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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中的城堡 好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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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横须贺方向的海面上稳稳地行驶着,阳光把整片海水照得蓝晃晃的。服部平次和柯南在船头研究香阪夏美带来的老照片,毛利小五郎在船舱里对着那张破旧的图纸打盹。而甲板后半段的遮阳篷下,铃木园子铺开了一块野餐垫,把在场的所有女性成员——外加一个柯南——全部召集到了一起。
“女生会议!”园子振臂一呼,然后一把将试图逃跑的柯南拽了回来,“柯南也算!反正你还是小学生,等你长出喉结了再来抗议!”
柯南面无表情地被按在野餐垫的角落里,眼镜反光遮住了他所有的心理活动。
小兰笑着坐下,和叶端着一盘水果从船舱里走出来,梦子则拖着一个软垫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瘫上去,黑眼圈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露桉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那杯已经续了三次的热可可。
“好——那么本次女生会议的主题是!”园子竖起一根手指,“八卦!恋爱!以及——基德!”
“基德不是下落不明了吗?”小兰有些担心地说,“昨晚大阪湾的搜救队找了一整夜都没找到他……”
“所以更有话题性啊!”园子双手握拳,眼睛放光,“你们想想看——怪盗基德,生死不明!这是多么充满悲剧美感的情节!一个帅到让人腿软的国际大盗,在月光下中枪坠海——”
“园子你昨天不是还在美术馆门口骂他是‘偷蛋贼’吗。”小兰无情地拆台。
“那是因为他偷的是我们铃木家的蛋!立场归立场,美学归美学!这两件事不冲突!”
梦子把脸埋在软垫里,闷闷地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哼。露桉面无表情地翻译:“大小姐说她赞同园子小姐的最后一句话。”
“看吧!梦子是懂我的!”园子一把搂住梦子的肩膀,然后转头看向坐在野餐垫另一边的浦思青兰,“青兰小姐也来参与一下嘛!你穿旗袍这么好看,肯定有很多恋爱故事可以讲!”
浦思青兰微微一笑,那个笑容依旧是精心设计过的弧度,端庄得体,却没有温度。她今天换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领口绣着银色的竹叶,看起来依然像个从国际选美比赛画册上走下来的东方美人。
“园子小姐说笑了。我只是觉得你们年轻人聊天很有趣,听听就好。”
“什么年轻人不年轻人的,青兰小姐你自己不也很年轻嘛!”园子摆了摆手,“而且你是研究罗马王朝的大学者诶,又会说中文,又懂俄国历史——对了,说到名字,我突然觉得你们几个人的名字都挺有意思的。”
她先指向小兰:“小兰叫毛利兰,这个名字就很标准,听起来就是个温柔的好女孩。”
小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然后我——铃木园子。”园子双手一摊,“我们家是搞财阀的嘛,名字起得也比较随意,园子就是园子,跟公园里的园子一样。”
“说起来,”浦思青兰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温柔的、不紧不慢的调子,“园子小姐的名字用中文念起来,很像‘铃木肉丸子’呢。”
空气安静了整整一秒。
“……肉丸子?”园子的眉毛抖了一下。
“是的。‘园子’和‘丸子’在中文里发音很接近,而‘肉丸子’是一种用肉做成的圆球状食物,在中国很常见。”浦思青兰说得很认真,仿佛在宣读一篇学术论文,“我觉得这个联想很有趣。”
梦子原本正埋在软垫里半死不活地补觉,听到“肉丸子”三个字的时候,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黑眼圈上面的两只眼睛亮得有些可疑。
“……肉丸子。”她用中文重复了一遍。
“是的,肉丸子。”浦思青兰微笑着用中文回应,那个“肉”字的声母发音依旧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外国腔,卷舌的位置不对。
梦子盯着她看了零点几秒,然后忽然把脸重新埋进软垫里,肩膀开始可疑地抖动。起初是小幅度的、克制的抖动,然后越抖越厉害,最后整个软垫都跟着她在颤。
“梦子?你怎么了?”小兰关切地凑过来。
梦子从软垫里抬起脸,表情扭曲——不是哭,是笑憋的。那种拼了命想把笑声咽回去的表情,让她的五官拧成了一幅抽象派画作,她深吸一口气,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用极其严肃的语气说:“本小姐想起高兴的事情。”
“……高兴的事情?”园子一脸茫然。
“对。”梦子郑重地点头,然后转向小兰,继续用那种过分正经的语气说道,“小兰,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小兰眨了眨眼:“什么高兴的事情?”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梦子说完这一句,又把脸埋回软垫里,肩膀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园子狐疑地看着她,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露桉:“她到底在笑什么?”
“大小姐的笑点有时候无法用常规逻辑解释。”露桉如实回答。
“她刚才用中文念了什么——‘我想起高兴的事情’——这不是什么笑话吧?”
“对中国互联网文化有一定了解的人可能会懂。但根据女仆的观察,在场除了大小姐本人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能懂。”
浦思青兰仍然保持着微笑,但她的笑容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梦子用余光扫了她一眼,然后从软垫里坐起来,清了清嗓子,表情切换成一个名侦探弟子应有的冷静与理性。
“本小姐只是突然想到一个无关紧要的童年回忆,跟当前的推理无关。请各位继续。”
但她心里在狂笑。她的大脑里正在单曲循环《美人鱼》里文章那张脸,那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警察,那句“我们受过严格的训练,无论多好笑都不会笑——除非忍不住”。她现在的状态就是“忍不住”的边缘,刚才在众人面前把台词念出来又强行憋回去的这几秒钟,足以入选她个人演技生涯的巅峰时刻。
但名侦探弟子的身份不允许她在师父不在场的时候公开笑场,她忍住了。她忍住了!
“不过话说回来。”梦子迅速调整了表情,把话题拉了回来,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浦思青兰,“青兰小姐的中文确实很好呢——连‘肉丸子’这种词都知道。一般人学中文都是学‘你好’‘谢谢’‘再见’,很少有人会专门去学‘肉丸子’的。这属于进阶词汇。”
这句话听着像夸奖,但柯南在角落里微微抬了一下头。他听出来了。浦思青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微笑着回应:“因为我曾经在中国留学过一段时间,所以学了一些比较生活化的词汇。”
“哦——原来如此。”梦子点点头,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但她心里又给浦思青兰的名字后面加了一个红色标记。
露桉在女仆手册上写:大小姐今日第二次对青兰小姐发动语言鉴定攻击,效果不明。
“啊对了!”园子忽然一拍手,“说到青兰小姐,我刚才路过你房间的时候,看到你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是男朋友吗?!”
浦思青兰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这个动作非常细微,快到只有一直盯着她的两个人注意到了——一个是柯南,一个是梦子。
“不是的。”她很快恢复了从容,“只是一张……普通的旧照片。”
“诶——可是我看到照片上是个很帅的外国中年男人诶!五官特别深,像俄国人或者东欧那边的——”园子双手托腮,一脸八卦,“青兰小姐你就别瞒了,肯定是男朋友!”
“园子小姐真的误会了。”浦思青兰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那只是我研究工作中接触过的一位前辈,对我帮助很大,所以我一直留着照片。”
梦子忽然插了一句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呀?能帮助青兰小姐的人,一定是罗马王朝研究领域的大人物吧?说不定本小姐在报纸上见过?”
浦思青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短,但梦子在那零点几秒的对视中捕捉到了一点跟之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优雅,不是从容,而是一种被试探之后的警觉。
“……格里戈尔。”浦思青兰说。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发音很标准,标准得不像是在说一个随口编的假名,反而像是一个她念过无数次的、真实的、重要的人的名字,“不过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所以请各位不要过多追问,这会让我有些难过。”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恰到好处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哀伤。园子立刻收了笑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啊抱歉抱歉,我不知道是这样——”
“没关系。园子小姐不知道嘛。”浦思青兰微微笑着,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轻轻碰了碰自己旗袍的领口,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梦子注意到,从刚才提到照片开始,浦思青兰的左手一直若有若无地挡在身体右侧——正是她刚才在房间里看到的、那张照片被放倒之前所在的位置。而且,“格里戈尔”这个名字,发音方式、音节结构、名字的来处——没有一个是中国的。格里戈尔,像格里高利,像俄国东正教的大牧首,像沙皇时代某个被流放的贵族后裔,像某种大人物的名字。名字也很像外国人呢。
梦子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眼神越过杯沿,和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柯南对上了。他的镜片反着光,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他微微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幅度小到只有正在看他的人才能发现。梦子也点了一下头,同样几乎不可察觉。
然后园子忽然发出一声长叹,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野餐垫上:“啊——好羡慕你们都有男朋友或者有喜欢的人——和叶有服部君,小兰有新一——别否认了小兰我知道你又在想他——青兰小姐有旧情人,连梦子都——”
“本小姐没有男朋友!”梦子条件反射性地举手否认,速度快得有点不正常。
“……你都还没听我说完。”园子眯起眼睛。
“本小姐预判了你要说的话!提前否认!”
“行行行,你没有。”园子翻了个白眼,然后双手合十望向天空,“啊——真想让基德当我的男朋友啊。又帅又优雅,会变魔术还会写暗号,而且现在下落不明——这不是完美的悲剧男主角吗!”
梦子的热可可呛在了喉咙里。她用力咳了两声,用露桉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看向园子,表情异常认真。
“园子,本小姐有一句忠告。”
“嗯?”
“别想了。”梦子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点犹豫,“基德要是你的男朋友,那就没有警察的事了。”
“哈?”
