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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完美落幕 时间会证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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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侦探团出现的时候,梦子正站在城堡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比划着未来花园玫瑰的种植区域。一辆出租车停在城堡的铁栅栏门外,车门开得比任何时候都更热闹——先是圆谷光彦从后座蹦下来,然后是吉田步美抱着一个小背包跳出来,最后是小岛元太从副驾驶座钻出来,肚子在车门框上卡了一下,被光彦拽了一把才脱身。三个孩子像三颗被发射出来的弹珠,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整个花园都能听到。
“柯南——!你太过分了!自己一个人跑来看城堡也不叫我们!”步美第一个冲到柯南面前,双手攥着小背包的带子,眼睛却已经粘在城堡的尖顶上了,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哇——好漂亮!好像迪士尼的城堡!”
“这比迪士尼的城堡大多了!”元太仰头看着最高的那座塔楼,帽子差点从后脑勺滑下去。
“元太你说迪士尼小才不对,迪士尼的城堡也很大的——不过这个确实好壮观,而且建在海边,像军事要塞和宫殿的结合体!”光彦推了推根本不存在的眼镜,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柯南,“柯南,你昨晚在大阪没受伤吧?我们在电视上看到新闻说基德中枪坠海了,步美担心得差点要坐新干线去大阪找你——”
“我才没有差点要坐新干线!光彦你不要乱说!”步美的脸一下子红了。
柯南被三个人团团围住,表情介于无奈和习惯之间,刚要开口解释,元太已经发现了站在台阶上的梦子。
“啊——是你!在大阪城见过的!那个——那个——”元太指着梦子,眉头皱成一团,显然在拼命回忆她的名字。
“自称名侦探美少女高中生佐仓梦子。”梦子帮他完成了这个挑战,双手叉腰,胸前的帝丹校服领结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不过你们可以简称本小姐为名侦探弟子。这几个头衔选哪个都行,本小姐不挑。”
“……还是叫梦子姐姐吧。”光彦做出了最务实的选择。
步美歪着头看了梦子几秒,然后目光落到了梦子怀里的小雪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至少三个色度:“好可爱的鸽子——!全白的!它在看你诶!它叫什么名字?”
“小雪。本小姐起的。怎么样,好听吧?”梦子蹲下身,把小雪轻轻托到步美面前。小雪歪着头看了看步美,然后转向元太,再转向光彦,最后目光落在一个安静站在三人身后的身影上。
梦子的手指顿了一下。刚才被三个孩子的连环提问轰炸,她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后面还有一个人。
茶色头发。冰蓝色的眼睛。站姿安静而疏离,像是跟这场热闹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灰原哀没有加入元太他们对城堡的惊叹,也没有参与步美对鸽子的围观,只是站在出租车旁边,单手拎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目光淡淡地扫过城堡的尖顶,扫过门口的警车,扫过正跟高木说话的白鸟任三郎,然后落在梦子身上。只是短短一瞬,那个眼神说不上冷漠,也说不上审视,但精准得像一把最小号的手术刀。
梦子感觉自己被看透了至少三成。另外七成大概还在抵抗。她站起来,走到柯南身边,弯下腰,用手掌挡住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稀有宝可梦的激动。
“柯南君。那个灰色头发的小女孩是谁啊?”
“……灰原哀。我们班的同学,少年侦探团的一员。”柯南的回答简短得有些可疑。
“灰原哀。”梦子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然后用力点头,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语气从激动上升到了某种近乎学术研究般的郑重,“本小姐观察她整整三十秒了。你看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完全不跟其他小孩一起闹,也不东张西望,也不问‘哇好漂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神淡淡的,表情淡淡的,气场却是冷的。这种酷酷的御姐风范,在一个小学生身上出现——太反差了!太有味道了!太可爱了!!”
“御姐?她?”柯南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年龄与你差很多诶。”
“本小姐说的是气质的御姐!不是年龄的御姐!气质你懂不懂!就是那种——明明个子很小,但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这个人不好惹’‘这个人肯定经历过很多事情’‘这个人心里藏着一整座冰山但冰山下面可能是温泉’——就是这种感觉!”梦子一口气说完,双手握拳压在胸口,表情极其认真,“本小姐决定了。灰原哀,列入本小姐的‘可爱小动物保护名单’,与小雪并列。”
“……你的名单还有谁?”
“目前只有你和小雪。现在是三个了。”
柯南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镜。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吐槽——是该先吐槽自己被列入名单这件事,还是该吐槽她把灰原跟鸽子并列这件事,还是该吐槽她仅凭三十秒观察就得出了“冰山下面可能是温泉”这种准确到可怕的结论。
灰原哀似乎感受到了两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她在柯南面前停住,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食堂的菜单:“江户川,这位就是你在电话里提过的那个‘脑子不太正常但推理偶尔很准’的大小姐?”
柯南的表情僵了一瞬。“……我没说‘脑子不太正常’。”
“你的原话是‘思维模式不走常规路线’,翻译过来就是这个意思。”
梦子站在旁边,左看看柯南,右看看灰原,然后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脸颊,发出了一声压低了但完全压不住的感叹:“柯南君——你们少年侦探团的成员都是这种风格的吗?一个小学生用大人的语气冷静吐槽,另一个小学生用更冷静的语气反吐槽——本小姐好像在围观一场微型高智商辩论赛!太可爱了!你们两个都是!!”
灰原哀看了梦子一眼,冰蓝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比刚才稍微久那么零点几秒。然后她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但语调的最末端微微上扬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你还挺有意思的。”
“对吧对吧!本小姐被夸奖了!露桉你听到没有!”梦子猛地转头看向露桉。
“听到了,大小姐。”露桉从素描本后面探出半张脸,面无表情地翻开女仆手册,“灰原哀小姐对大小姐的评价已记录。原话:‘还挺有意思的’。这是大小姐今天收到的第四个正面评价。”
“本小姐今天很有意思!第四次!”梦子把怀里的小雪轻轻抛向天空,鸽子在她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稳稳地落在灰原哀的肩膀上。
灰原低头看了看肩头的鸽子,鸽子歪着头看着她,咕咕叫了两声。灰原没有动,也没有把鸽子赶走。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让鸽子的翅膀不至于碰到自己的耳朵。她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太小,无从确认。
——
少年侦探团的三个孩子答应不进城堡极其爽快,步美甚至竖起手指做了个“拉钩”的手势,元太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光彦用上了毕生最真诚的眼神。毛利小五郎狐疑地盯着他们看了好几秒,最终在柯南面无表情的注视下哼了一声,转身跟着目暮警部一行人走进了城堡正厅。
门刚关上,步美就转身看向柯南和灰原,压低声音,语气里的兴奋像刚打开的汽水:“我们从哪边绕?”
“我刚才在车上看到城堡后面有一片柏树林,林子旁边好像有一扇小门。”光彦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
“说不定是厨房的后门!城堡的厨房肯定超大!”元太已经开始脑补画面了。
柯南叹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灰原。灰原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表情淡淡的,但也没有反对。于是五个小小的身影无声地绕过城堡正面的喷泉,消失在柏树林的方向。
城堡正厅里,香阪夏美走在最前面,手指轻轻拂过走廊两侧的石墙,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眷恋。这是她曾祖父留下的城堡,每一块石砖、每一盏壁灯、每一幅挂毯,对她来说都是照片里的记忆第一次变成真实的触感。白鸟任三郎跟在她身后,步态从容,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扇门、每一道楼梯转角。梦子跟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小雪,正仰头看走廊顶上那幅巨大的天顶画。
“这是俄国王室常用的深蓝色底色加金箔星芒,”白鸟的声音平稳而专业,像是在做建筑勘察报告,“喜一先生在俄国宫廷待了大半辈子,把冬宫的风格带到了横须贺。”
“白鸟警官对建筑很有研究嘛。”服部平次用没受伤的手摸了摸下巴。
“刑警需要对犯罪现场的建筑物有基本了解。”白鸟语气滴水不漏。
队伍里,乾将一走在最后面。他今天手指上那个硕大的翡翠戒指在昏暗的走廊里依旧绿得扎眼。从进入城堡开始,他的目光就没有停在油画或雕塑上,而是在每一扇门的把手上、每一面墙壁的接缝处飞快地掠过。这种眼神是一个做了几十年珠宝生意、见过无数藏宝暗格的老商人特有的职业本能。走到贵妇人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好意思,”他捂着肚子,朝前面的目暮警部微微欠身,“年纪大了肠胃不太好,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香阪夏美指了指走廊尽头:“走到头右转就是。”
乾将一微微颔首,转身朝着反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等走廊上的人声远去,他推开了贵妇人房间的门。
房间里的装饰明显比其他房间更华丽。四柱床上垂着褪色的天鹅绒帷幔,梳妆台上摆着一面镶银边的圆镜,镜面上蒙了一层薄灰。正对着床的墙上挂着一幅真人等身大的油画——一位穿着帝政时期白色长裙的贵妇人,栗色卷发披在肩头,嘴角挂着温柔而忧郁的微笑。乾将一盯着那幅画看了整整半分钟,然后他笑了。不是对着画中的女人笑,而是对着画框右下角一道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细缝。他把金属钩伸进那道缝隙里,轻轻一转,油画无声地朝右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镶嵌在墙体里的小型暗格。
暗格不大,但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串巴洛克风格的珍珠项链,每颗珍珠都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几枚镶着红宝石和蓝宝石的胸针,做工精致到连背面都刻着俄文标记。还有一小叠泛黄的沙俄时期的债券。
但真正让乾将一呼吸骤停的,是暗格最里面那个黑丝绒的小盒子。他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盒子取出来,掀开盒盖——盒子里躺着一顶小型的钻石王冠,钻石在昏暗的房间里依旧折射出冷白色的火彩。他做了四十年珠宝生意,经手过的东西不计其数,但这顶王冠的工艺他从未见过——底座是铂金拉成的极细丝网,每一颗钻石的切面都完美对称,主钻是一颗鸽血红色的宝石,足足有鹌鹑蛋那么大。
他咽了口口水,伸手去拿那顶王冠。手指碰到王冠底座的那一瞬间,暗格底部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这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根针掉在玻璃上。
然后整个暗格弹出了一副精钢手铐。
手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住了他的双手手腕,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天花板上的暗格也同时弹开——一柄柄绑在一起的利剑从天花板上的暗槽里直直坠下,剑尖朝下,擦着他的后背和肩膀钉入地板,形成了一个将他困在正中央的剑笼。那些剑的排列精密到令人毛骨悚然——再多偏一寸就会刺穿他的肩膀,再少偏一寸就无法将他完全困住。这不是陷阱,是机关艺术品。是喜一先生在几十年前就设计好的、专门针对闯入者的机关艺术品。
乾将一跪在剑笼正中央,双手被铐在身前,钻石王冠还安安稳稳地放在黑丝绒盒子里,连碰都没被碰到。他的脸色白得比灰原哀的头发还浅,嘴唇抖了好几下,才终于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呼救。
“救命——!!来人啊——!!”
