      然后他垂下眼,贴着苏墨的指尖,轻轻的碰了一下。
      嘴唇冰凉,微微干燥起皮,触感粗粝。
      像当年在太医院,他趁无人时做的那些事一样。
      苏墨的指尖在发抖。
      他控制不住。
      “没有。”宋辞终于开口。
      他抬起头,看着苏墨,眼睛里的水光已经退了,只剩下一片沉静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朕什么都没想起来。”
      “可朕的身体记得你。”
      他的拇指摩挲着苏墨的指节,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而温柔,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玉器。
      “你来给朕请平安脉的时候,朕的心会跳得比平时快。你的手指碰到朕的手腕时,朕会觉得……很安心。”
      “朕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为什么辞官,不知道朕为什么要等你。”
      “但朕等了三年。”
      “你不来,朕就继续等。”
      苏墨闭上了眼睛。
      眼眶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他咬住嘴唇,用尽全力压住。
      可是压不住。
      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他抬手去擦,动作很快,快到宋辞可能没有看见。
      可宋辞看见了。
      因为他一直看着苏墨。
      没有移开过视线。
      苏墨睁开眼。
      眼睛是红的,像哭过,又不肯承认。
      他的声音哑了:“陛下……臣可以治好您的失忆之症。”
      “朕不想治。”宋辞说。
      “为什么?”
      宋辞看着他。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那死水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痛,是不舍,是害怕,是那些他记不得却放不下的牵绊。
      “因为朕隐约觉得,”宋辞慢慢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如果朕想起来了,你又会走。”
      苏墨浑身一震。
      宋辞放开了他的手。
      那几根冰凉的手指缓缓松开,从苏墨的指缝间滑脱。苏墨的手悬在半空中,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宋辞重新望向窗外。
      暮色已褪尽。
      最后一点光正在消失,天边只剩一道灰紫色的痕迹。长明灯还没点,殿内陷入了一片昏暗。
      只有宋辞的侧脸,在昏暗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所以朕不治。”他说,“朕就这样等。”
      “等你愿意留下来。”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福安在门口伸了三次脖子,久到窗外有更夫敲响了初更的梆子。
      苏墨跪在龙榻边,膝盖已经跪麻了。
      他看着宋辞的侧脸。那张脸瘦削、苍白、疲惫,可轮廓依然是他画过无数次的那张脸。是他当年在东宫的灯下一笔一笔描过的,是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
      他终于伸出手。
      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的手指碰到宋辞的手背。
      宋辞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苏墨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宋辞垂在身侧的手。那几根冰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细细的,骨节分明。
      他握住了。
      然后宋辞动了。
      他反握的力道大得出奇,大到苏墨觉得自己的手要被捏碎了。那几根看起来不堪一击的手指,此刻像铁钳一样箍着他,像是要把这三年的空缺一次性攥回来。
      宋辞没有回头。
      可他的手,死死地、死死地攥着苏墨的手。
      苏墨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眼泪掉在了宋辞的手背上。
      一滴,两滴。
      无声无息。
      他说:“臣不走了。”
      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宋辞听见了。
      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
      黑暗中,苏墨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能感觉到。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眼眶是红的。
      “你说的。”宋辞说。
      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不许反悔。”
      苏墨没回答。
      他只是把宋辞的手,拉到自己心口,按在那个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咚,咚,咚。
      心跳声隔着衣料,传到宋辞的掌心里。
      一下,一下,又一下。
      宋辞的手指蜷了蜷。

      【五】
      长明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橘黄色的光从窗棂间漫进来,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填满了整座寝殿。
      光线映在宋辞的脸上,苏墨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
      不是平静,不是冷漠,不是这三年来所有人看到的那副“天子无喜无怒”的面具。
      是脆弱。
      像一个溺水太久的人,忽然被人从水里捞起来,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得救了,只是茫然地、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宋辞的眼眶是红的。不是那种快要哭的红,是已经哭过、又硬生生忍回去之后留下的红。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在烛火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攥着苏墨的手,没有松。
      从他反握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松过。
      苏墨跪在龙榻边,膝盖已经麻木了,但他不想动。他甚至不想站起来。他就想这样跪着,让宋辞握着他的手,让那些被压抑了三年的东西一点点地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你说不走了。”宋辞又说了一遍。
      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嗯。”苏墨说。
      “你说的是‘臣不走了’。”宋辞忽然说,“你用了一个‘臣’字。”
      苏墨微微一怔。
      宋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你是以臣子的身份留下来,还是……”
      他没说完。
      苏墨懂了。
      他想说“朕等的不是你来看病”,说的是“朕等的是你”。他要的不是一个太医令,不是那个跪在龙榻边、一口一个“陛下”的苏大人。
      他要的是那个人。
      苏墨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在下面,宋辞的手在上面,十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交缠在一起,像是两株藤蔓,分不开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辞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久到他的手开始微微发颤,像是要松开。
      然后苏墨动了。
      他把自己的手从宋辞的掌心里抽出来。
      宋辞的手指倏地收紧,想要抓住,但苏墨的动作比他快。苏墨没有抽走,他只是翻转了手掌,反客为主,将宋辞的手整个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然后他抬起头。
      他看着宋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苏墨不走了。”
      没有“臣”,没有“陛下”,没有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身份和礼教。
      只有名字。
      他的名字,和宋辞的名字。
      苏墨不走了。