“你想啊。基德已经是国际通缉犯了,偷遍全世界。如果他再当了铃木财团二小姐的男朋友,那整个警视厅都可以直接解散了。中森警部直接下岗。国际刑警组织关门大吉。世界上的警察全部失业,因为最大的国际大盗已经变成了最大财阀的女婿——这属于降维打击,属于直接通关,属于把正派反派的边界给整没了。”
园子张大嘴,消化了片刻,然后用力一拍大腿:“你说的好有道理啊——!!那岂不是更浪漫了吗?!为了我放弃整个犯罪帝国——”
“你少看点言情小说。”梦子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
“你刚才还说赞同我的美学!”
“美学是美学,现实主义是现实主义。这两件事不冲突。本小姐这是为你着想,也为全世界的警察着想。”
小兰和和叶同时笑出声来。柯南在角落里推了推眼镜,嘴角的弧度藏得很深。
梦子喝完最后一口热可可,把杯子递给露桉,然后重新瘫回软垫上,闭上眼睛假装补觉。园子还在旁边嘀嘀咕咕地跟小兰分享她刚构思的“怪盗与财阀千金”的言情小说大纲,和叶时不时插一句“平次才不会那样呢”。而在野餐垫的另一端,浦思青兰安静地坐着,墨绿色旗袍的裙摆被海风吹得轻轻摆动。她的脸上依然挂着优雅的微笑,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格里戈尔。照片。放倒的相框。被问及名字时那一瞬间的警觉。
梦子闭着眼睛,大脑里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在心里的嫌疑人名单上又重重加了一笔。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要等。等到了城堡,等证据再多一点,等她能在师父和师哥师弟面前,用一种严谨认真的、名侦探弟子的方式,把所有的推理串联起来,然后帅气地说出那句——
不,不能提前想台词。万一到时候太激动说错了怎么办。名侦探的台词应该是临场发挥的,是灵感的火花,不是提前写好的剧本。她相信到了那一刻,自己一定能说出更帅气的话。
海风吹过甲板,遮阳篷的边缘轻轻翻卷。小雪在毛巾窝里安安静静地睡着,偶尔发出很轻的咕咕声。远处的海平面上,横须贺城堡的尖顶越来越清晰。
——
海风把遮阳篷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野餐垫上的水果盘已经被几个女生吃得差不多了。园子正趴在小兰肩膀上,翻着手机里在大阪拍的照片,时不时发出一阵嘿嘿嘿的笑声。和叶在旁边削苹果,削到一半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对了,夏美小姐,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来着?”
香阪夏美正端着茶杯发呆,被问到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五月三日。已经过了。不过我很少过生日,所以也没什么特别的。”
“诶——五月三日!那不就是比柯南早一天嘛!”园子转向柯南,“对吧柯南!你刚才说你生日是五月四号!”
柯南在角落里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嗯。”
“五月四日……”小兰忽然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五月四日……是新一的生日呢。柯南的生日居然跟新一同一天,好巧啊。”
空气安静了半拍。柯南推眼镜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开始推,比刚才慢了零点几秒。服部平次在船舷那边跟露桉说了一句什么,恰好盖过了这半拍的沉默。园子大大咧咧地接过和叶递来的苹果,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说不定柯南长大以后也会变成工藤新一那样的大侦探呢——虽然这小子现在已经够吓人了。”
“不可能的啦。”小兰轻轻摇了摇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温柔,但温柔底下藏着一层很薄的落寞,像是一张半透明的薄纸覆在她眼角,“柯南是柯南,新一是新一。我只是……太久没见到新一了,听到五月四日这个日期就忍不住想到他,大概是太想念新一才会这样的吧。”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东西,又像是已经习惯了什么也握不住。
梦子在软垫上翻了个身。她没有说话,但她看小兰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从小兰说出“新一的生日”那一刻起,她就在看——看小兰眼睛里的光是怎么亮起来然后又怎么暗下去的,看她嘴角的笑容是怎么维持住然后又怎么被海风吹散了一点。这种表情她见过。不是在小兰脸上,是在镜子里。快斗每次飞完转身说“下次见”的时候,她的脸上大概也是这个表情。嘴上说着“切谁稀罕”,但眼睛还是追着那个白色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月亮边缘。
名侦探弟子不能在这种时候煽情。她决定用一个冷笑话来破局。
“小兰!”梦子从软垫上弹起来,黑眼圈还挂在脸上,但精神头已经恢复了大半。
小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梦子已经凑到了她面前,竖起一根手指,表情极其严肃,严肃到像是在宣布什么足以载入侦探史册的重大发现。
“本小姐刚才思考了一个问题,想请你帮忙解答。”
“……什么问题?”小兰眨了眨眼,被她这股正经劲儿唬住了。
“工藤新一的生日是五月四日,柯南的生日也是五月四日——他们俩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对吧?”
小兰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柯南推眼镜的手指停住了,整个人僵在角落,像一只被手电筒照到的猫。
“那么——”梦子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这说明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工藤新一和江户川柯南,他们俩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她顿了顿,眼神郑重得像是在宣读一份DNA鉴定报告。
“——他们是被五月四日这个生日诅咒的两个不同的男人!一个是高中生,一个是小学生,但生日撞了,所以永远不能同时出现,这是宇宙法则!就好像两盘菜不能同时放进一个微波炉里——不对,这个比喻不对——就好像两颗卫星不能共用一条轨道——也不对——反正就是这样!你们明白本小姐的意思!”
全场沉默了整整两秒。
“……完全不明白。”园子嚼着苹果,一脸呆滞。
“本小姐也不完全明白,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梦子双手搭在小兰肩膀上,声音忽然从高亢切换成了轻柔,但轻柔里还带着那份招牌式的理直气壮,“你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五月四日想起新一。你想他就是想他,不用加那么多限定词。本小姐要是很长时间没见到一个人的话,听到跟他有关的任何东西都会想到他。这不是错觉,这是理所当然的。”
小兰怔怔地看着她。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荡,她眨了眨眼,眼睛里有某种水光一闪而过,然后她笑了。不是刚才那个盖着薄纸的笑容,是真实的、被逗出来的、眼角弯弯的笑。
“谢谢你,梦子。虽然你那个微波炉的比喻我真的没听懂。”
“没听懂没关系!冷笑话的精髓就在于让听的人不知道笑点在哪里但还是想笑!本小姐讲冷笑话的成功率一向是——虽然成功率不高,但这次肯定成功了!”
“你这不还是在说自己成功率不高嘛。”园子无情地吐槽。
“园子你今天是吐槽担当吗!”
“我是实话实说担当!”
在一片笑声里,柯南从刚才的冻结状态中慢慢解冻。他看着梦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最后只是推了推眼镜,把脸转向海面。但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发红,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被那句“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吓得血压升高还没来得及降下来。
然后梦子又转向柯南,蹲下身,盯着他,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其事,郑重得连旁边的服部平次都转过头来看她。
“说起来,柯南君,你刚才说你的生日是五月四日对吧。”
“……对。”
“那本小姐有一个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问题想问你。”
“什、什么?”
梦子的表情凝重得像是在案发现场发现了决定性证据。她往前凑近了一寸,压低声音,仿佛接下来的对话关乎某种绝对不能外传的机密。
“你——是想要礼物对吧?”
柯南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紧张”到“迷惑”到“无语”的三段式切换。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平静到不正常的语气说:“……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可以想了!本小姐提前送你!说吧,想要什么!名侦探弟子送师弟礼物天经地义!”
“都说了不是师弟。”
“是是是,名侦探柯南君说不是就不是。但礼物还是要送。毕竟——”梦子歪着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跟她刚才讲冷笑话时的表情完全不是同一个模式,“五月四日是很好的日期。是名侦探的日期。”
柯南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梦子那双因为缺觉而挂着黑眼圈、但依然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讲的冷笑话虽然没人能听懂,但她真正想表达的东西,其实早就传达到了。他没有回答礼物的事,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本小姐就当你说过了!礼物保密!”
在野餐垫的另一端,香阪夏美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端起已经凉了的红茶轻轻喝了一口,小声对身边的和叶说:“佐仓小姐真的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呢。”
“对啊,”和叶笑着说,然后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一块,“而且她人很好。虽然说话总是乱七八糟的,但每次有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她总是第一个发现的。”
海面上的阳光碎成了千万片金色的光斑,横须贺的海岸线正在前方缓缓展开。一座欧式古堡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尖顶塔楼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像一张从旧时代寄来的明信片。船头劈开的海浪声里,隐约传来了海鸥的鸣叫。
——
船舱里的冷气开得很足,跟甲板上的阳光形成了两个毫不相关的季节。毛利小五郎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摊着香阪夏美带来的城堡老照片,手指在照片上那座尖顶塔楼的位置敲来敲去,嘴里的嘟囔从“世纪末的宝藏”进化到了“名侦探的直觉告诉我这里有个暗门”。铃木史郎坐在他对面,端着咖啡微笑点头,那种财阀特有的、无论对方说什么都能保持得体微笑的表情修炼得炉火纯青。
梦子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两位长辈,而是站在角落里的寒川龙。摄影师今天换了件新的摄影背心,脖子上挂着的相机镜头盖没盖,嘴里依旧嚼着口香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很忙别烦我”的散漫气息。然后她看到了服部平次——大阪少年侦探站在寒川龙旁边,正用一种不那么明显的、但绝对在观察什么的眼神盯着摄影师的脖子。服部平次是个藏不住事的人,他的表情管理比柯南差了至少三个段位,此刻他的眉毛微微皱起,嘴角往下撇了零点五毫米,这种表情通常出现在他发现了某个关键线索但还没想通它意味着什么的瞬间。
梦子顺着服部平次的目光看过去。寒川龙的脖子上挂着一枚戒指。戒指用一根细皮绳穿着,平时藏在摄影背心的领口里,大概是刚才他弯腰拿咖啡壶的时候滑出来的。戒指的内侧隐约刻着几个字,在舱内冷光灯的照射下泛着金属的微光。
浦思青兰也看到了。她就坐在铃木史郎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姿态依旧优雅得像一幅画。但她的眼睛不在红茶上。她的目光定格在寒川龙脖子上那枚戒指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普通人绝对注意不到这种程度的微表情变化,但梦子不是普通人,至少她自己不认为自己是普通人,她是“名侦探美少女高中生”,而名侦探的第一课就是观察。
“寒川先生,”浦思青兰放下茶杯,声音依旧温柔得体,像是在聊天气,“你脖子上戴的那枚戒指,上面刻的字好像不是日文呢。看起来很旧了,是什么传家宝吗?”