几分钟后,所有人赶回贵妇人房间门口。毛利小五郎第一个推开门,然后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愣在原地。目暮警部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也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乾将一跪在剑笼里,双手被铐在暗格上,周围的地板上插满了寒光闪闪的利剑,整个人缩成一团,生怕稍微动一下就会被划伤。
“这是……暗格?他找到暗格了?”目暮警部快步走进房间,弯下腰查看暗格的构造。
“不止是暗格。”白鸟走到剑笼旁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摸了摸剑身上刻着的俄文铭文,“这些剑不是随随便便绑在一起的,排列角度和间距都经过精密计算。机关触发的同时,手铐先锁住目标的手腕,剑笼紧随其后落下——前后相差不到零点几秒。这不是普通的防盗机关,是喜一先生的工匠手艺。他在冬宫做了几十年皇室珠宝镶嵌,见过的防盗机关比欧洲所有博物馆加起来还多。”
“也就是说,这老头子在几十年前就算到了会有人摸进这个房间偷他的东西?”服部平次用没受伤的手摸着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佩服。
“而且他精准地算到了闯入者会先拿最值钱的东西。”白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那顶王冠是整座城堡里最诱人的诱饵。乾先生一碰就触发了机关——连碰都没碰就被铐住了。这个机关是专门为贪婪的人设计的。”
梦子从白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剑笼里瑟瑟发抖的乾将一,沉默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凑到露桉耳边:“本小姐以后绝对不碰来路不明的珠宝。绝对不碰。”
“……大小姐,您本来就不碰珠宝。您只碰手办。”
“手办也有防盗暗器吗?”
“没有。但有更可怕的东西——黄牛。”
梦子打了个冷颤,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现场。佐藤美和子蹲在乾将一旁边,正在用警用工具小心翼翼地研究手铐的构造。梦子注意到柯南和灰原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人群里,两人都微微喘着气,衣角上沾了几根柏树的针叶。
——
几个人从贵妇人房间出来后,沿着走廊下到一楼。香阪夏美推开曾祖父生前使用的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像是把一个沉睡了几十年的故事从喉咙深处缓缓吐了出来。
房间很大,但陈设出乎意料地简朴。一张宽大的书桌靠着窗,桌上铺着一张褪色的绿色吸墨纸,吸墨纸上搁着一支老式蘸水笔,笔尖早已干涸。书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相框,有喜一先生在冬宫工坊里的工作照,有他站在横须贺城堡竣工当天拍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西式三件套西装,表情严肃,与周围站着的和服工匠们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柯南的目光从一张照片扫到另一张,扫完整面墙之后微微皱起了眉。
“没有。”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什么?”服部平次站在他旁边,用没受伤的手撑着腰。
“夏美小姐曾祖母的照片。”柯南推了推眼镜,“这个房间里挂满了喜一先生的照片,从圣彼得堡到横须贺,从年轻到年老。但一张他妻子的照片都没有。对于一个在俄国宫廷里专门为皇室设计珠宝的工匠来说,这不太正常。皇室工匠通常会把自己的家人带在身边——尤其是妻子。冬宫里有专门为工匠家属准备的居住区。但喜一先生连一张妻子的照片都没有放在房间里。”
“我曾祖父确实很少提起曾祖母的事。”香阪夏美站在书桌旁,手指轻轻抚过桌面上的灰尘,“我只知道他娶了一位俄国女子,但在横须贺城堡建成之前她就去世了。曾祖父从不谈论她,家里人也不敢问。好像那是一个……不能碰的话题。”
“俄国女子。”服部平次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梦子蹲在柯南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又扫了一遍那排相框。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一张不太起眼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俄国东正教神职人员,大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浓眉下的眼睛直直盯着镜头。那种目光不像是一个神职人员的慈悲注视,更像是一双穿透镜头、几十年后依然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睛。
“这个人是谁?”梦子指着那张照片。
乾将一正揉着被手铐勒红的手腕,闻言瞥了一眼照片。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这张脸……这不是拉斯普钦吗?”
“拉斯普钦?”毛利小五郎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名字只有模糊的印象。
“格里戈尔·拉斯普钦,罗曼诺夫王朝末期的妖僧,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最信任的宠臣,沙皇一家把他当成唯一能治好皇太子血友病的圣者。他干预朝政、结党营私、荒淫无度,几乎所有关于罗曼诺夫王朝覆灭的野史里都有他的名字。后来俄国贵族实在受不了他了,几个亲王联手设局,在尤苏波夫亲王的宫殿里给他喂了掺□□的甜点,朝他开了好几枪,又用烛台砸碎了他的头骨,最后把他绑起来扔进了涅瓦河。验尸报告里有一条特别记录——他的右眼被挖掉了。”
梦子听到“右眼”两个字时,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制服裙摆。柯南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零点几秒。白鸟任三郎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正低头翻看手里的记事本。没有人看到他的眼神在乾将一说出“拉斯普钦”四个字的时候沉了一下。拉斯普钦,格里戈尔——他在美术馆里听过这个名字。青兰小姐当时说,照片上那个叫格里戈尔的男人是“帮助过她的前辈”。他的指节在记事本边缘微微泛白。
“不过这张照片上好像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服部平次凑近照片,仔细端详了片刻,“除了胡子大一点,跟普通的东正教神父也没什么区别。当然,知道他是拉斯普钦之后再看,确实觉得那双眼睛有点让人发毛。”
“所以他喜一先生是俄国皇室工匠,认识沙皇一家也认识拉斯普钦?那这张照片倒不奇怪了。”毛利小五郎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不过这个拉斯普钦确实是个大坏蛋!祸国殃民!死得好!这种人留在世上也是祸害——”
他说着划燃了火柴,深吸一口,吐出一缕细细的白烟。柯南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追着那缕烟雾飘去,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大。房间里没有风,窗户关着,但烟雾没有径直上升,而是朝着书桌右侧的地板方向微微偏斜。那个偏斜的角度很不自然,像是被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牵引着,从地板的某条缝隙里渗了下去。
“毛利叔叔,你的烟。”柯南指着烟雾偏斜的方向,“烟往那边飘——地板下面有空气流动。”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书桌右侧的地板上。服部平次走过去蹲下,用没受伤的手敲了敲那几块地板。空洞的回声清晰地在房间里回荡。
“下面是空的。”他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个发现猎物的弧度,“有地下室。”
小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门边,从墙角的矮柜上拿起一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递过来:“爸爸,烟。别把城堡的地毯烧坏了。”
毛利小五郎接过烟灰缸,顺手把烟头按灭。柯南接过烟灰缸,把烟灰倒在一旁的废纸篓里,然后用烟灰缸的底部沿着地板缝隙轻轻敲了一圈。敲到某一块地板时,声音比周围更清脆,像是金属和金属的碰撞。他趴下身,用手指沿着那条缝隙摸索,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的凹陷。那是一个锁孔,嵌在地板下面,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金属片,用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密码锁。”柯南直起腰,眼镜反射着窗外海面上的晨光,“俄文密码锁。跟喜一先生在冬宫用的那种一样——我在阿笠博士发来的资料里见过照片。这种锁是俄国宫廷工匠专门为皇室定制的,每一个字母拨盘都是手工雕刻的。密码一定也是俄文。”
“密码……我曾祖父以前教过我一句俄文,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香阪夏美走到暗门旁边,看着那一圈密密麻麻的俄文拨盘,深吸了一口气,“巴鲁雪尼枯卡答梅。他教我的时候说这句话很重要,让我一定要记住。我一直以为是什么祝福语……”
“巴鲁雪尼枯卡答梅?”乾将一皱起眉,“这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像绕口令。”
梦子在脑子里飞速回忆了一遍自己掌握的俄文词汇量。她曾经为了通关一部以沙俄为背景的恋爱冒险游戏,自学了两个月的俄语,后来游戏卡关了她就放弃了,俄语也只学到了“你好”“再见”“我爱你”“你是个好人”这几个基本短语。巴鲁雪尼枯卡答梅——她百分之百确定,这个词不在她的俄语词汇库里。
就在所有人都沉默的间隙里,一个温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Волшебникконцавека。世纪末的魔术师。”
浦思青兰站在人群后方,墨绿色旗袍的领口在晨光中泛着银色的光泽。她的表情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只是在翻译一句再普通不过的俄语日常用语。
“巴鲁雪尼枯卡答梅,日文音译的读法不太标准,如果用标准俄语念的话,是Volshebnik kontsa veka——‘世纪末的魔术师’。是喜一先生对自己的称呼,也是他在冬宫工坊里使用的落款署名。他亲手制作的每一件珠宝上,在显微镜下都能看到这个刻印。”
“世纪末的魔术师……”香阪夏美喃喃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懂了什么的颤抖,“所以曾祖父让我记住的,不是祝福语,是他自己的名字。”
柯南开始转动密码锁上的俄文拨盘。每一个字母都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精确地咬合在对应的凹槽上。白鸟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柯南的手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梦子蹲在暗门旁边,双手托腮,盯着那串俄文密码,脑袋里的思绪却飘到了别的地方。世纪末的魔术师——这个称号在预告函上出现过,在大阪城天守阁的夜空中出现过,在快斗被子弹击碎的单片眼镜上出现过。现在它又出现了,刻在一个俄国宫廷工匠的落款里,藏在横须贺城堡的地下暗门上,由一个自称中国罗马王朝研究家的女人用熟练的俄语翻译出来。这已经不是巧合了。这是一个世纪前就写好的剧本,而她们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包括柯南,包括服部,包括快斗——都是被某个名字牵引着走进这个剧本的演员。
“快斗,”她在心里无声地问了一句,“你知道了多少啊。你发预告函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喜一先生的事情了?你是不是又在耍帅的路上偷偷做了好多功课没告诉本小姐?这都能知道——你是世纪末的魔术师,他也是世纪末的魔术师,你们到底谁抄谁啊?”