      宋辞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苏墨,眼睛里的水光又涌了上来,这一次,没有忍住。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甚至没有眨眼。那颗泪珠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滚下来,沿着他瘦削的脸颊,滑到下巴,滴落在苏墨的手背上。
      温热的。
      苏墨的手指颤了一下。
      然后他倾身上去。
      他跪着,宋辞坐在龙榻上,这个高度差让他刚好可以平视宋辞的眼睛。他没有用袖子去擦那颗泪,而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接住了另一颗即将落下的泪。
      指腹触到眼角的那一刻,宋辞闭上了眼睛。
      睫毛扫过苏墨的指尖,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三年。”宋辞闭着眼睛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苏墨的手指停在宋辞的眼角,没有动。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低哑,“但我猜得到。”
      “你猜不到。”宋辞睁开眼,眼底的红还没有退,但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沉,沉到苏墨觉得自己要被吸进去,“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人的脸我看不清,但我知道他在笑。他在笑,我就觉得……很安心。然后我醒了,那个人就不见了。”
      “我让画师画了上百张画像,没有一张是对的。我问福安那个人是谁,福安跪在地上哭,不肯说。我翻遍了整个皇宫,找遍了所有可能藏着一丁点线索的角落——”
      他顿了一下。
      “最后我在太医院的古籍库里,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暗格。”
      苏墨浑身一僵。
      “玄铁锁,没有钥匙。我让人撬开了。”宋辞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暗格里只有一张药方。”
      他看着苏墨。
      “你的字。你的方子。你的……‘别救我’。”
      苏墨的呼吸停了。
      “我以为我想起来之后会恨你。”宋辞说,“你明明有办法让我不失忆,你却选择让我忘记。你明明知道我在等,你却选择走。”
      他反握住苏墨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可是我看着那张药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还好你走了。如果你留下来,看着我这个什么都记不起来的废物,你该多难过。”
      苏墨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一滴,是两行。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流。
      “你记起来了。”他说,声音在发抖。
      “没有。”宋辞摇头,“我看到那张药方的时候,头会疼,心口会闷,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只知道——那个写药方的人,对我很重要。重要到我宁愿自己忘了他,也不愿意让他看着我忘记他。”
      苏墨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那个夜晚。宋辞毒发的前夜,拉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那张药方。写到“别救我”的时候,宋辞的手在发抖,但还是写完了。
      “如果我忘了你,”宋辞当时说,声音很轻很轻,“你就走。走得远远的,不要让我找到你。”
      苏墨问他为什么。
      宋辞笑了。那个笑容他记了三年。
      “因为如果我想不起来,”宋辞说,“我看着你,却认不出你,那比忘了我自己还让我难受。”
      现在,三年后,苏墨跪在宋辞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当了十几年太医,见惯生死,眼泪早就不值钱了。可是此刻,他控制不住。
      宋辞看着他哭,忽然伸手,用指腹拂去了他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别哭了。”宋辞说。
      苏墨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闭上眼,感受那片冰凉的皮肤贴着自己的温度。
      “我不走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赶我我也不走了。”
      宋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苏墨从地上拉起来。
      苏墨的膝盖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宋辞顺势揽住了他的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这个姿势太近了。近到苏墨能看清宋辞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不是安神汤的味道,是他自己的气息,苏墨记得。三年了,他以为自己忘了,可身体记得。
      宋辞的手搭在苏墨的腰侧,没有松开。
      苏墨的手撑在宋辞的肩膀上,也没有推开。
      他们对视了很久。
      然后宋辞微微倾身,额头抵上了苏墨的额头。
      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在彼此的脸上。
      “苏墨。”宋辞叫他的名字。
      “嗯。”
      “留下来。”
      “……嗯。”
      “不只是今晚。”
      苏墨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烛光,也倒映着他的脸。
      “一辈子。”苏墨说。
      宋辞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然后他笑了。
      这是苏墨三年来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朝堂上那种矜持的、礼节性的微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眼角都弯起来的笑。
      很好看。
      比苏墨记忆里的还要好看。宋辞笑着,把苏墨拉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苏墨的肩窝里,双臂收紧,把人箍得死紧。苏墨的官服被揉出了褶皱,发簪歪了,几缕头发散落下来,落在宋辞的颈侧。
      他没有挣扎。
      他伸出手,环住了宋辞的背。
      两个人在昏黄的烛光里,在长明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的声音里,在整座皇宫的寂静与喧嚣之间,就这样抱着。
      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
      远处的更鼓敲了二更。
      福安在门口探了一下头,又悄悄缩了回去,顺手把殿门关严了。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时细微的窸窣。
      很久之后,宋辞闷闷的声音从苏墨的肩窝里传出来:
      “你瘦了。”
      苏墨的手指在宋辞背上停了一下。
      “你才瘦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脉象浮虚,气血两亏,肝气郁结,心脉弱得不像话。从明天开始,一日三剂药,一顿都不许少。”
      宋辞笑了一下,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到苏墨身上。
      “你开的药,我喝。”
      “我说的每句话,你都听?”
      宋辞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听。”他说,“只要你不走,你说什么我都听。”
      苏墨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他偏过头,在宋辞的太阳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像蜻蜓点水。
      像当年在太医院,他趁着宋辞睡着时做过无数次的那件事。
      宋辞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手,扣住苏墨的后脑,不让他退开。
      “再来一次。”他说。
      声音低哑,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苏墨的眼眶红了,但嘴角弯了起来。
      他倾身,吻上了宋辞的眉心。
      这一次,没有躲。
      殿内的长明灯跳了跳,光影在两人身上流转。
      门外,福安老太监蹲在台阶上,捂着嘴,哭得像个孩子。
      【第一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