她问得很随意。太随意了。那种刻意营造出来的随意,像是演员在舞台上表演“我刚注意到这个东西”。
寒川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戒指,嘴角扯出一个不怎么正经的笑:“这个啊?捡的。一个老熟人送的——不对,也不算送,反正现在归我了。上面刻的是‘玛利亚’,大概是个女人的名字吧。”
“玛利亚。”浦思青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延迟,“很美的名字。是天主教相关的吗?”
“谁知道呢,我对宗教没研究。”寒川龙把戒指塞回领口里,动作随意得像在塞一张用过的纸巾,“反正就是个旧戒指,戴着玩的。”
浦思青兰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杯,没有再多问。她的姿态依旧无懈可击,但梦子注意到她端着茶杯的手指比刚才多用了至少三成的力道——杯中的红茶液面微微晃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瞒不过一个正在盯着她看的人。
梦子后退半步,不着痕迹地挪到柯南旁边。柯南正站在房间角落里研究墙上挂的一幅横须贺港老照片,看起来跟整个房间的社交氛围格格不入。梦子弯下腰,用一个在旁人看来像是整理鞋带的姿势凑到他耳边。
“柯南君,跟本小姐来一下。有重大发现。”
柯南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任何问题,直接放下手里的老照片跟在她身后。两人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船舱,来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旁边。贩卖机嗡嗡作响,橙色的灯光照在两人脸上。
“什么发现?”柯南开门见山。
“那个戒指。”梦子蹲下身,跟柯南平视,黑眼圈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比平时更锐利,“寒川脖子上那个,绝对不是普通的旧戒指。本小姐刚才看到内侧的刻字了——‘玛利亚’,俄文刻的,不是日文平假名也不是汉字,是俄文。”
“你看清楚了?”
“本小姐的视力右眼5.0左眼4.9虽然不是完美但看几个字母绰绰有余。而且——青兰小姐也看到了。她看到之后反应很奇怪。”梦子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的咬字都很清晰,“她问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紧张的发抖,是那种——猎物终于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时候,猎人按捺不住的抖。”
柯南沉默了片刻,然后推了推眼镜:“……你是说,浦思青兰认识这枚戒指。”
“不是认识。”梦子的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是这枚戒指跟她有关系。‘玛利亚’这个名字——青兰小姐刚才重复这个名字的时候,发音太标准了。不是那种外国人念外语名字的生硬标准,是那种在母语里念过无数遍的、刻在舌头上的标准。寒川说‘大概是个女人的名字’,青兰小姐的表情那一瞬间——本小姐只在电影里见过那种表情。是恨。”
最后一个字她说得很轻,但落得很重,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柯南没有立刻回应,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把之前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浦思青兰的假中国人口音,她房间里那张被放倒的照片,照片上叫“格里戈尔”的男人,“玛利亚”这个名字,以及昨晚在大阪湾那颗精准射向基德右眼的子弹。碎片之间的缝隙正在迅速收窄。
“……寒川龙可能会有危险。”柯南的声音沉下来,“如果浦思青兰真的是冲着戒指来的——”
“不止是寒川。”梦子打断了他,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昨晚那颗子弹是冲着基德的右眼去的,今天这个戒指上刻着‘玛利亚’,而青兰小姐听到这个名字的反应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这两件事之间肯定有关系。本小姐有预感,开枪打基德的人就是她。”
——
寒川龙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冷白色的光——是窗外海面上的月光,还是室内没有关掉的台灯,站在走廊上的人无从判断。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香阪夏美。她本来打算去储藏室再找几张老照片,路过寒川房间时注意到门没有关严,敲了三下没有人应,推开门之后,她的尖叫声几乎传遍了整座城堡。
毛利小五郎是第一个冲到现场的。他推开房门,然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板上。寒川龙仰面倒在地上,嘴巴微张,口香糖还粘在舌头上。他的摄影背心歪到一边,脖子上那根皮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洞洞的、边缘烧焦的伤口。右眼。子弹从右眼射入,干净利落,跟大阪湾那枪如出一辙。区别只在于上一次的目标在最后千分之一秒偏了一下头,这一次的目标没有。
“所有人退到走廊!保护现场!”毛利小五郎的声音难得地没有带上任何醉酒后的浑浊。
铃木史郎的脸色铁青,他掏出手机走出几步远,压低了声音,但走廊上的人都听得出那通电话是打给谁的。目暮警部接到电话的时候大概正在吃宵夜,因为铃木史郎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打扰您用餐”。
警视厅的效率在涉及铃木财阀的时候总是格外高。直升机从东京起飞,降落在横须贺城堡前的草坪上时,天边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目暮十三从机舱里跳下来,帽子压得很低,脸色比平时办案时更凝重几分。他身后跟着高木涉和佐藤美和子,两人的手都按在配枪上,表情绷得死紧。
还有一个人跟在队伍最后。白鸟任三郎。搜查一课的白鸟警部补,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在晨曦中反射着冷淡的光。他跟在目暮身后,步态从容,目光扫过城堡正门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那么一瞬间。
露桉站在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到了那个身影。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低头在女仆手册上写了一行字:白鸟警部补今日领带夹的位置比平时偏左约1.5厘米。体型与实际白鸟警部补存在约3%的偏差。建议大小姐注意。
不用她提醒。梦子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正跟在服部平次身后朝案发现场走去。她经过走廊转角时,跟那位白鸟警部补迎面相遇。两人目光相接的时间不超过零点三秒——白鸟朝她微微颔首,标准的、公式化的、搜查一课警部补对案件相关人员的礼节性问候。
但他的动作是用左手。白鸟任三郎是右撇子。梦子面不改色地从他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胡闹。”
白鸟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成警部补应有的严肃表情。
案发现场被封锁了。鉴识课的人在房间里拍照采样,镁光灯每闪一下,就把寒川龙僵硬的尸体从阴影中挖出来一次。目暮警部蹲在尸体旁边,额头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支铅笔。
“右眼贯穿伤,子弹口径大约7.62毫米,射击距离——”目暮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头看了看尸体的位置,“射击角度偏上,子弹来自城堡内部。凶手是从下往上开枪的,大概在距离尸体五到八米的位置。作案时间推定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跟基德昨晚中枪的情况几乎一样。”服部平次蹲在尸体另一侧,用没受伤的右手指着寒川右眼的伤口,“同样的右眼狙击,同样的精准度,同样的子弹口径。大阪湾那颗子弹也是从远处建筑的制高点射出的,射击角度偏高。”
“你的意思是,打伤基德的人跟杀死寒川先生的是同一个人?”目暮抬头看他。
“可能性很高。而且——”服部平次的目光扫过房间,“寒川先生脖子上原本戴着一枚戒指,现在不见了。”
“戒指?”
