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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改变了自己 真的好吗? ...

  •   涩谷的十字路口人来人往,大屏幕上滚动着航空公司的广告,客机在蓝天背景下缓缓划过屏幕。新世纪第一个夏天已经过完了大半,世纪末的余温早就散得干干净净,街头的年轻人讨论的不再是“千年虫”,而是最新款的手机和刚上映的好莱坞电影。

      梦子站在涩谷车站出口,手里拿着一张刚买的东京地图,身上不再是那件帝丹高中的校服,也没有戴黑框眼镜和红色领结。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牛仔短裤,帆布鞋,头上戴着一顶浅灰色的猎鹿帽——不是cosplay,只是出门前在衣柜里看到,想了想就顺手扣上了。双马尾还在,但扎得比之前低了一些,发绳是普通的深蓝色,没有卡通挂件。

      “大小姐,您的地图拿反了。”露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平稳到不带任何起伏的语调。

      “啊,哦。”梦子把地图转了一百八十度,低头看了看,然后又抬起头,眯着眼望向街对面那块大屏幕。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以前那种随时准备冒出感叹号的雀跃,整个人像是从一杯被摇晃过的碳酸饮料变成了静置的温水。露桉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女仆手册依旧翻开在手中,今天已经记录了好几行,最新一行是:大小姐今日出门前换了三次衣服,最后选了最低调的一套。口癖已连续十四天未使用“本小姐”,改为“我”。

      快斗从旁边的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罐冰咖啡和一罐红豆汤。他把红豆汤递给梦子,冰咖啡自己留着,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地图,又看了一眼她头上的猎鹿帽,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今天是打算cos夏洛克·福尔摩斯?”

      “没有。就是顺手拿的。”梦子接过红豆汤,没有像以前那样用“本小姐”开头反驳,只是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然后指着对面大楼的广告牌,“你看那个——新开的航空公司在做活动,机票半价。暑假还没结束,好多人在排队。”

      快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身上。梦子说话的语气变了。不是声音变了,是节奏和句式变了。“本小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平平淡淡的“我”。从两周前开始,她好像忽然决定要把那个聒噪的、自称“本小姐”的佐仓梦子收进抽屉里,换成另一个版本——低调的、不引人注目的、像所有普通女高中生一样的版本。至于为什么是两周前,他没有问过。但她开始改口的那天,刚好是她的个人账号动态被人考古挖出来、在评论区引起一阵“梦子好可爱”“梦子哲学家”热潮之后的第三天。

      “电影那边的事,最近还有在忙吗?”他边走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后期差不多了。剩下的有总导演盯着。”梦子把喝完的红豆汤空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然后双手插进短裤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我毕竟只是副导演,该盯的都盯完了。新学期开学之前,暂时没什么事。”

      快斗侧头看着她。阳光从涩谷的高楼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帽檐上,在鼻梁侧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睫毛还是很长,眼睛还是很亮,但那双眼睛看世界的方式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是睁得滚圆的、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装进去的看,现在是安静的、带着一点距离的看。

      “你这半个月,好像变了不少。”他说,把冰咖啡罐在手里转了一圈。

      梦子没有否认,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反问“哪里变了你说清楚”,只是嘴角弯了弯,偏过头看他,帽檐跟着歪了一点。“哪里变了?”

      “口癖。以前每句话前面都要加‘本小姐’,现在不说了。”

      “哦,那个啊。”她伸手把帽檐扶正,动作很轻,像是早就想好了要怎么解释,“你不觉得很吵吗?剪辑师上次跟我说,花絮里我喊‘本小姐’的次数剪出来能凑一部单口相声。而且——电影上映之后,网上那些人把我的动态翻了个底朝天,我发现我在动态里说‘本小姐’的频率比我想象中还高。有点不太好意思。”

      “就因为这个?”