然后她自己回答了自己:算了,回去再审他。
暗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缓缓弹开。一股陈旧的空气从黑暗的方形洞口涌上来,带着地下泥土、老木头和海水咸味的混合气息。一道石阶从洞口向下延伸,消失在看不见的黑暗中。服部平次掏出手电筒朝下照了照,光束在黑暗中劈开一条通道,隐约能看到阶梯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铁门。
“走吧。”他把手电筒换到没受伤的手里,第一个踏上了石阶。
——
石阶很陡,两侧没有扶手,墙壁上渗出来的水珠在手电筒的光束里闪了一下就消失在黑暗中。服部平次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一圈一圈地扫过前方,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放大成沉闷的回响。后面跟着香阪夏美、毛利小五郎、小兰、园子、和叶,然后是白鸟任三郎,最后压阵的是梦子和露桉。
走到阶梯尽头那扇半开的铁门前时,柯南忽然停住了。
他偏过头,耳朵朝着铁门另一侧无边无际的黑暗微微侧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走在后面的小兰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柯南君?”小兰弯下腰,“怎么了?”
“没什么。”柯南的声音很平静,但他已经抬脚迈过了铁门,小小的身影被黑暗吞没的速度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的。
“柯南君!等等——”小兰刚要追上去,一只手臂拦在了她面前。白手套,警服袖口,动作克制而标准。
“毛利小姐,请留步。”白鸟任三郎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可靠感,“地下室光线太暗,结构也不清楚,你贸然追上去可能会走散。麻烦令尊在这里照看好几位女士,我去把柯南君带回来。”
毛利小五郎拍了拍胸脯:“放心吧!几个女孩子我还是看得住的!”小兰看了看白鸟,又看了看柯南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白鸟转身迈过铁门的时候,梦子已经跟到了他身后。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本来就该这样——白鸟往前走一步,她就跟一步,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露桉跟在梦子身后,女仆手册已经收进了随身包里,取而代之的是一支笔形手电筒。
“白鸟警官,”梦子压低声音,语气轻快但咬字很清晰,“本小姐刚才注意到一件事。”
“请说。”白鸟没有回头,手电筒的光束在前方扫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乾先生不见了。从刚才下楼梯的时候他就不在队伍里。他不是那种会乖乖待在原地等警察搜查的人。他的眼神一直在墙上和地板上打转——跟他在贵妇人房间里找暗格时的眼神一模一样。你觉得他去了哪边?”
白鸟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专业,是一个警部补在分析案情时应有的语调:“以乾先生的性格,他很可能发现了另一条通道。地下室通常不止一个出口,当年喜一先生设计这座城堡时肯定会预留通风口或备用通道。如果他往西侧去了——那边应该有一个储藏室。”
“那本小姐跟你一起去把柯南找回来,顺便确认乾先生的位置。”梦子说完这句,回头朝露桉使了个眼色。露桉微微点头,笔形手电筒的光束调亮了一档。她翻开女仆手册,在最新一页上写道:大小姐与黑羽少爷进入地下通道。目的:寻找柯南少爷,同时确认乾将一行踪。另,大小姐刚才分析乾将一的心理状态时推理逻辑清晰度较前一日提升约30%。
地下室另一端的黑暗里,乾将一确实不在队伍中。从踏进地下室的那一刻起,他的脚就自动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他不想跟警察待在一起,至少现在不想。喜一老头子在贵妇人房间里藏了一顶钻石王冠和那么多珠宝,这地下室里怎么可能没有更值钱的东西?等警察把所有东西都登记充公就晚了。他要先找到。哪怕不能拿走,至少要先看一眼——这辈子看一眼真正的世纪末宝藏,值了。
手电筒的光扫过一个转角时,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下。前方三米处,一个黑影站在墙边,背对着他。那个轮廓看起来像是一个人,但高度不太对,比普通成年人矮一些,姿势也有些僵硬。乾将一咽了口口水,放轻脚步,慢慢靠近。他举起手电筒,光柱打在那个黑影上——是一个雕像。一个等身大的、穿着俄国东正教黑袍的木质人像,胡须是真正的动物毛发粘上去的,两只眼睛的位置镶嵌着两颗深色的宝石。
“吓我一跳……”乾将一松了口气,手电筒的光从雕像脸上往下移。
然后他看到了雕像的右手。木雕的手指上,套着一枚戒指。金光在黑暗中像一颗沉默的星星。乾将一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巴张开,呼吸急促起来。是寒川脖子上那枚戒指。上面刻着玛利亚的名字。他伸手去拿。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戒指的瞬间,身后传来一个极其轻微的声响。不是老鼠,不是水滴,是鞋跟落在石砖上的声音。他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在光柱边缘的黑暗里,他看到了一个人影。比他高,比他瘦,右手里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枪。枪口正对着他的右眼。
“你——”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红光闪过。子弹从右眼射入,贯穿颅骨,将他的后脑勺钉在了雕像的底座上。乾将一的嘴还张着,喉咙里最后那个“你”字的尾音永远卡在了舌根。他的身体沿着雕像底座缓缓滑下去,手电筒滚落在地,光柱胡乱扫过墙壁,最后停在一个角度,照亮了他右眼那个黑洞洞的枪眼。
黑影收起枪,弯腰从他手指上取下那枚刻着“玛利亚”的戒指,动作冷静而熟练,像是在取回一件寄放在别人那里很久的东西。然后她转身朝地下室的更深处走去,墨绿色旗袍的下摆擦过石砖地面,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窸窣。
与此同时,地下通道主路线的另一头,柯南的手电筒光束照到了几张他极其熟悉的面孔。
步美、元太、光彦——再加上一个双手插兜面无表情的灰原哀——正整整齐齐地站在一扇半开的铁门后面。步美手里举着一根从墙上拔下来的备用火把,火光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元太抱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陶罐,罐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光彦正拿着一张从墙上撕下来的旧地图,嘴里念念有词。
“你们几个——”柯南的声音里同时包含了“果然如此”的无奈和“我就知道”的愤怒,“不是让你们待在门口吗?!”
“我们找到另一扇门嘛!”步美完全没有做错事的自觉,“而且这个地下室好大!比学校的历史资料馆还大!我们刚才还发现了一个装满了旧玩具的房间——”
“还有一个厨房!厨房里有好大的老鼠!”元太补充道,语气里居然带着兴奋。
“我们还画了地图!这半边我们都探完了!”光彦举起手里的旧地图,上面用蜡笔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标记。
灰原哀靠在墙上,语气平淡:“我劝过他们。没用。”
柯南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他的脑内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权衡——把这几个家伙赶回去的时间和精力,不如直接带着走。“……跟着我。不准乱跑。不准碰任何东西。不准大声说话。”
步美悄悄凑到灰原耳边:“你看,柯南没生气诶。他肯定心里也在想‘太好了有帮手了’。”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灰原面无表情。
这时,白鸟的手电筒光束从通道另一端照过来。他身后跟着梦子和露桉,三人走到近前,白鸟的目光扫过少年侦探团的几张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来柯南君找到同伴了。”
“白鸟警官,”梦子扯了扯他的袖口,压低声音,“乾先生呢?你刚才不是说往西边去了?”