“刻着‘玛利亚’字样的俄文旧戒指。昨天在船上,寒川先生亲口说过,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服部平次说完,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站在门口人群里的浦思青兰。
浦思青兰站在毛利兰和园子旁边,手捂着嘴,表情惊恐而哀伤,完美得无懈可击。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领口的银色竹叶在镁光灯下微微反光。
白鸟从目暮身后缓步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转了一下寒川的下巴,让伤口的正面对着灯光。他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枪眼看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像是警察会有的、过分从容的冷静:“凶手拿走戒指的理由,也许比杀人本身更重要。目暮警部,我建议调查寒川先生的背景,尤其是他最近接触过的人。另外,这枚戒指上的名字——玛利亚——和昨晚的基德枪击案之间或许存在关联,因为基德昨晚出现在大阪湾,而寒川先生也在大阪参与了同一场展览。”
“有道理。”目暮点点头,转头吩咐高木,“去查一下寒川龙近期的活动记录,包括他在大阪期间接触过的人。”
梦子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交叉,观察着这一切。她现在的身份是旁观者——理论上她和这起案件没有直接关系,只是跟着毛利小五郎一行人来的。但她的大脑没有一刻停止运转。戒指。玛利亚。右眼。格里戈尔。照片。青兰听到“玛利亚”时发抖的手指。快斗伪装成白鸟混进搜查队——这个混蛋的伤口肯定还没拆线。
她深吸一口气,用鞋跟轻轻磕了一下墙壁,把所有的碎片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名侦探弟子的推理必须严谨。现在还不是公开发言的时候。但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这起案子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利益纠葛或盗窃未遂,而是掺杂了某些更深层次的东西。那个“格里戈尔”到底是谁,那个“玛利亚”又是谁,这两个名字和那个伪装成中国人的女人之间有着怎样的关联,她正在一点一点地拼出来。
——
柯南在走廊转角处停了一秒。他的目光扫过寒川龙的房间——鉴识课的镁光灯还在闪,目暮警部蹲在尸体旁边跟高木交代着什么,服部平次靠在门框上用没受伤的手比划着弹道轨迹。然后他转身,朝着楼梯方向跑去。
小兰几乎是立刻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在刚才那几分钟里一直若有若无地挂在柯南身上,就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不管现场有多少警察、多少闪光灯、多少压低了声音的对话,那根线的另一端始终系在那个戴眼镜的小学生背后。所以柯南一动,她就条件反射性地迈出了步子。
“柯南君——!别乱跑,这里很危险——”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手轻轻拦在了她面前。不是那种强硬地挡住去路的方式,而是很克制地、掌心向下、手指并拢,一个训练有素的“请留步”的手势。
“毛利小姐请放心,”白鸟任三郎的声音平稳而礼貌,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神端正如常,“令尊正在协助目暮警部处理现场,我会负责看护好柯南君。在警方控制范围内,他不会有事。”
小兰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这位警部补。白鸟的表情无懈可击——专业、温和、可靠,每一个微表情都写着“我是警察,请信任我”。
然后梦子从旁边冒了出来。
“还有本小姐呢!”她把胸口拍得啪啪响,黑眼圈还挂在脸上,但整个人已经切回了某种精力充沛得可疑的状态,“本小姐是柯南的师姐——名侦探门下唯一的开山大弟子!师弟的安全由本小姐双重保障!小兰你放心,本小姐虽然打架不太行,但喊人的嗓门绝对够大,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把全楼警察都喊过来!”
小兰看看白鸟,又看看梦子。一个冷静得过分,一个热情得过分,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说服力。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平视着梦子的眼睛:“那……麻烦你们了。柯南这孩子有时候太有主见了,遇到事情总想自己一个人解决……”
“本小姐懂!”梦子握住小兰的手,表情切换成一种很认真的模式,“这种性格的人本小姐认识好几个——明明自己扛不住还要硬扛,明明受伤了还要装没事,明明需要帮忙却死也不开口。所以本小姐早就学会了——不问他需不需要帮忙,直接跟上去就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关于天气的事实。站在旁边的白鸟推了推眼镜,手指的力度比刚才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
走廊拐角处,柯南已经跑出去了十几米。他的步子很急,但落地很轻,运动鞋在城堡老旧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右眼狙击、俄文戒指、玛利亚、专门瞄准右眼的连环杀手——这个特征他见过,不是在案发现场,是在档案里。阿笠博士帮他整理的国际刑事案件数据库,他需要确认。
他拐过走廊尽头的转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正要拨号,身后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脚步声。制服鞋在地板上敲出的节奏又快又脆,伴随着一个压低了但依旧辨识度极高的声音:“师弟——!等等师姐——!”
柯南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都说了不是师弟。”
“行行行,名侦探柯南君说不是就不是。”梦子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双马尾在身后甩出两道利落的弧线,“但本小姐答应小兰要看好你,师姐的承诺比钻石还硬,比基德的预告函还准时,比——”
“你要说什么?”柯南在楼梯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冷静,不是被打扰的不耐烦,是一种在紧张思考中抽出半秒钟来回应她的专注。
梦子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抬头看他:“本小姐不知道你想到了什么,但你的表情——刚才在案发现场,服部君说完‘右眼狙击’之后你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认出了什么。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至少知道凶手的身份背景。”
柯南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得不像一个七岁小孩:“我需要打一个电话确认。如果确认了,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帮我一个忙。”
“说!”
“去拖住白鸟警官。”
梦子的心跳漏了半拍。她的表情维持得很好——名侦探弟子的扑克脸在这几天的实践里进步神速——但她的瞳孔还是微微放大了一点。“……为什么?”
“因为你不信任他。”柯南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刚才在走廊上你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你的手指蜷了一下,那是紧张或者心虚的反应。你认识白鸟警官——不对,你认识现在这个‘白鸟警官’。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认识他,但你不信任他,所以让你去拖住他最合适。”
梦子盯着面前这个小学生的脸,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发凉。这家伙的观察力根本不是人类级别的,刚才在走廊上她跟快斗的交集不超过三秒,其中两秒还是背影。他到底用余光看到了多少?
“……柯南君,本小姐问你一个很认真的问题。”
“什么?”
“你今年到底几岁?”
柯南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七岁。”
“……你那个眼镜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高科技?比如测谎仪?心率监测?本小姐每次跟你说话都觉得自己被扒光了——不对,这个比喻不对,本小姐的意思是——”
“你的比喻一向不太对。但这个不是重点。”柯南转过身继续往下走,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已经恢复了那种超龄的沉稳,“白鸟警官就交给你了。不管你认识的那个‘他’是谁,别让他在这个时候暴露。这个案子还需要警方的人力来搜查城堡,白鸟的警衔能调动的人手比你师父的面子还管用。”
“……本小姐的师父面子也很大的好不好!”
“昨晚毛利大叔在通天阁下面蹲了半个小时就跑去喝酒了。”
“……这个本小姐没法反驳。”
柯南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梦子站在楼梯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她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回去。走了几步,她的嘴角翘起来。不是紧张的弧度,是某种骄傲的弧度。师弟推理出她的秘密了,但师弟没有拆穿,这说明师弟信任她,名侦探弟子的地位保住了,名侦探弟子的秘密也保住了,而她现在要去完成师弟交代的任务——拖住那个伤口还没拆线就冒充警察的混蛋男朋友。
在走廊的另一端,白鸟任三郎正站在寒川龙的房间门口,跟目暮警部低声交谈。他的站姿标准,右手拿着记事本,左手偶尔推一下金丝边眼镜。梦子远远看着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警部补的脸,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人的易容术是不是又精进了——不对,他现在是伤员,是病号,是昨晚差点死在海里的人,一大早就从诊所溜出来扮成警察跟着搜查队飞到横须贺。
白鸟转过头,隔着整条走廊的距离,跟她的目光对上了。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的幅度和频率完全是属于“白鸟任三郎警部补”的——克制、礼貌、公事公办。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个弧度不属于白鸟。
梦子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过去。
——
走廊里警察们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还在继续,梦子从目暮警部身后绕过去,经过白鸟任三郎身边时头也不回,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拽了一下他制服的袖口。动作很轻,轻到旁边的佐藤美和子只当是她不小心蹭到了。
“白鸟警官,麻烦跟本小姐来一下。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想请教。”梦子的声音端得四平八稳,名侦探弟子的派头拿捏得恰到好处。
“好的。”白鸟推了推眼镜,跟目暮打了个招呼,转身跟着她走进走廊另一头的一间空房间。房门关上之后,梦子背靠着门板,双手抱胸,仰头看着面前这位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警部补”。
房间里只有一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梦子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食指戳在白鸟的胸口上,一下,两下,三下。每戳一下,她的嘴角就抿得更紧一分,眼眶里某种亮晶晶的东西就多蓄一点。但她就是不让它掉下来。
“咳咳。听好了。”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过分正经的语调开了腔,“你是警察——不对,你现在是警察——但本小姐是大小姐。你是小警察,本小姐是名侦探弟子加中国二次元大小姐。我们在这世纪末的夜晚——”
她的语调忽然开始跑偏,从严肃正经滑向了一种介于朗诵和唱歌之间的奇怪音调。
“——将要创下辉煌——!咳咳——!世纪末的魔术师在月下飞翔——大小姐与小警察在城堡里暗度陈仓——不是陈仓,是仓皇——”
“你跑调了。”白鸟——快斗——终于没忍住,用本音轻声打断了她。
“本小姐知道!不要打岔!”梦子的脸红了半边,但她硬撑着继续,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挥舞手臂,“——我们要在这横须贺的城堡里!在这被海风吹拂的夜晚!创造出属于我们自己的——灿烂的——辉煌的——超级无敌——”
她卡住了。因为快斗摘下了面具,被随手放在旁边的矮柜上,他的右手——受伤的那只右手——抬起来,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指尖穿过她有些乱了的刘海,掌心很暖,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伪装的温度。
“放心吧。你老公好好的呢。”
梦子的脸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从浅红到深红再到爆红的三级跳。她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力道不重,声音倒是拔高了至少半个八度:“谁说你是我老公啊!!我们还没结婚!!——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的伤!你昨晚差点死在海里!子弹从你右眼旁边擦过去!你在诊所躺了一晚上!今天早上还发低烧!然后你现在穿着警服站在这里?!黑羽快斗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本小姐的心脏太坚强?!”
快斗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不太成型的笑。在壁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色还是比平时白了至少两个色号,右肩的绷带在制服下面隐隐勾勒出轮廓。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怪盗基德那种游刃有余的亮,而是更安静的、看到她之后才亮起来的亮。
“……让你担心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认错,又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太擅长但正在努力学着做的事。
梦子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脸转到一边,冷哼了一声:“哼。本小姐才没有担心。担心有什么用,反正你下次还敢。你这个人就是——就是——”
“就是你未来的老公?”
“你能不能正经超过三秒!!!”
“两秒半吧,极限了。”
梦子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苍白的、还在笑着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攒了一整晚的担心和一整个早上的碎嘴全部像打在棉花上的拳头。不,不是棉花。是这家伙就算被子弹打穿了肩膀、在海里泡了大半夜、发着低烧也要爬起来扮成警察,为的不是别的,是因为他知道凶手还在这些人里面,他必须抓住她。不是因为她是差点杀了他的凶手,是因为她威胁到了别人——包括在场的柯南,包括服部,包括园子、小兰、和叶。包括自己。
“行。”梦子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那本小姐就配合你演这出戏。但是有一个条件。”
“说。”
“从现在开始,不准离开本小姐的视线超过三分钟。本小姐不管你是去厕所还是去查案还是去变魔术,三分钟。超过三分钟,本小姐就把你的真实身份用广播在全城堡播放——包括你上次在江古田钟楼被鸽子啄到后脑勺的糗事。”
“……你威胁我。”
“对。这就是威胁。接受不接受?”
快斗看了她两秒,然后把面具重新戴上,恢复了白鸟任三郎端正克制的表情。他朝她微微欠身,标准的警部补礼节,但说出口的话完全不是警察该说的:“遵命。我的公主殿下。”
梦子瞪了他一眼,转身拉开房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露桉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白鸟是你扮的。她说你领带夹歪了。”
快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走廊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胸前的警徽上。他把领带夹重新别正,推了推眼镜,以一个警部补应有的步态,重新走进了搜查现场的忙乱之中。
——
梦子背靠着门板,手指还攥着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刚才快斗摘下面具的时候她没有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唇上已经留下了一个很轻很轻的触感。不深,不长,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涟漪却大到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快斗直起身,面具已经重新戴好,眼睛弯了一个只有她能看懂的弧度。他伸手把领带夹扶正,手指碰到警徽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右肩的伤口大概在抗议,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我得出去了,”他说,声音恢复了白鸟任三郎应有的平稳克制,“目暮警部在等我汇报。你等一下再出来,别让人看到我们一起。”
然后他转身去拉门把手。梦子在他身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站住。”
快斗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站住”这个词本身,而是因为她说话的音调。不是之前那种插科打诨的、故意拔高的、带着感叹号的调子。是低沉的、平稳的、连呼吸都控制住了的调子。这种语调他听过——昨晚在大阪湾的防波堤上,她对柯南说“去吧”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声音。
“你以为亲一下就完事了?”梦子往前迈了一步,手指从门把手上松开,垂在身侧攥成拳头,“你以为亲本小姐一下,本小姐就会忘记你昨晚差点死在海里这件事?你以为亲本小姐一下,本小姐就会原谅你一大早就从诊所溜出来、伤口还没拆线就扮成警察跟着搜查队飞了几百公里?”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盯着他的脸。快斗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低着头看她,壁灯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梦子不需要看。她认识这个人。认识他每一次心虚和想用玩笑糊弄过去的时候左边的嘴角会比右边先翘起来。
“别以为亲我你就可以对自己的身体为所欲为了。”她一字一顿地说完,然后用力戳了一下他胸口警徽下方的位置——避开了右肩的伤口,精准地戳在左胸。
快斗低头看了一眼被戳的地方,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既不是白鸟的也不是基德的,是只属于黑羽快斗的——带一点赖皮,带一点认真,又带一点“被说中了但不想承认”的倔。“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你管发低烧叫好好的?你管肩膀还在渗血叫好好的?你管昨晚差点被子弹打穿右眼叫——”她的声音在这里卡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音量重新压了回去,“黑羽快斗,你给本小姐听好了。你的身体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你受伤了,本小姐要负责把你骂醒。你发低烧了,本小姐要负责给你换毛巾。你跑去冒险了,本小姐要负责站在你旁边——不是拖你后腿,是看着你。所以你不准再把自己的命不当命。”
快斗沉默了片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灯发出的轻微的电流声。然后他伸手,把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轻轻握住。力道很轻,轻到她随时可以抽走。但她没有。
“听明白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壁灯的电流声几乎要把它盖过去。
“……真的听明白了?”
“真的。”
“不会再犯?”
“……尽量。”
梦子瞪着他,但嘴角已经不争气地开始往上翘了。她用力把手抽回来,板着脸转过身,拉开门之前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白鸟警官,你可以走了。本小姐三分钟后再出去。还有——今晚换药的时候本小姐要在旁边监督。不准拒绝。这不是商量。”
“是是是。”快斗推了推眼镜,恢复了白鸟任三郎应有的端正语调。拉开门走出去之后,走廊上的灯光把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克制的警部补,步态从容,表情专业。目暮警部在走廊另一端喊他过去确认弹道报告的细节,他应了一声,快步走向人群。
露桉站在走廊对面的阴影里,女仆手册摊开在手中。她目睹了白鸟警部补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全过程,也注意到了他领带夹的位置——从刚才的偏左1.5厘米变成了端端正正的正中央。她在手册上写了一行字:领带夹已矫正。大小姐单独谈话时长三分钟。初步推测为情感教育类谈话,也可能包含威胁。大小姐出门时脸红程度约为六成。
——
柯南挂断电话的时候,目暮警部正在走廊另一端第三次讯问西野秘书。毛利小五郎站在旁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西野的鼻子,那姿势跟他每次指认凶手时如出一辙——胸有成竹,底气十足,唯一的问题是他指认的凶手十次里有九次都是无辜的。
“西野先生!你在寒川先生遇害的时间段里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你是美术馆的秘书,对城堡内部结构了如指掌——再加上这支笔!”毛利小五郎从鉴识课人员手里拿过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帽上刻着美术馆的logo,“这支笔是你的!在寒川先生的房间里发现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西野的脸色白得跟小雪有得一拼,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双手在身前绞来绞去:“那支笔确实是我的……但是我真的没有杀人!我昨晚一直在自己房间里整理展览清单,哪里都没去——而且我跟寒川先生无冤无仇——”
“凶手从来不会承认自己有仇!”毛利小五郎的声音洪亮得像在演舞台剧。
柯南从人群中挤到前面,仰头看了毛利小五郎一眼,然后用那种天真无邪的小学生语调开口了:“毛利叔叔——寒川先生的房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怪怪的哦。”
“怪怪的?哪里怪怪的?”
“地上。”柯南指了指寒川房间的方向,“刚才鉴识课的叔叔拍照的时候,我看到地板上有好多白白的东西。不是灰尘,是羽毛。鸽子的羽毛。寒川先生身上有好多鸽子羽毛,衣服上也有,头发上也有。可是西野先生好像——”
他转头看向西野,语气依旧天真无邪:“西野叔叔,你刚才打喷嚏打得好厉害哦。你是不是对什么东西过敏呀?”
西野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又打了个喷嚏——他刚才在走廊上已经打了好几个喷嚏了,鼻子红红的,眼睛也泛着水光。他用袖子捂住口鼻,瓮声瓮气地说:“我……我对羽毛过敏。从小就这样,接触到禽类的绒毛就会打喷嚏、流眼泪、严重的时侯还会起疹子。所以我从来不敢碰鸟,鸽子就更不敢了……”
“那就奇怪了。”柯南歪着头,镜片反光,“如果西野叔叔对羽毛过敏的话,他怎么能进寒川先生的房间呢?寒川先生的房间里到处都是鸽子羽毛呀。而且——如果他在里面待那么久的话,应该会一直打喷嚏才对。可是昨晚其他人都没有听到打喷嚏的声音哦。”
走廊上的空气安静了整整两秒。目暮警部放下手里的记事本,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服部平次靠在墙上,嘴角微微翘起——这小子又开始了。
而梦子恰到好处地补了一刀。她把怀里的小雪往前一举,朝西野的方向走近了一步。小雪在她掌心里歪着头,咕咕叫了两声,展开没受伤的右翅拍了拍。西野几乎是立刻往后退了两步,鼻子一皱,连打了三个喷嚏,眼眶瞬间泛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梦子赶紧抱着小雪后退,脸上挂着真诚的歉意,“本小姐只是想让鸽子透透气——没想到你的过敏反应这么厉害!看来你是真的碰不了鸽子啊,连靠近都不行。那寒川房间里的鸽子毛对你来说简直就是毒气室了嘛!”
西野一边打喷嚏一边用力点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不是跟茄子一样嘛!”梦子一手抱着鸽子,另一只手理直气壮地叉在腰上,“本小姐对茄子过敏!一吃茄子嘴巴就肿!上次在江古田食堂误吃了一口麻婆茄子,整个下午嘴巴肿得像香肠!露桉可以作证!所以本小姐绝对不会主动去吃茄子,就像西野先生绝对不会主动去碰鸽子一样——对不对!”
“大小姐,那个比喻虽然粗俗但逻辑上没有问题。”露桉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翻着女仆手册,“您上次嘴巴肿了三个小时,食堂阿姨被您吓到以为发生了食物中毒事件。”
“听到了吧!本小姐对茄子过敏,西野先生对羽毛过敏,一个道理!所以本小姐同意柯南君说的话!西野先生不可能是凶手,因为凶手进入寒川房间一定会沾上羽毛,而西野先生沾上羽毛的反应比本小姐吃了茄子还夸张——根本藏不住!”