白鸟正要开口,所有人的手电筒同时闪了一下。不是电池的问题——是整个地下室的空气忽然震了一下。一声沉闷的枪响从西侧通道的尽头传来,被石壁反复折射之后变得模糊而扭曲,但那个频率和音色,在场有三个人同时认了出来——柯南的手指猛地攥紧手电筒。白鸟动作停在了半空。梦子怀里的小雪猛地张开翅膀,发出一声尖锐的咕咕声。
“……刚才那是枪声?”光彦的声音有些发抖。
“听起来像是装了消音器。”灰原哀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小学生。
白鸟已经转身朝枪声传来的方向走去,步速比之前快了至少一倍。“所有人跟在我后面,不要超过我。佐仓小姐,请让孩子们走在中间。”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梦子听出了他咬字比平时更用力。
一行人快步穿过狭窄的通道,手电筒的光束在前方交织成一张晃动着的网。然后他们看到了乾将一的手电筒。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斜斜地照着一双脚。那双脚穿着乾将一的和服木屐,脚尖朝外歪着,一动不动。白鸟抬手示意所有人停在原地,自己走上前蹲下。
雕像。黑袍。木雕胡须。宝石镶嵌的眼眶。底座上瘫着一个人,右眼被子弹打穿。乾将一。戒指不见了。手电筒的光柱照在他灰白的脸上,嘴巴还微微张着,像是在说那个没说完的“你”字。
白鸟站起身,手指已经在手机屏幕上按下了目暮警部的快捷键。“目暮警部,地下室西侧通道发现乾将一的尸体。右眼被枪击,疑似史考兵。请求立即封锁所有出口。”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队伍。几个孩子的脸色白得跟小雪差不多,元太手里的陶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在了地上,步美把脸埋在灰原哀的袖子上,灰原没有推开她。梦子站在白鸟身侧,把小雪轻轻按回怀里,她的手指微微发凉,但她的声音很稳:“——她还在城堡里。”白鸟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
石墙横亘在通道尽头,像一只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手电筒的光打在上面,照亮了满墙繁复到令人窒息的雕刻——藤蔓、宝石、飘带、羽翼,所有的纹路都围绕着正中央一只巨大的双头鸟。鸟的两个头分别朝向左右两侧,每只眼睛都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在光线照射下像四滴凝固的血。
步美躲在元太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发抖:“这、这只鸟好吓人……”
“这不是普通的鸟。”灰原哀的声音平静如水,她站在石墙正前方,仰头看着那只双头鸟,冰蓝色的眼睛在手电筒的余光里微微发亮,“这是双头鹫。罗曼诺夫王朝的王徽。从伊凡三世开始,一直到尼古拉二世,俄国沙皇的纹章上都有这只鸟。两个头分别望向东方和西方,象征俄罗斯横跨欧亚两片大陆。”
她顿了顿,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历史课本的注脚:“双头鹫胸口的盾形徽章上通常画着圣乔治屠龙。但这只双头鹫胸口没有圣乔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太阳图案。”
柯南把手电筒往上移,光束停在双头鹫胸口的位置。那里刻着一个圆形的放射状图案,每一道光芒都从圆心朝外扩散,线条精准流畅,在黑暗中像一颗被冻结的恒星。“太阳代表沙皇本人。在罗曼诺夫王朝的象征体系里,沙皇就是太阳,双头鹫是太阳的守护者。所以这里的意思是——沙皇的权威由双头鹫守护。但喜一先生在这里刻这个,应该有更具体的含义。”他转头看向白鸟,“白鸟警官,麻烦你用手电筒照一下双头鹫的王冠。对准王冠正中央那块最大的宝石。”
白鸟举起了手电筒。他的手很稳,光束笔直地穿过黑暗,精准地落在双头鹫两个头之间那顶王冠的正中央。王冠上最大的那颗宝石在光束照射下忽然折射出一道金红色的光,光芒沿着王冠的纹路蔓延开去,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一条一条地点亮了双头鹫翅膀上所有镶嵌的宝石。然后是胸口的太阳。太阳的光芒一道接一道亮起来,从圆心到外缘,从浮雕到凹槽,整个石墙上的纹路都在光线的连锁反应中活了——宝石发出低沉的轰鸣,整面石墙从正中央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缝隙越扩越大,伴随着石头与石头之间古老齿轮重新咬合的咔咔声,双头鹫的两个头缓缓朝两侧分开,露出了藏在石墙后面的另一条向下的阶梯。
“又开了!”元太指着裂缝大喊。
“这不是魔法,是光学机关。”柯南推了推眼镜,“双头鹫王冠上的宝石是特制的透镜,手电筒的光透过透镜之后被折射到特定的角度,刚好能触发墙体内的光敏机关。喜一先生是珠宝工匠,他最擅长的就是用宝石来操纵光线。”
“把沙皇的王徽做成密码锁的钥匙,把宝石当成触发机关的透镜,把整个地下室都变成了他亲手设计的魔术舞台——”梦子站在裂开的石墙前,双头鹫翅膀上残余的金红色光芒映在她瞳孔里,像是两簇小小的火焰,“每一颗宝石的位置、角度、折射率,都算得丝毫不差。几十年前没有激光没有电脑没有数控机床,他全靠一双手和一个脑子,就做出了这么复杂的光学机关。这已经不是工匠了,这是——”
“世纪末的魔术师。”白鸟接上了她的话。
梦子的目光从石墙上移开,落在白鸟被手电筒光线照亮一半的侧脸上。他依旧是那副端正的警部补表情,可靠、专业、公事公办。但他说出“世纪末的魔术师”这个名号时的尾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不是白鸟任三郎会用的音调。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过——”她忽然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从刚才的感叹模式切换成了某种更轻盈的东西,“本小姐刚才突然想到一件事。喜一先生确实是世纪末的魔术师。图纸上写了,密室里刻了,全世界都知道他是。可是诸位仔细想想——这颗蛋的故事里,有密码,有预告函,有暗号,有谜题。每次打开一道门,都需要有人用手电筒照一下宝石、转动一下字母、对准一下角度。这种层层叠叠的把戏,这种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但又不完全蒙住眼睛的风格——”
她歪着头,像是在提问,又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世纪末的魔术师,也许说的不止是喜一先生一个人吧?”
柯南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没有说话。灰原哀看了梦子一眼,又看了白鸟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白鸟面不改色地转过身,以警部补应有的步态朝新打开的阶梯走去。梦子跟在后面,低头戳了戳小雪的翅膀尖,小声嘀咕了一句本小姐没说名字不算泄密。
——
通道两侧的火烛台被一一点亮之后,整个圆形石室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空间不大,但穹顶极高,抬头往上看,拱顶的砖石一层一层向内收拢,像一颗被掏空的巨型洋葱。正中央的台座上放着一口石棺——严格来说不是棺材,是一整个被雕刻成棺椁形状的展示台,表面刻满了俄文铭文与双头鹫的浮雕。台座边缘嵌着一圈已经氧化发黑的黄铜锁扣,正中那把大锁足有成人拳头那么大,锁孔的形状很特别——不是普通的钥匙孔,而是一个椭圆形的凹槽,周围刻着细密的放射状纹路,像一个微缩的太阳。
“夏美小姐。”柯南用手电筒的光柱点了点那把大锁,“你之前说喜一先生留了一把家传钥匙给你。那个钥匙孔的形状——”
“我试试。”香阪夏美从衣领里拉出一根细细的银链,链子末端挂着一把被体温焐得温热的钥匙。钥匙的头部正是太阳形的放射状浮雕,与锁孔周围的纹路严丝合缝。她把钥匙插进去,顺时针转了一圈。锁芯发出一声沉闷而顺滑的咔嗒声——几十年没有转动过的黄铜齿轮,在这一刻依然精准如初。棺盖缓缓弹开一条缝,干燥的、带着旧木材和香料气息的空气从缝隙中涌出来。
服部平次和毛利小五郎合力把棺盖推开。手电筒的光同时照进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石棺里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颜色已经褪成了暗赭色,但布料本身完好无损。天鹅绒上躺着一具遗体——骨骼纤细,身高大约只有一百六十厘米出头,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骨节上套着一枚素银戒指,戒指上没有宝石,只刻了一行细如发丝的俄文。遗体的头骨偏向一侧,姿态安详,像是在睡着之前轻轻侧了一下脸。她身上穿着一件已经泛黄的白色帝政时期长裙,领口的蕾丝花边在岁月的侵蚀下依然能看出繁复的手工纹样。
“曾祖母……”香阪夏美双手捂住了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已经带上了哭腔。
在遗体的右手边,安静地躺着一颗蛋。大小和之前大阪那颗回忆之卵几乎一样,但颜色不同——外层是深蓝色的珐琅,上面镶嵌着银丝勾勒的双头鹫图案。蛋的底座也是一圈银质雕花,与大阪那颗金色底座遥相呼应。
目暮警部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那颗蛋,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递给身旁的西鲁欧夫·钦尼可夫:“书记官先生,你对俄国皇室文物比较了解,请确认一下这颗蛋的真伪和——欸?乾先生呢?”