毛利小五郎张了张嘴,指着西野的手慢慢垂了下来。目暮警部微微点头:“这个推理有道理。西野先生的过敏反应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如果他真的进入过满是鸽子羽毛的现场,不可能没有任何痕迹。先把西野先生从嫌疑人名单上排除。”
西野如释重负,用袖子擦着眼泪和鼻涕,朝柯南和梦子连连鞠躬。而梦子正抱着小雪得意洋洋地站在原地,脑子里还在想自己刚才那段“茄子过敏”的类比简直完美无缺。
她没有注意到走廊另一头的白鸟任三郎正看着她。
快斗——或者说此刻的白鸟警部补——站在目暮警部身后两米处,手里拿着记事本,站姿标准,表情专业。但他的目光不在记事本上,不在目暮身上,不在嫌疑人西野身上。他的目光落在梦子和柯南之间那不到半步的距离上。他们俩刚才一唱一和,一个起头一个补刀,配合得行云流水。柯南说完羽毛,她马上把小雪举起来做实证据;柯南说完过敏,她马上掏出自己的茄子故事做类比。好像一个眼神都不用,就能知道对方要出什么牌。
这种默契是什么时候有的?昨天晚上在大阪湾的防波堤上?还是在通天阁下面一起骑车追他的时候?还是在警视厅会议室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不确定。但他确定一件事——梦子现在站在柯南旁边,肩膀朝着同一个方向,脑袋微微往柯南那边偏,身体重心不自觉地向左前方倾斜。这是信任的站姿。她在信任一个七岁的小学生。
不对。柯南根本不是七岁的小学生。快斗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小子肯定是吃了什么药或者中了什么奇怪的毒,但不管他原本是谁,他现在的外表就是一个小学生。而他的女朋友正站在这个“小学生”旁边,像一对侦探搭档一样联手破案。他手里那支记事本的笔被他转了一圈,转笔的动作很流畅,是怪盗基德才会的转法。但他马上把笔握住了,因为白鸟警部补不会转笔。
“……白鸟警官?你怎么看?”目暮警部忽然转头问他。
快斗用白鸟任三郎沉稳克制的语调回答:“我认为柯南君的分析很有道理。另外,我建议重新检查寒川先生房间的羽毛分布——如果是凶手故意放置鸽子羽毛来误导侦查方向,那么羽毛的分布应该会有不自然之处。”
他说得专业,严谨,滴水不漏。但他的余光还挂在梦子身上。梦子正低头跟柯南小声说什么,眼睛弯弯的,大概是又在发表什么“本小姐刚才的表现是不是很棒”的自我表扬。柯南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嘴巴动了两下,大概率是在吐槽她。然后梦子鼓起腮帮子,用手指戳了戳柯南的额头。
快斗手里的笔又转了一圈。露桉站在阴影里,在女仆手册上写下了今天最长的一条记录。
——
白鸟任三郎站在走廊的窗边,手里翻着报告的复印件,眼睛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窗外是横须贺的海,晨光碎在海面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发酸。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因为如果移开的话,余光就会不自觉地往走廊另一头飘。
那边,梦子正跟柯南并肩站在一起。她弯着腰,双马尾垂在肩前,手指点着柯南手里的笔记本,嘴里大概是又在发表什么高见。柯南推了推眼镜,嘴巴动了动,大概率是在吐槽。然后梦子鼓起腮帮子,伸手戳了戳柯南的额头。动作很轻,很自然,是那种对极其熟悉的人才会有的随意。柯南没有躲。
快斗翻了一页报告。这一页他看了整整两分钟,连页码都没记住。
他其实知道柯南是谁。工藤新一,关东高中生侦探,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被某个不知名的组织灌了毒药之后缩成了小学生,然后化名江户川柯南寄住在毛利侦探事务所。这些他在第一次交锋之后就查清楚了。怪盗的情报网不比侦探差。但现在的问题不是柯南是谁。问题是小梦站在他旁边的时候肩膀朝哪个方向,她低头听他说话的时候脑袋偏了多少度,她戳他额头的动作里面有多少是“师姐对师弟”的玩笑,又有多少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一个同类侦探的亲近。
她喜欢侦探。她从第一天就说过了——收藏了工藤新一所有的新闻,想拜他为师,追着服部平次要加入搜查,连毛利小五郎那种草包她都能崇拜得真心实意。她看侦探的眼神跟看怪盗的眼神不一样。看侦探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看怪盗的时候——当然也有星星,但那是另外一种星星,是他用预告函和偷来的蛋和“公主殿下”的称呼一颗一颗亲手挂上去的。他很清楚。他当怪盗这些年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每一颗星星都是他应得的。但侦探的星星好像是批发的,她随便看到一个名侦探就能自动往外冒。这不公平。
手指无意识地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白鸟警部补不转笔,但他现在没心情扮演白鸟。况且服部平次在远处跟目暮说话,柯南被小梦戳着额头,没人注意到他。
也许她知道。也许她早就知道柯南就是工藤新一。毕竟她连自己的怪盗身份都能认出来。那时候他还没有主动告诉她,她在江古田钟楼上拿着卷尺堵住他,量完身高之后忽然说了一句“诶,你的领子歪了”。他当时差点从钟楼上摔下去。她就是那样的人。看破了不会说破,发现了不会声张,把别人的秘密像小雪一样轻轻捧在掌心里,用体温焐着,不让任何人发现。如果她真的知道柯南就是工藤新一,那她现在对他的亲近就多了一层解释——不是对“师弟”的关照,是对“曾经想拜他为师的人”的某种安静的、不说出口的温柔。
想到这里,快斗的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但只是一点点。因为就算她知道,她还是没有减少对侦探的兴趣。她今天跟柯南一唱一和,一个说羽毛一个举鸽子,配合默契得像搭档了好几年的老熟人。而他站在旁边,穿着别人的制服,戴着别人的面具,只能用白鸟警部补的语调说“我认为柯南君的分析很有道理”。很有道理。当然有道理,那小子的推理什么时候没道理过。但这句话从小梦嘴里听到是一回事,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是另一回事。他说的时候感觉嘴里含了一块柠檬。
不行。他今天一定要做点什么。他昨晚差点死在海里,今天一大早就从诊所溜出来,忍着右肩的隐痛套上这身警服,飞了几百公里追到横须贺,不是为了站在这里看小梦戳柯南额头的。他要在她面前把所有的谜底——戒指、玛利亚、格里戈尔、右眼狙击一条一条解开。不是以江户川柯南的名义,不是以服部平次的名义,是以他的名义。他要让她看到,怪盗不仅能偷蛋,怪盗也能破案。而且破得很帅,比侦探还帅。
到那个时候,小梦一定会双手握拳举在胸前,眼睛亮成两颗探照灯,用她招牌式的音调当众宣布——“快斗太帅了!比侦探还帅!本小姐永远是基德大人的铁杆粉丝!”
不对。光是铁杆粉丝还不够。他把报告的边角折了一下,折出了一个鸽子头的形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还得加一句——“我是毒唯。”只追一个的那种。只看着他一个人的那种。把他的名字刻在粉丝榜第一位,把柯南和服部平次全部挤到后面去。
他想的很美。这个想法从脑子里面一路亮到了嘴角,以至于镜片反光都遮不住。服部平次在远处无意中看了他一眼,心想白鸟警官今天好像心情不错,居然对着弹道报告微笑。
露桉站在走廊对面的阴影里,女仆手册翻开着。她看到了白鸟警部补嘴角那一丝不属于警部补的微笑,又看了看走廊另一端自家大小姐戳柯南额头的画面,然后低头在手册上写了一行字。
黑羽少爷疑似进入“醋意驱动型推理模式”。大小姐对柯南少爷持续展现身体接触式互动,未察觉。建议后续观察黑羽少爷是否会有超出常规的表现。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另:白鸟警部补手中报告边缘被折成鸽子形状,已确认。
合上手册,露桉面无表情地抬头望了一眼走廊窗外。海面上几只海鸥正在追着渔船盘旋,阳光把它们的翅膀照得白晃晃的。她想,今天的案子大概会比预想中破得更快。因为这个现场里不只有一个名侦探,还有一个拼命想在心上人面前耍帅的怪盗。两个都很认真。两个都很幼稚。但都不讨厌。
——
柯南站在目暮警部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的角度刚好能让镜片反光遮住大半张脸。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念课文:“目暮警部,这些案子的凶手,说不定是史考兵。”
“史考兵?”目暮警部眉头一皱,这个名字在警视厅的档案里并不常见,但一旦出现,就意味着跨国案件和国际通缉令,“那个专门射击右眼的国际杀手?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柯南的表情在镜片后面凝固了零点几秒。他刚才说得太顺了。史考兵这个代号是阿笠博士刚才在电话里告诉他的,但一个七岁的小学生不可能知道国际杀手的代号,更不可能用“说不定”这种模棱两可但又精准到令人起疑的方式把它抛出来。毛利小五郎正狐疑地盯着他,目暮警部正等着他回答,服部平次在旁边挑起了眉毛。
“是阿笠博士说的。”一个平稳的声音从目暮身后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白鸟任三郎站在窗边,手里合着弹道报告的文件夹,表情端正而可靠,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恰好知道的事实:“刚才柯南君在走廊上打电话的时候,我恰好听到了一些。他似乎是在跟阿笠博士通话,博士提到了史考兵这个代号。”
柯南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在走廊上打电话的时候确实有个穿白衣服的身影在附近,但当时他全部注意力都在电话内容上,没有回头确认是谁。是白鸟警官。白鸟警官听到了他的电话。白鸟警官替他解了围——这个行为本身没有问题,刑警替小朋友解释情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白鸟警官为什么要替他解围?是真的恰好路过,还是借着替他解围的机会阻止他继续追问自己的身份?
小兰站在人群中,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安安静静地打量着柯南。她的眼神不是怀疑,更像是某种不太确定的、恍恍惚惚的直觉。她听到柯南说出“史考兵”之后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眯起来。这个表情柯南太熟悉了。每次她开始把江户川柯南和工藤新一联想到一起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会眯成这个弧度。
不行。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不能在白鸟面前用麻醉针,白鸟如果真的是那个人伪装的,麻醉大叔的过程绝对瞒不过他的眼睛。必须换一种方式。
柯南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西野:“西野叔叔,其实你跟寒川先生以前就认识,对吧?”
西野正在用袖子擦因为过敏而通红的鼻子,闻言愣了一下:“……什么?”
“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看到寒川先生的时候表情很奇怪哦。”柯南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天真的小学生语调,但每一句话都稳稳地落在要害上,“寒川先生往后退了一步,手还下意识地攥了一下。你们明明认识,却装作不认识,为什么呀?”
西野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用袖子揉了揉眼睛——这次不是因为过敏。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确实……我们几年前在海外见过。那时候他还没成名,我也只是个小助理。有一次他在一个战乱国家拍照片,想拍一个房子被烧掉的女孩。那个女孩是我认识的人……她家人刚死在战火里,房子刚被烧成废墟,他就举着相机对着她拍,说什么‘这个画面太震撼了,一定能拿奖’。我打了他一拳,把他相机打掉了。他一直记着这件事。他说过总有一天要让我付出代价。”
“所以寒川先生这次是故意要把戒指藏在你的房间里?”目暮警部追问。
“应该是。当时我们都住在大阪的酒店,我洗澡的时候房间门没锁好——他大概就是趁那个时间进来的。他把戒指塞在我床底下,想把我变成偷戒指的小偷,让警方怀疑我。但是之后……”西野的声音顿住了,手指微微发抖,“之后他就被史考兵打死了。他的复仇计划还没来得及做完,他自己就成了别人的猎物。”
走廊上沉默了片刻,只有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呜咽声。目暮警部合上记事本,表情凝重:“也就是说,寒川先生被杀的动机跟那枚戒指有关,而那枚戒指上的名字‘玛利亚’很可能就是史考兵的真正目标。寒川先生只是刚好拿到了戒指,成为了被狙击的对象。”他说完转头看向白鸟,“去查一下‘玛利亚’这个名字跟史考兵之间的关联。另外,戒指现在下落不明,很可能在凶手手里——全员搜查城堡,每一间房间都不能放过。”白鸟微微颔首,夹着文件夹转身朝楼梯走去。经过柯南身边时没有停留,没有低头,没有多余的注视,只在擦肩的一瞬间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太细微,快到像是错觉。
——
寒川龙的房间被鉴识课翻了个底朝天。床单掀了,衣柜开了,行李箱里的每一件摄影器材都被标了号拍了照。梦子站在门口,抱着小雪,没有进去——她对案发现场有一种奇怪的敬畏,不是因为害怕尸体,而是觉得“名侦探弟子不应该污染现场”。所以她站在门框外面,踮着脚尖往里看,下巴搁在小雪的翅膀上,姿势像一只好奇的猫。
“等一下。”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房间里的人停下动作。
目暮警部转过头,看见这个黑眼圈还没消的女生正伸手指着墙角那个被翻开的摄影包。“那个包——寒川先生是摄影师对吧?职业摄影师出门一定会带很多录像带。本小姐在美术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的摄影背心口袋里塞了三盒。但现在这个包里一盒都没有。他身上也没有。”
高木涉蹲下来重新翻了一遍摄影包,然后抬头朝目暮摇了摇头:“确实没有录像带。一盒都没有。”目暮警部的眉头皱了起来:“被凶手拿走了?但史考兵为什么要拿录像带?除非寒川先生拍到了什么他不该拍到的东西。他昨晚在大阪湾拍基德的时候,镜头很可能无意中扫到了不该扫到的画面。史考兵拿走录像带,是为了销毁自己被拍到的证据。”
“还有一个可能。”白鸟任三郎的声音从走廊方向传来。他刚从外面回来,制服袖口上沾了一点海风带来的咸腥味,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我刚才去城堡后方的地下码头检查,发现原本停在那里的一艘救生艇不见了。船绳是被利器割断的,断口整齐,不是自然磨损。”他把清单递给目暮,“这是城堡常驻人员提供的物资清单。史考兵拿走了寒川的录像带,割走了城堡的救生艇——她很可能已经离开城堡了,走的是海路。”
柯南和服部平次对视了一眼。梦子把下巴从小雪翅膀上抬起来,眨眨眼:“所以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戒指吧。戒指到手,人杀了,录像带拿走,救生艇割走,跑得干干净净。寒川先生只是刚好戴着那枚戒指,刚好在昨晚拍到了不该拍到的东西,刚好踩进了她的猎杀范围。”
“也就是说,史考兵现在很可能还在海上。”服部平次用没受伤的手摸着下巴,“但横须贺附近海域不大,如果马上通知海上保安厅——”
“来不及了。”白鸟摇了摇头,语气冷静而克制,标准的警部补式判断,“从救生艇失踪到现在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以史考兵的反侦察能力,她不会傻到一直开着救生艇在海上漂。最近的岸线在哪里,她就会在哪里弃船上岸。等海上保安厅封锁海域的时候,她已经换乘别的交通工具离开了。”
目暮警部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点头:“通知横须贺警署,在附近海岸线设卡盘查。虽然很可能已经晚了,但该做的还是要做。另外,把这个救生艇的信息发给海上保安厅,让他们注意海面上有没有弃船。”
高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打电话。梦子把脸埋进小雪的翅膀里,闷闷地叹了口气:“要是昨晚在大阪湾抓住她就好了。”
“昨晚在大阪湾,她的目标还是基德。”白鸟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平稳,专业,没有多余的起伏,“今天她的目标是寒川先生和戒指。她的优先顺序发生了变化——或者说,玛利亚这个名字比基德更重要。”他转身朝楼梯走去。经过梦子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昨晚的事,不是你的错。”
然后他继续走,步伐端正,身姿笔挺,白鸟任三郎警部补应有的样子分毫不差。梦子抱着小雪站在原地,把小雪轻轻举到面前,用鼻尖蹭了蹭鸽子的头顶。“你听到了吗小雪,”她小声说,“他说不是本小姐的错。”小雪咕咕了两声。
——
柯南站在走廊的角落里,背靠着石墙,眼镜反射着壁灯昏黄的光。他的目光穿过忙碌的警员们,落在走廊另一头正在跟目暮警部汇报的白鸟任三郎身上。目暮警部正在下达对附近海岸线的封锁命令,高木涉拿着对讲机一路小跑出去,整个城堡的警力都在朝“史考兵已乘救生艇逃走”这个方向调动。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走到了他旁边。制服鞋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两下,双马尾的影子投在他脚边的石砖上。
“柯南君。”梦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史考兵真的走了吗?”
柯南没有转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果然。她也在想同一件事。“你觉得呢?”
“本小姐觉得——”梦子弯下腰,假装在系鞋带,嘴巴凑近他耳边,“白鸟警官刚才那段推理,说得太完整了。完整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剧本。什么‘船绳被利器割断’,什么‘最近的岸线在哪里她就会在哪里弃船上岸’——听起来像是在帮史考兵解释她是怎么逃跑的,而不是在分析她可能逃到哪里去。真正的刑警不会在证据不完整的时候把话说得这么满。”
柯南推了推眼镜:“还有呢。”
“还有那盒录像带。本小姐刚才说他摄影包里一盒录像带都没有,高木警官翻了整个房间也没找到——但如果史考兵真的急着逃跑,连救生艇都割了,她还有时间回房间搜录像带?而且是每一盒都拿走,一盒都不剩?这不是仓皇逃跑的人会做的事。这更像是——有人想让我们以为她已经走了。”
柯南终于转过头,仰脸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你果然也想到了”的认可。“所以你觉得史考兵还在城堡里。”
“不是觉得。”梦子系完鞋带站起来,拍了拍制服裙摆上的灰,嘴角挂着一个弧度刚刚好的笑,“是确定。因为如果换成是本小姐,本小姐也不会跑。戒指刚到手,玛利亚的秘密还没解开,格里戈尔的事情还没人知道——她怎么可能甘心就这么跑了?她花了多少年才追到这枚戒指,在寒川身上看到戒指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在发抖,那不是害怕,是激动。一个激动到发抖的人,不会在刚拿到猎物的时候就松口。”
柯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别声张。”
“本小姐当然知道。现在声张就等于告诉她——你的假逃跑计划被看穿了。她会更加小心。所以——”梦子直起腰,恢复了正常音量,用一种刚好能让旁边路过的警员听到的语调说,“哎呀柯南君,既然史考兵已经坐船跑了,那城堡里应该安全了吧?本小姐可不想再看到有人受伤了。”
柯南用同样的正常音量回答:“嗯,应该安全了。剩下的交给目暮警部就好。”但他的眼睛在说另一句话。
两人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柯南朝服部平次走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服部平次挑起眉毛,用没受伤的手摸了摸下巴,然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梦子则回到露桉身边,接过热可可喝了一口,表情从容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小姐,您刚才跟柯南少爷的对话内容,是否涉及对当前案情的二次推理?”露桉翻着女仆手册。
“没有啊。本小姐只是在跟师弟讨论鸽子饲养的心得。”
“鸽子饲养。”露桉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在女仆手册上写道:大小姐与柯南少爷进行“鸽子饲养心得交流”,推测实际内容为对史考兵去向的推理。双方达成共识,决定对外保密。大小姐的演技近期有显著提升。
梦子没看露桉写什么。她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走廊另一端浦思青兰的身上。青兰小姐正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海面,侧脸宁静而优雅,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那个微笑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不是开心,不是悲伤,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线。
“青兰小姐。”梦子忽然开口,端着热可可走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浦思青兰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重新望向窗外:“只是觉得海上的风景很好。横须贺的海,比大阪湾要平静得多。”
“是啊。昨晚大阪湾的浪好大,搜救队找了一整夜都没找到基德。”梦子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的海,“今天这里的海倒是很安静,安静到——连救生艇划走的痕迹都看不见呢。”
——
白鸟任三郎站在目暮警部面前,手里夹着那份已经折了鸽子角的弹道报告,姿态端正,语气平稳,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落在搜查一课警部补应有的专业范围内:“目暮警部,关于寒川先生脖子上的那枚戒指——上面刻的‘玛利亚’是俄文,而香阪夏美小姐的曾祖父是俄国皇室工匠。这两条线在香阪家的城堡里一定有交汇点。史考兵的目标很可能不止是这枚戒指,还有藏在城堡里的某样东西。我申请带一小队人过去搜查,顺便保护现场。”
目暮警部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带上佐藤和高木,到了那边跟当地警署协调。注意安全——如果史考兵真的还潜伏在附近,她很可能会朝落单的警察下手。”
“明白。”白鸟微微欠身,转身正要走,毛利小五郎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
“哎,柯南就不要跟去了!又是城堡又是杀手的,小孩子在旁边碍手碍脚,万一又乱跑怎么办——”毛利小五郎大手一挥,正要一把将柯南从人群中拎出来,白鸟却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恰好符合“温和刑警”人设的微笑。“带上柯南君吧。这孩子观察力很敏锐,之前在美术馆和寒川先生房间里,他注意到的好几个细节都帮上了忙。说不定他的小脑瓜能给我们带来点不一样的思路。而且——”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柯南,又扫过站在柯南旁边抱着鸽子的梦子,“让他在现场,总比让他自己偷偷跟过去安全。”
柯南抬头看了白鸟一眼,镜片反光,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动。服部平次在旁边用没受伤的手摸了摸下巴,嘴角微微一翘,什么都没说。毛利小五郎抓了抓后脑勺:“既然白鸟警官都这么说了……行吧行吧,柯南你跟着去,别给人家警察添乱!”