“乾先生刚才就没跟上来。”白鸟任三郎的声音平稳如常。
目暮警部的眉头皱了一下,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这颗蛋。钦尼可夫接过蛋,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圈,找到接缝处,手指轻轻一按——蛋壳弹开了。所有人的脑袋都凑了过去。空荡荡的。蛋壳内壁是光滑的天鹅绒衬垫,正中央留着一个椭圆形的凹槽,显然曾经嵌着某样东西,但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毛利小五郎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搞什么鬼!费了这么大劲打开密室,里面就一颗空蛋?乾先生也走丢了——”
步美踮着脚尖看了半天,歪着头说:“会不会是那种一按就会弹出东西的玩具啊?我们班上的男生有一个,按一下按钮就会弹出一个恐龙——”
“步美小朋友说得有点接近。”浦思青兰微微一笑,依旧是那副温婉而博学的语调,“在俄国,有一种传统工艺品,一个大的木娃娃里面套着小的,小的里面套着更小的。如果这两颗蛋也是这种结构的话——”
“就是套娃嘛!”梦子一拍手,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外面那颗蛋套着里面这颗蛋,里面这颗蛋里面本来还应该套着某样东西——但那样东西不见了。或者说,本来嵌在中间那颗蛋里的东西,被喜一先生留在了别的地方,需要两颗蛋合在一起才能打开真正的秘密。”
“那真正的秘密到底是什么?我们现在只有一颗蛋,另一颗还在铃木家的船上——”毛利小五郎焦躁地抓了抓头发。
白鸟任三郎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动作很稳,表情很端正,他手里拿着的,是一颗金灿灿的蛋。外层珐琅彩绘在烛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沙皇家族的纹章、罗曼诺夫王朝的双头鹰——跟在大阪被基德偷走、又被柯南追回来的那颗回忆之卵一模一样。
“这是我从铃木会长那里借来的。出发之前我考虑到两颗蛋可能需要同时使用,所以临时去了一趟铃木家的运输船。”白鸟的声音平稳,专业,无懈可击。
毛利小五郎眯起眼睛,用一种难得敏锐的眼神盯着他:“白鸟警官,这不会是你偷的吧?”
梦子站在人群后方,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把脸埋进小雪的翅膀里。小雪被她吓了一跳,不满地咕咕了两声。她的肩膀在不可抑制地轻轻抖动,但她硬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内心却已经笑炸了。师父!你终于说对了一次!就是偷的!你面前这个白鸟警官就是昨晚从你眼皮子底下把蛋偷走的怪盗基德!他就是偷蛋贼本贼!你现在指着他的鼻子问“不会是你偷的吧”——这是你侦探生涯最高光的一次直觉,但你自己完全不知道!而且快斗你这个混蛋,连句“向铃木会长借的”都能说得这么坦然,好像你真的跟铃木史郎喝过下午茶一样。不,等一下,他真的有可能去喝过下午茶,冒充某个外交官什么的。这家伙什么事干不出来。她把脸从小雪翅膀里抬起来,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面部肌肉复位到名侦探弟子应有的冷静表情。但他的动作没有停下。他把回忆之卵小心翼翼地放回台座上,又拿起那颗深蓝色的蛋,将两颗蛋并排放在一起。烛光下,一大一小两颗蛋像是失散了几十年的双胞胎终于并肩而立。
柯南蹲在台座旁边,盯着两颗蛋的底座看了好一会儿。“蛋的底部有一块玻璃。”他指着外层回忆之卵的底座,“之前在美术馆,我用手电筒照这块玻璃,投射出了横须贺城堡的影像。但当时光线不够强,而且只有一颗蛋。现在两颗蛋都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向白鸟:“白鸟警官,麻烦你把手电筒放在台座正下方的凹槽里,光柱朝上。然后把两颗蛋叠放在手电筒正上方。”
白鸟照做了。他把手电筒放在台座底部那个几乎被灰尘掩盖的凹槽里,光柱笔直向上,穿透了两颗蛋底部的透镜。然后他把回忆之卵放在手电筒正上方,再把深蓝色的蛋轻轻叠在回忆之卵上面,轻轻转动深蓝色蛋的角度,直到两颗蛋内部的透镜系统完全对准。
“然后——青兰小姐,西鲁先生,麻烦你们把周围的蜡烛全部吹灭。”
浦思青兰和钦尼可夫对视一眼,各自转向两侧的烛台,一支接一支地把火烛吹灭。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吞没了石棺、阶梯、浮雕,吞没了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只有台座上的两颗蛋还亮着,手电筒的光从底部穿透层层透镜,把两颗蛋壳上的珐琅彩绘烧成了半透明的金色与深蓝。
然后蛋壳变透明了。
深蓝色的珐琅外壳在光线中慢慢变得像一层薄纱,可以隐约看到蛋壳内部的结构——精密的齿轮、微小的镜片、一圈圈环绕的银质轨道。外层回忆之卵的蛋壳也同时变透明,光线从最底部的透镜一路向上,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折射面,最后从最顶端那颗深蓝色蛋的顶部射出一束光。光束打在这圆形石室的拱顶天花板上。
画面出现了。
尼古拉二世,穿着沙皇军礼服,胸前挂满了勋章,神情严肃而疲惫。他身旁是亚历山德拉皇后,一袭白色礼服,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在他们身后,四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站成一排——四个公主穿着白色连衣裙,最小的皇太子阿列克谢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毛毯。画面一张接一张地浮现又消失,像是有人在用光在天花板上翻动一本旧相册。那是沙皇一家的全家福,是罗曼诺夫王朝最后的影像。
梦子掏出手机,用最快的速度对着天花板上的画面连续拍了十几张。每一张都很清晰。不是因为她拍照技术进步了,而是因为光线本身太稳定了——喜一先生在几十年前设计这套光学系统的时候,把每一块透镜的角度、每一片镜面的曲率、每一颗宝石的折射率都算得精准无比。她一边按快门,一边在心里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叹。“这种设计真的很酷啊。”不是酷在技巧有多复杂,而是酷在喜一先生把一整部家族史藏在一颗蛋里,用光线当翻页器,用透镜当留声机,把世纪末最沉重的告别做成了一个可以捧在掌心里的魔术。这就是世纪末的魔术师。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台座旁边的白鸟。白鸟正扶着手电筒,维持着警部补应有的端正姿态,但他的目光不在天花板的沙皇全家福上,而在她身上。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对上了很短很短的一瞬,短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梦子把手机屏幕按灭,把脸藏在小雪翅膀后面,偷偷笑了。
——
天花板上的沙皇全家福还在缓缓旋转,末代皇帝一家四口加四个公主一个皇太子的影像在拱顶上像一场沉默的幻灯片。灰原哀仰着头,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起,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道历史课填空题。“壁画里没有拉斯普钦。他不是跟皇帝关系很好吗?连沙皇太子阿列克谢的血友病都交给他治疗,皇室全家福里应该有他的位置才对。但喜一先生没有把他刻进去。”
柯南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正要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喜一为什么不刻拉斯普钦?是因为妖僧的名声太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更深的理由?拉斯普钦死后右眼被挖,史考兵专门射击右眼,玛利亚这个名字——这几条线之间到底连着什么东西?然后他看到了。一道红光从穹顶边缘某块松动的石砖缝隙里无声地落下来,像一根烧红的针,在他身旁的毛利小五郎的额头上停住。那个红点慢慢地挪动在毛利小五郎右眼。
柯南连喊出声的时间都没有。他抓起台座上的手电筒,用尽全身力气朝毛利小五郎的膝盖砸了过去。手电筒的金属外壳磕在膝盖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毛利小五郎腿一软,整个人朝前扑倒,红点从他后脑勺上方擦过,子弹打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碎石屑炸开一片。
“什——”毛利小五郎趴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那道红光已经从黑暗中重新亮起。这次它移动得极快,几乎是贴着地面一闪,然后停住了。停在小兰的后脑勺。柯南的瞳孔在那一个瞬间几乎缩成了针尖。距离太远,手边没有第二个手电筒,麻醉针来不及抬手,滑板不在脚下,灰原和步美站在小兰旁边,元太和光彦在另一个方向——什么都来不及。他张开嘴,喉咙里炸开一声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完全不像小孩子的声音——
“小兰——!!”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从侧面扑了过来。双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梦子用整个人的重量撞在小兰身上,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往旁边猛地一推。小兰被她推得踉跄了好几步撞进园子怀里,而梦子自己因为反作用力往后仰倒,身体在半空中失去了所有支撑点,胸口完全暴露在黑暗之中。那道红光落向她心脏的位置。
“梦子——!!”小兰的声音几乎撕裂了嗓子。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台座旁掠过。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的、从静止到全速只用了一个跨步的距离。白鸟任三郎的警帽在扑出去的瞬间被风掀飞,他跃过石棺的边角,双臂在梦子落地之前接住了她,两个人一起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后背着地,右肩撞在石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子弹擦着他警服的袖口飞过,撕开一道焦黑的裂口,射进他们身后石棺的底座里。
梦子被他用双臂紧紧箍在怀里,耳朵贴在他左胸口。心跳声震耳欲聋。不是她自己的心跳,是他的。快得不像人类,像鸽子起飞前翅膀扑打空气的频率。枪伤还没拆线的右肩撞在石地上,他的脸白了一瞬间。但他没有松手。一个警部补不会用这种姿态护住一个人。一个警部补不会在扑倒别人之后,用没受伤的左手还护着她的后脑。一个警部补不会在这种时刻叫出她的名字。但他叫了。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气声,在心跳和子弹的余响之间,叫了她的名字。
“……小梦。”