“是——”柯南用标准的小学生语调应了一声,天真无邪,人畜无害。
梦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抱着小雪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她的目光在白鸟和柯南之间飞快地跳了一个来回,然后她迈开步子,自然而然地走到两人中间,双马尾一甩,语气理直气壮得像在宣布一条公理:“本小姐也要去。”
“你又是为什么?”毛利小五郎瞪眼。
“本小姐是名侦探弟子!师父不能去的情况下,弟子有义务代表师父出席任何与案件相关的现场调查!这是师徒契约的基本条款!而且——”她举起怀里的小雪,“本小姐有鸽子。鸽子是吉祥物。搜查队带吉祥物出击,破案率至少提升百分之二十。”
“……你这数据哪来的?”
“本小姐刚才即兴统计的。”
毛利小五郎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了放弃。他发现跟这个徒弟争论任何问题都会导致自己的脑细胞大量死亡。目暮警部挥了挥手,示意赶紧出发。
城堡门口,佐藤美和子已经发动了警车,高木涉坐在副驾驶上翻着香阪家城堡的平面图。白鸟拉开后座车门,以一种标准的刑警做派侧身让柯南和服部平次先上车,然后轮到梦子的时候,他的手在车门边框上轻轻挡了一下——标准的护头动作,刑警都会做。但他的手指在收回的时候,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腕。
“佐仓小姐,请小心头。”白鸟任三郎的声音平稳而礼貌。
“……谢谢白鸟警官。”梦子面不改色地低头钻进后座,怀里的小雪咕咕了两声,她用手指轻轻按住鸽子的喙。在她的手背上,刚才被指尖擦过的那一小片皮肤正在以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速度升温。她在心里骂了一句。混蛋快斗。演技又精进了。
——
香阪夏美家的城堡建在横须贺一处伸入海中的岬角上,三面环海,背靠一片深绿色的柏树林。晨光从海面上斜斜地铺过来,把整座灰白色的石墙镀成了暖调的金色。尖顶塔楼高高低低地错落着,最高的那座顶上立着一只石雕的鸽子,翅膀半张,像是随时要从塔尖上飞进云里。常春藤从墙角爬到了二楼窗沿,被海风吹得轻轻起伏,像城堡在呼吸。
梦子从警车上下来,在车门旁站了整整五秒没有动。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介于惊叹和控诉之间的语气说出了下车后的第一句话:“这也太好看了吧——!!!”
“大小姐,请注意音量。”露桉跟在她身后下车,手里已经翻开了女仆手册。
“本小姐的音量怎么了!面对这种级别的建筑,不大声夸赞才是不礼貌!这是对城堡设计师的尊重!”她把怀里的小雪轻轻放在露桉肩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城堡连拍了十几张,然后低头翻看照片,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一脸不满意,“不行,手机拍不出来。这个逆光,这个角度,这个常春藤在风里飘的弧度——手机根本拍不出千分之一的美。露桉!你带素描本了吗?”
“带了。”露桉从随身包里掏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素描本和一支铅笔。
“画下来!回去之后本小姐要装裱起来挂在房间里!”她把素描本塞回露桉手里,然后继续仰头看城堡,双手交握在胸前,双马尾被海风吹得朝同一个方向飘,眼睛里的光芒比晨光还亮。
白鸟任三郎从另一侧车门下来,走到她身边站定,也仰头看着城堡。海风把他警帽的帽檐吹得微微上翘,他的站姿端正,双手背在身后,标准的警部补视察现场的架势。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城堡的建筑结构上,而是落在梦子被海风吹乱的刘海上。
“这种建筑风格在德国巴伐利亚地区很常见。洛可可式塔楼搭配哥特式尖顶,十九世纪末的欧洲贵族很喜欢这种混搭。不对称的塔楼布局是为了让城堡从每个角度看都有不同的轮廓线——像灰姑娘住的那种。”他的声音平稳,专业,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警部补应有的知识储备。
梦子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警服袖口:“灰姑娘!!你也这么觉得对不对!!本小姐刚才第一眼就想说了!这个城堡就像从格林童话里直接抠出来的!就差一个王子骑着白马来——”
她的话在这里卡了半拍,然后她的嘴角翘起来,翘成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甜度超标的弧度。“白鸟警官。本小姐决定了。”
“决定什么?”
“以后本小姐的家就要模仿这个城堡。”
白鸟低头看她,嘴角极其微弱地弯了一瞬,然后在第一时间恢复成警部补的端正表情:“这个工程量可不小。”
“怕什么!本小姐有的是想象力!到时候——”她的手指从警服袖口上松开,对着城堡比划了一个巨大的方框,“这座塔楼做卧室,那座塔楼做书房,最顶上那个尖顶阁楼给鸽子当鸽子舍。然后花园里要种满玫瑰,红的那种,白的那种,香槟色的那种——总之就是全部品种!到了夏天,藤蔓从墙上垂下来,本小姐就坐在花园里喝下午茶。”
露桉在旁边用铅笔飞快地描着城堡的轮廓,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大小姐,按照您刚才描述的规模,维护成本大约需要年收入——算了,我不算了。”
“露桉你不要破坏本小姐的梦想!”
白鸟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连旁边的佐藤美和子都没听见。他看着眼前这个女生在海风里手舞足蹈地规划着未来的城堡,双马尾被吹得乱七八糟,裙摆被海风掀起又落下,眼睛里的光比整个东京湾的晨光加起来还要亮。他想起昨晚在诊所里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的那个声音——她在床边骂了他一整个通宵,每骂一句就帮他掖一次被角。现在她在规划未来。一个关于城堡、花园、鸽子、王子和公主的未来。那个未来里有鸽子,他注意到了。她刚才说“鸽子舍”的时候,小雪的耳朵动了动。
“对了——”梦子忽然转回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全部吹到了眼角,“白鸟警官,你觉得鸽子应该住哪座塔楼?本小姐觉得西边那座最矮的比较合适,因为鸽子早上不怕太阳晒。但是东边那座采光更好——”
“西边那座。”白鸟推了推眼镜,语气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西边那座的塔顶坡度比较缓,鸽子起落不容易打滑。”
“有道理!!不愧是警察,观察力果然在奇怪的地方很到位!”
“这是刑警的基本素养。”白鸟面不改色。
旁边的高木涉正拿着平面图跟佐藤美和子讨论入口的方位,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对话已经偏到了什么方向。露桉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她画的不是城堡,是自家大小姐站在晨光里手舞足蹈的速写。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一行——本日“未来城堡计划”首次提出。西侧塔楼已被黑羽少爷预定为鸽子舍。
梦子重新转过身,面对城堡,双手往腰上一叉,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和柏树清香的空气。“本公主以后要和王子和鸽子一起住在这个城堡里。”她说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对城堡许愿,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王子会从塔楼上飞下来——不对,走下来——算了飞下来也行。鸽子就在花园里晒太阳。本公主在花园里喝下午茶。然后王子和鸽子都会说——”
“说什么?”白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了一个音调,不再像警部补。
梦子头也不回,耳朵尖却慢慢红了起来:“说‘我们回家了’。”
海风吹过城堡的尖顶,那只石雕鸽子的翅膀上停着一只真正的鸽子,大概是闻到了小雪的味道,正歪着头往这边看。白鸟任三郎站在原地,右手插在口袋里,没有人看到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捏住一朵看不见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