梦子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警服布料,把那一块布攥得皱成了一团。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在刚才那几秒里循环了无数遍,循环到她几乎听不见枪声。“——笨蛋快斗。”她在心里骂了一句,骂得很用力,但嘴唇在发抖,嘴角在往上翘。
——
地下室出口的砖墙在身后轰然坍塌之前,梦子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露桉跪在白鸟身侧,手里的绷带刚缠到他右肩伤口上,服部平次正用没受伤的手帮着搬开堵在通道口的碎石。然后一整块花岗岩从天花板上砸下来,截断了她的视线。
“大小姐!带柯南少爷先走!这里有我!”露桉的声音从石堆后面传来,依然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坍塌的地下室里会有的语调。
梦子咬着牙转头就跑。柯南的滑板在倾斜的通道里弹跳了一下,她跟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怀里的小雪用没受伤的翅膀死死勾着她的校服领口。两人一鸽从地下室另一侧的通风口爬出来时,城堡正厅的壁灯还在亮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天顶画上圣母玛利亚温柔而忧郁的眼睛。然后第一声枪响就打碎了正厅的彩绘玻璃窗。柯南一把拽着梦子躲到石柱后面,碎玻璃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砸在他们刚才站着的位置。黑影从楼梯转角处走了出来。墨绿色旗袍的下摆已经被撕到膝盖以上,盘发散了一半,那张精心维持了几天的温婉面具终于彻底碎掉了。浦思青兰左手夹着那颗深蓝色的蛋,右手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枪,枪口还在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
“你们不该追上来的。”她的中文口音在这一刻忽然好了很多,好到每一个声母韵母都咬得精准无比——仿佛之前那些外国腔全是精心设计过的表演,“地下室里待着多安全,至少不会被烧死。”
她打了个响指。正厅四周的走廊上同时燃起了火苗——汽油。她在追进来的路上浇了一圈汽油,从厨房门口一直浇到楼梯口。火舌舔过挂毯和木雕,在几秒之内从橙黄色变成了暗红色,浓烟开始沿着穹顶蔓延。那个蛋的底部在火光中反射出异样的光泽。
“那颗蛋不是你能拿走的。”柯南的声音从石柱另一侧传来,平稳、冷静,不像一个小学生,也不像一个单纯的名侦探,“你杀了寒川先生,杀了乾先生,在大阪湾开枪打伤基德——史考兵。或者说,浦思青兰。或者我应该叫你真正的名字。”
“真正的名字?”青兰笑了一下,枪口没有离开石柱的边缘,“你连我的名字都查到了?不过查到一个名字不代表你知道所有的事。你知道格里戈尔·拉斯普钦是怎么死的吗?你知道玛利亚是谁吗?你知道那个老头子为什么要在蛋里藏沙皇的全家福吗?”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什么都看到了。他在冬宫里看到了拉斯普钦对我曾祖母做的事,他把那些画面刻在蛋里的镜片上,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世纪末的魔术里——然后死了。死了!把秘密留在一个该死的蛋里,让后人来解谜。谜题就是他的遗言,而你们这些解谜的人——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碰什么东西。”
柯南的声音停顿了一拍,然后平稳地接上了她的话。“你说的曾祖母,就是玛利亚。玛利亚·拉斯普钦娜。格里戈尔·拉斯普钦的女儿。”石柱后面传来他轻微的吸气声,“拉斯普钦被刺杀之后,他的女儿玛利亚逃到了国外,辗转到了日本,嫁给了喜一先生。所以你是拉斯普钦的后代。你收集他所有的遗物——照片、戒指、蛋里的秘密——你想找回属于拉斯普钦家族的东西,杀掉所有挡在你面前的人。你在寒川先生身上看到戒指的那一刻,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你终于找到了家族的信物,而任何碰过它的人都得死。”
“说得不错,工藤新一。”青兰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咬字很慢,像是在品尝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谜底,“大阪那个案子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一个叫江户川柯南的小学生,破案的手法跟消失的关东高中生侦探一模一样。你把所有人都骗了——不过无所谓。反正今天之后,你跟这个碍事的大小姐都要死在这里。”
她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着石柱的边缘飞过,碎石屑划破了柯南的袖口。
“别跟她硬拼!”梦子一把把柯南拽回石柱后面,子弹在他们头顶又打出一个缺口,“她有枪,子弹多得很,我们连个弹弓都没有——”
“所以要把她的子弹耗尽。”柯南压低声音,“我刚才数了,她用的是□□PPK手枪,标准弹匣容量八发。地下室打了一发,刚才打大叔一发,打小兰一发,打我们一发,刚才又打一发——已经五发。托卡列夫换弹匣需要拉套筒,有零点几秒的空档。我们需要她打出第八发。在第八发和换弹匣之间,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连麻醉针都只剩一发——”
“所以需要你的嘴。”柯南转过头看着她,镜片在火光中反射着金红色的光芒,“我来说破她的身份和动机。你来做剩下的事——你知道她最在意什么。”
梦子看着柯南的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行。本小姐今天就要用普通话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中国大小姐。”
柯南从石柱右侧闪出去,手电筒的光柱直射向青兰的眼睛。青兰本能地侧身躲开强光,子弹从她枪□□出打在石柱边缘,碎石飞溅。第六发。
“你的身份我查清楚了!你曾祖母玛利亚嫁给喜一先生之后,喜一先生把拉斯普钦生前的所作所为全部刻在了蛋里的镜片上!那些画面是拉斯普钦的罪证——包括他曾对皇室成员进行的操纵、敛财和侵犯!喜一先生把这些秘密藏进回忆之卵,不是替凶手掩盖罪行,而是为了让真相在合适的时机被揭开!”他躲在石柱后面换了口气,“你的名字浦思青兰——拆开重排就是拉斯普钦!你用了一个不存在的中文姓氏来伪造身份,穿旗袍、学中文、装成中国研究家,全是为了藏住身上流的血!”
第七发子弹擦着他耳朵飞过。青兰的呼吸声已经粗重起来,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还剩一发!”柯南喊道。
然后梦子站了出去。她不是被推出去的,也不是慢慢探出头。她直接从石柱旁边迈出一步,正面面对着浦思青兰和她手里那把还剩最后一发子弹的枪。小雪在她怀里猛地张开翅膀,发出一声尖锐的鸽鸣。
“青兰小姐——不对,浦思青兰,也不对——拉斯普钦小姐!”梦子的声音在燃烧的正厅里回荡,清清楚楚,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踩在普通话证书应有的发音标准上,“本小姐忍你很久了!从美术馆第一眼看到你开始,本小姐就知道你不是中国人!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穿旗袍的样子太标准了!标准到像是从外国人的中国画册上抠下来的!真正的中国女孩子穿旗袍不会把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不会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更不会在别人家客厅里用外交辞令说‘很高兴认识各位’!你说你是中国人?本小姐问你——浦思这个姓氏在中国十四亿人里有几个?你说你在中国留过学?那你知不知道‘肉丸子’这个词其实是可以拿来骂人的?!你不知道!因为你根本不是中国人!你的中文是用俄语教材学的!你的旗袍是照着电影里的东方女间谍穿的!你的名字是把自己祖宗的姓氏拆开来重新拼的!”
青兰的瞳孔剧烈收缩。枪口对准了梦子心脏正中央,最后一发子弹还留在枪膛里。她的手指在扳机上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所有她花了十几年精心编织的身份,被面前这个扎着双马尾、怀里抱着一只受伤鸽子的十七岁女生,用她听得最清楚的中文一层一层全部扒了下来。
“你找死——”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汉语标准得一丝不苟。
“你以为把名字翻来覆去就没人看得出来了?本小姐在二次元混了这么多年,角色换声优都能一眼认出,你这种级别的改名算个什么!”梦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把小雪轻轻抛向天空,“——就是现在!”
小雪张开没受伤的右翅,从高空俯冲直下,撞向青兰持枪的手腕。青兰的第八发子弹在鸽子撞上手腕的瞬间射偏打进了天花板。弹匣空了。她伸手去摸旗袍暗袋里的备用弹匣,拇指按下弹匣卡榫,空弹匣坠地,新弹匣推进枪柄——
然后她的动作僵住了。脖子上多了一个细如蚊蚋的针眼。麻醉针。柯南从石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腕上的表盖还开着。
“……你……”青兰的手指松开,枪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她踉跄了几步撞上墙,缓缓滑坐在地板上,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无法聚焦。麻醉剂在几秒之内从颈动脉涌进大脑,她的意识正在一片一片地碎掉。
正厅的火势越来越大,汽油引燃了窗帘和木质楼梯,浓烟开始遮蔽穹顶上的圣母画像。消防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目暮警部带着人突破了地下室方向的障碍也正在往正厅赶。柯南从石柱后面走出来,弯腰捡起地上的枪,卸掉弹匣,把子弹一颗一颗退出来。小雪从空中落回梦子怀里,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手指。
梦子低头看着瘫软在墙边的青兰,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中文轻轻说了一句:“你祖宗的罪,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了一个死了一百年的妖僧,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还杀了这么多人——值得吗?”
青兰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地望着穹顶上那片被浓烟渐渐吞没的圣母像。梦子转过身,弯腰把柯南拉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碎石屑,然后朝着正厅大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柯南君。本小姐刚才的普通话发音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二乙水平的发音也可以很标准对吧!”
“……对。”柯南推了推被碎石屑蒙了一层灰的眼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正厅大门被从外面撞开,消防员的水柱冲进来浇灭了最近的几处明火。目暮警部带着佐藤和高木冲进正厅,第一眼看到的画面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抱着鸽子站在火光中间,一个戴眼镜的小学生站在她旁边,脚边是一把被拆了弹匣的枪,墙角瘫着那个几天前还在美术馆里优雅品茶的中国旗袍女人。白鸟任三郎最后一个从地下室通道里走出来,右肩的绷带从警服领口露出了一角。他看了一眼梦子,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枪,然后朝她走过来。
“佐仓小姐,你的袖子破了。”
“本小姐知道。”梦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子弹擦破的制服袖口,然后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火光,也有比火光更亮的东西,“白鸟警官,你还好吗?。”
“没关系。”
“……笨蛋快斗。”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完了这句话,然后把小雪轻轻放在他肩头,转身朝露桉走去。小雪在他肩膀上歪着头,咕咕叫了两声。快斗没有回答,嘴角弯了一个只有鸽子能看到的弧度。
——
正厅的明火被消防员的水柱压下去大半,浓烟还在穹顶上盘旋,把圣母玛利亚的天顶画熏成了朦胧的灰蓝色。浦思青兰被柯南的麻醉针放倒之后一直瘫在墙角,双手被露桉用随身携带的急救绷带反绑在身后——女仆绑人的手法跟她的表情一样干净利落,每一个结都打得无可挑剔。
“大小姐,消防队和急救人员已经到齐了,比您预计的时间早了大约三分钟。”露桉从正厅门口快步走回来,手里还拿着那本沾了灰的女仆手册,“附近的医院也接到了通知,烧伤科和外科都有值班医生待命。”
“干得好,露桉!”梦子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两截被硝烟熏得灰一道白一道的胳膊,“本小姐在大阪湾那天晚上就想通了——等警察来救人是来不及的,等消防车赶到也可能来不及,必须提前把所有的应急资源都叫到附近待命!这叫吃一堑长一智!名侦探弟子的行动力不是说说而已!”
“……大小姐,您在大阪湾的时候泡在海水里泡了大半夜,回来之后发了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给消防署的夜间值班室,对方大概是被您的热情震慑到了。”
“本小姐那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跟对方讲了整整六十秒的防火重要性和应急响应速度的历史意义!”
“值班员说这是他职业生涯接到过的最长的报警电话。”
“……露桉你这个情报就不用记录了!”
白鸟任三郎从墙角把失去意识的青兰横抱起来。右肩的绷带在刚才的扑倒动作中渗出了一小片淡红色的血迹,但他抱人的姿势依旧平稳端正,仿佛臂弯里不是凶手,只是一个需要移送就医的伤员。他走出正厅大门,将青兰交给等候在救护车旁的医护人员,目送担架被推进车厢之后又转身往回走。走到梦子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刚才说——‘中国武功’?”
“没错!”梦子双手叉腰,理直气壮,“青兰小姐没有手枪之后,不过也就是路边一条!本小姐一只手就把她撂倒了!中华武术博大精深——虽然本小姐只学过一套中学生广播体操,但气势到了就是武功!”她一边说一边偷瞄白鸟右肩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绷带边缘,“倒是你——你刚才扑过来那一下,伤口肯定又裂了吧?本小姐说了不准你再对自己身体为所欲为!”
“没有裂。只是擦了一下。”
“你上次说‘只是擦了一下’的时候,子弹从你右眼旁边飞过去!”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然后又迅速压回来,转开脸,语气从质问切换成了嘟囔,“不过——刚才那个扑倒,时机还可以。动作勉强算敏捷。就比本小姐的师弟差那么一点点。”
柯南走到香阪夏美面前,把手里的深蓝色蛋递过去。蛋壳上沾了一点灰,双头鹫的银丝纹路在消防车的红灯闪烁中明明灭灭。“夏美小姐,这颗蛋是喜一先生留给你的。虽然里面的秘密已经揭开了,但它是你和曾祖母之间唯一的信物。”
香阪夏美双手接过蛋,把它轻轻贴在胸前。她转头望向那座还在被浓烟笼罩的城堡,尖顶塔楼上的石雕鸽子被熏黑了一半,常春藤烧焦了几大片,但城堡的整体结构依然稳稳地矗立在晨光之中。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没关系的。就算城堡被烧掉了一部分,密室也不会那么容易毁掉。曾祖父的石雕和机关都是最坚固的。最重要的是——我终于知道曾祖母是谁了。她的遗体还在密室里,我会把她好好安葬。这比什么都重要。”
“不行——!!!”梦子一个箭步冲过来,双手抓住夏美的肩膀,表情比刚才揭露凶手时还要激动十倍,“夏美小姐你说什么呢!城堡怎么能烧掉!你看看这座城堡——灰姑娘的塔楼!德国巴伐利亚风格的尖顶!洛可可式的浮雕!你曾祖父花了多少年心血才建起来的!这是文物!是艺术品!是世纪末的魔术师留给世界的遗产!本小姐刚才在门口还画了素描!本小姐还规划了花园的玫瑰品种!本小姐还——”她深吸一口气,转头朝消防队的方向大声喊道,“消防员叔叔们!请务必救下这座城堡!主体结构不能倒!塔楼要保住!玫瑰花园——玫瑰花园在正门外面,应该没有被火烧到,但也请顺便浇点水!!”
“……大小姐,玫瑰花园目前还不存在。”
“那也要浇!为未来的玫瑰浇水!”
柯南看着梦子拽着消防队长的手臂在正厅里跑来跑去地指着各处结构,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沾的灰还没来得及擦。“……她是不是忘了我们是来破案的。”
灰原哀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望着那个正在跟消防队长比划“这个穹顶的弧度一定要保住”的女生,沉默了片刻。“她没忘。她只是比我们多关心了一些东西。”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目光在梦子身上多停留了好几秒。
消防员们调整了水柱角度,集中浇灭正厅承重柱周围残余的火苗。晨光从破碎的彩绘玻璃窗里大片大片地涌进来,把地面上的积水照成了一面碎裂的金色镜子。梦子站在镜子正中央,手里抱着重新回到她怀里的小雪,脚边是积水、碎玻璃和被烧焦的半截挂毯,身后是还在冒烟的穹顶和消防员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露桉翻开女仆手册,在记录的最后一行添了一句:城堡保住大半。未来玫瑰花园的浇水任务已列入备忘录。白鸟任三郎站在消防车旁边,看着那个在晨光里比手画脚的女生,把那只没受伤的手慢慢放下来。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鸽子羽毛轻轻落在他肩头。
——
雨从傍晚开始下,到夜里也没有要停的意思。毛利侦探事务所二楼的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谁把调色盘打翻在了东京的夜色里。柯南站在沙发旁边,脚边还放着那本翻了一半的推理小说。他本来打算今晚跟阿笠博士通个电话讨论弹道报告的事,但小兰从晚饭后就一直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沉默得像一尊还没决定要不要碎裂的瓷器。
“柯南。”她的声音很轻,但柯南听得出来,这个语调不是“柯南君帮我把酱油递过来”的语调。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他“柯南”,而是叫“柯南君”——多一个“君”字,就多一道安全距离。现在这道距离被她自己撤掉了。
“那时候你保护我……”她的手放在窗台上,指尖微微泛白,“叫我‘小兰’的时候,你叫得好自然。好像叫过几百遍一样。你推开爸爸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不像一个小学生。还有你蹲在台座旁边分析蛋壳结构的时候,你推理的样子——那个侧脸,那个语气,那个推眼镜的动作——”
她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眼泪还没有掉下来。这种表情比哭出来更让人难受。“真的很像新一。每一次都像。这次也是。我告诉自己不可能,柯南只是柯南,新一是新一,你们是不同的。可是……”她的声音在这里裂开了一道缝,像玻璃从正中央开始蔓延出第一道裂纹,“可是你叫我‘小兰’的时候,跟新一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是同一个人,还是我在自己骗自己?”
她把问题问完了。柯南看着她,手指在裤袋里攥成了拳。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梦子坐在侦探事务所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怀里抱着小雪,安静得像是房间里的一件家具。她今天晚上是来找小兰还那条在大阪借用的手帕,刚好撞上了这场暴风雨。她没有出声,把下巴搁在小雪温暖的翅膀上,看着柯南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工藤新一,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关东高中生侦探天花板,破过的案子比成年人吃的盐还多,此刻站在喜欢的女孩面前,连一句谎话都编不出来。因为他不想再骗她了。梦子看得出来,一个人想坦诚的时候跟想撒谎的时候,呼吸的节奏是完全不一样的。柯南现在的呼吸,是在做坦白之前的最后一次深呼吸。
柯南张开了嘴。他准备说了。他准备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从多罗碧加乐园的云霄飞车,到黑衣组织,到APTX-4869,到江户川柯南这个身份的每一个细节。他不想再骗她了。
然后门铃响了。不是楼下的门铃,是二楼的门铃。有人在敲二楼的门。
小兰愣了一下,抬手擦了一把眼睛,走过去打开了门。走廊上站着一个少年。湿透了的帝丹高中校服贴在身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刘海粘在额头上,脸色因为淋雨而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的站姿很挺拔,嘴角挂着一个不太成型的笑,语气随意得像是刚从便利店买完夜宵回来。
“抱歉啊小兰,外面雨太大了——我本来想直接回家的,看到你这儿灯还亮着就上来了。”
“……新一?!”小兰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眼睛瞪大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的眼眶又红了,“你怎么——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身上全湿了!你等一下我去拿毛巾——”她转身跑进浴室,翻出一条干毛巾和一件干净的校服外套,又跑回来把毛巾塞进新一手里,“快擦擦!别感冒了!你这件校服也是,湿成这样,换这件干的——”
“好啦好啦,别急嘛。”新一接过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用余光扫了一眼房间里的柯南。那个眼神很短,但柯南看懂了。梦子也看懂了。她坐在沙发上,把小雪轻轻举到眼前,用只有鸽子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还在耍帅,雨这么大伤口肯定又疼了。笨蛋快斗,你欠柯南的人情也不用拿命还吧。”
走廊尽头,柯南追上了那个正准备离开的身影。新一——快斗——正站在楼梯转角,身上的帝丹校服还在往下滴水,但他站姿闲适得仿佛刚从一个轻松的茶会回来。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怎么,名侦探,还有事?”基德的语调恢复了属于怪盗的优雅和轻浮,“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抽空帮你这个忙的。要感谢的话就免了——这次算还你在大阪湾的人情。”
“你怎么知道的。”柯南的声音很平稳,不是小学生的语气,是工藤新一本人。
“知道什么?知道你是工藤新一?”基德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跟他在通天阁上挑衅柯南时如出一辙,“这种事情随便查查就知道了。一个叫江户川柯南的小学生,推理能力跟你一模一样,出现的时间点跟你消失的时间点完全吻合——难道你以为我会信一个七岁小孩能跟服部平次对推理对有来有回?我虽然是个小偷,但脑子又不差。”
“你今天为什么要来。”
“因为小兰快哭了。”基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降了半度,少了一些轻浮,多了一点什么别的东西,“我这个人虽然喜欢看魔术被揭穿时观众脸上的表情,但不喜欢看女孩子在我面前哭。尤其是为了这种笨理由哭。你瞒她的时间太长了。这次我帮你圆过去,但你迟早要自己面对。你不可能同时是江户川柯南和工藤新一,总得选一个。”
柯南沉默了片刻,然后推了推眼镜。“……谢谢。”
“不客气。”基德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一群白色的鸽子不知从楼道哪个角落里忽然飞出来,扑棱棱地将他的身影包围住。鸽子羽翼翻飞的白影在昏暗的楼道里像一小片被撕碎的月光,等鸽子们散开的时候,楼梯转角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根白色的羽毛从空中慢慢飘下来,落在柯南脚边。
柯南低头看着那根羽毛,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捡起来。窗外的雨还在下。
梦子从二楼下来,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楼道口不远处。雨丝在路灯下织成细密的银色帘幕,她把伞稍微举高了一点,刚好能看到对面公寓楼的消防梯上,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正踩着铁梯往下跳。动作利落,落地很稳,但起身的时候右肩明显偏了一下。他抬手按住肩膀,在雨里站了好几秒没动。
梦子没有喊他,也没有跑过去。她只是举着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雨衣的背影在雨幕里拐过街角消失不见。小雪在她怀里歪着头,咕咕叫了两声。
“……看见了吧。这就是魔术师背后的秘密——台上无限风光,台下一身是伤。华丽是给观众看的,狼狈是给自己扛的。”她把伞往小雪那侧偏了偏,鸽子不满地啄了一下她的袖口。她笑了笑,转身朝侦探事务所的方向走回去。雨声里,她自言自语的声音被盖得很轻很轻——“回去换药。不准拒绝。这不是商量。公主殿下的命令。”
——
黑羽家的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沙发和茶几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东京的夜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着门。快斗光着上身坐在沙发边缘,右肩上一圈一圈缠着新换的绷带。绷带下面那道枪伤因为今天反复撕裂,边缘已经有些红肿,碘伏涂上去的时候他的肩胛骨猛地缩了一下。
“嘶——小梦,你能不能轻一点——”
“轻一点?现在知道疼了?”梦子跪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手里拽着绷带的两端,用力一拉——力道大到快斗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疼死你!谁叫你逞强好胜!谁叫你一大早就从诊所溜出来扮成白鸟警官!谁叫你右肩还在渗血就去扑倒别人!谁叫你淋着大雨扮成工藤新一去给柯南解围!”
每说一个“谁叫你”,她就拽一下绷带。快斗被她拽得东倒西歪,却不敢躲。开玩笑,现在躲了只会更惨。他转过脸看着梦子,嘴角往下撇,眼眶里硬是挤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真哭,是怪盗基德祖传的装可怜演技,但配上那张因为失血而比平时白了两个色号的脸,居然真有几分说服力。
“我真的快被你疼死了……”
“疼死你活该。”嘴上这么说着,但她打最后一个结的时候力道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是在给一朵花系上丝带。
小雪站在沙发扶手上歪头看着这一幕,发出两声意味深长的咕咕。客厅安静了片刻,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和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梦子拍了拍手上沾着的药粉,站起身来,脸色还是板着的,耳根那一片却红得藏不住。
“你今天在城堡门口提到了灰姑娘。巴伐利亚风格的城堡。洛可可式塔楼。灰姑娘住的那种。”她双手抱胸,低头盯着他,语气严肃得像在宣读一份结案陈词,“本小姐记住了。所以本小姐决定——”
她转过身,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杯子。杯子里是她刚才冲的热可可,还冒着最后几缕白汽。她把杯子举到快斗面前,动作庄重得像在授勋。
“——毒死你。”
快斗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热可可,又抬头看了看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往上翘:“用热可可毒死我?这毒药是不是太甜了点?”
“少废话!喝!”梦子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然后在他旁边坐下,双手托腮,盯着他把第一口热可可咽下去之后才开口继续说,“本小姐刚才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打过电话给露桉了。从明天开始,未来一周的食谱全部换成高蛋白的。鸽子蛋——不对,鸡蛋。牛肉。牛奶。奶酪。豆腐。还有什么来着——露桉说还要加维生素C,促进伤口愈合。所以橙子也安排上了。你不准挑食。不准偷偷倒掉。不准趁本小姐不注意吃甜食代替正餐。”
“你这是在管小学生吗。”
“你比小学生还不听话!柯南都比你懂事!”梦子把“柯南”两个字咬得格外用力,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把脸藏进小雪的翅膀里,声音闷闷的,“一天到晚不消停。昨晚差点死在海里,今天又跑了几百公里去救人破案,右肩中枪了还飞滑翔翼,你当你是铁打的?”
快斗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侧过头看着她被鸽子翅膀遮住一半的脸。安静了几秒之后他轻轻笑了一声。“你在城堡门口说的那座城堡,”他的声音很低,没有了白鸟警官的端正,没有了基德的优雅,只剩下属于黑羽快斗本人的、带着一点点赖皮的认真,“灰姑娘住的那种。巴伐利亚风格。洛可可塔楼。你说你想住在那种城堡里。”
“……本小姐就是随口一说。”
“我可不是随口一听。”他伸出手,用没受伤的左手把她耳边一缕被雨水打湿还没干透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片随时可能被风吹走的花瓣,“西侧塔楼归鸽子,东侧塔楼给你做书房——你那些手办终于有地方摆了,不用再全部堆在床底下。玫瑰花园可以种红白香槟三种颜色,藤蔓从墙上垂下来的样子跟你在城堡门口比划的一模一样。你说王子可以从塔楼上飞下来,我觉得飞下来没问题,但飞上去比较麻烦,得装个电梯——或者你允许我用滑翔翼也行。”
梦子把脸从小雪翅膀里抬起来,瞪着他。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往上翘了。她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左肩——避开了右肩的伤口,力道还是不小:“谁让你现在就开始规划了!!本小姐还没同意呢!!而且电梯是什么鬼,城堡里装电梯破坏建筑风格!!”
“那就装一个跟你一样隐蔽的货梯。外表是石墙,按一下机关就自动打开——”
“你不要把你的魔术用到我们的家上!!”
“我们的家。”快斗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的弧度忽然变得很柔。
梦子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开始泛粉色。她伸手拿起茶几上那个还剩一半热可可的杯子,把杯沿压在自己嘴唇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从杯子里闷闷地传出来:“……谁说是‘我们的家’了。本小姐只是说想住城堡,可没说跟你一起住。”
“鸽子你都起好名字了。西侧塔楼我都预定好了。你的手办我连展示柜的尺寸都量好了。”快斗掰着手指数,表情无辜得令人发指,“而且你刚才说了‘我们的家’。我听见了。小雪也听见了。”
小雪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咕。
“你们两个一伙的——!!鸽子也是间谍——!!”
“鸽子本来就是我的眼线,你第一天知道吗。”快斗笑得弯了眼,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梦子把杯子放下,轻轻靠在他没有受伤的左肩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窗外雨声渐小,东京的夜色被洗得很干净,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深蓝色绒布。小雪从沙发扶手上跳过来,落在两个人膝盖之间的空隙里,把自己团成了一颗白色的毛球。
“快斗。那个城堡——真的能有一间鸽子舍吗。”
“能。”
“那玫瑰呢。”
“三种颜色,红白香槟。藤蔓每年夏天都会开花。”
“手办的展示柜——要有玻璃门,防尘的那种。”
“已经在寺井老爹的工坊里订做了。玻璃是防紫外线的,你那一排限定版绝对不会褪色。”
梦子闭上眼睛,在他肩窝里轻轻哼了一声:“哼。你什么都提前准备好了。那你什么时候准备好——”她顿了顿,“——好好养伤?”
“现在不是在养吗。”
“这叫被逼的。不算。”
快斗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小雪咕咕的叫声盖过去。“算的。你在这里就算。”梦子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窗外,东京塔的灯光在雨后的夜空中安静地亮着,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