      “……也不全是。”她的脚步稍微慢了一点,让快斗走在自己半步之前的位置,这样说话的时候不用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觉得侦探游戏该谢幕了吗。世纪末结束了,童话被现实拆穿了,案子也破了。总不能一辈子都像个长不大的小孩,追着谜题到处跑。人总要长大的——大小姐我啊,也该低调一点了。”

      快斗转过身,把空了的咖啡罐隔空投进几步外的垃圾桶里,投进的弧度很漂亮,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得意地朝她眨眼睛。他只是把手收回来,重新站到她面前,微微弯腰,看着她的眼睛。涩谷街头的人潮在他们身边自动分流,像水流绕过两块安静的石头。

      “你刚才——说了‘大小姐我’。是不是?”

      梦子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解释,又像是想否认,但最终只是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眉毛:“……口癖嘛,哪能一下子就彻底改掉。”

      快斗笑了,不是基德那种游刃有余的笑,也不是白鸟警官那种克制有礼的笑,是黑羽快斗本人——看到她不小心说漏嘴之后那种“抓到你了”的笑。他伸手,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猎鹿帽的帽檐,力道很轻,像在敲一扇很久没开但知道里面肯定有人的门。

      “那个cos工藤新一的女孩,不再幼稚了吗。真的吗。”

      梦子把帽檐抬起来,露出下面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亮,只是最近她自己给它们加了一层滤镜,把亮度调低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说‘本小姐’了,你觉得那是幼稚。你把帝丹校服收起来了,你觉得那是cosplay。你开始用‘我’自称,你觉得那是长大。但这两周,你笑出声的次数少了。你在家里待着,看推理小说,看到精彩的地方不再拍着沙发扶手喊‘这怎么做到的’。露桉跟我说,你把以前贴在床头的那张基德预告函复印件取下来了,换成了课程表。”

      梦子抿了抿嘴,没有接话。

      “我当然不是说你不该长大。”快斗把手从她帽檐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认真了一些,“但长大不等于把以前喜欢过的东西全部扔掉。你以前那个样子——自称本小姐,追着谜题跑,在警视厅会议室里破译暗号,在通天阁下面骑平衡车追我的滑翔翼,在横须贺城堡地下室对着喜一先生的遗体小声说话——那样的你,才是真的开心的吧。”

      一阵风从涩谷十字路口穿过来,把梦子帽檐下面几缕碎发吹到了眼角。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整理头发的时间整理思绪。她想起电影上映之后,网友把她的动态截图发在评论区,说“梦子在电影里说的话被单独截图出来,明明古灵精怪却像个小哲学家”。那时候她还在想,小哲学家?本小姐就是随便说说的。可现在快斗问她“那样的你才是真的开心的吧”,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答案是明摆着的。

      “开心是开心。”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但是快斗,你不知道被人把账号动态全部翻出来是什么感觉。那些半夜睡不着发的丧气话,那些关于家里人不理解我的吐槽,那些看完动漫之后写的奇奇怪怪的观后感——全部被截图,被转发,被评论。有人说‘梦子好可爱’,有人说‘原来大小姐也有这一面’,但还有人说——‘这么大个人了还这样,不害臊吗’。我嘴上说不在乎,但怎么可能完全不在乎。所以我想,也许低调一点比较好。不那么张扬,不那么聒噪,不那么像以前那个佐仓梦子。这样别人就挑不出毛病了吧。”

      露桉在她身后无声地翻了一页女仆手册,铅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写下一行字:大小姐承认在意负面评价。原因——个人动态被公开。

      快斗沉默了好一会儿。涩谷大屏幕上的航空公司广告换了一轮,从银翼涂装的客机变成了空乘人员微笑着鞠躬的画面。他伸出手,把她头上那顶猎鹿帽摘下来,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手上,帽檐朝外,帽顶朝上,像是魔术师在展示一件还没决定要不要变走的道具。

      “别人说你,你还是会很在意。对吧。”

      “废话。谁不在意。”

      “那如果别人不说你了,你还会把本小姐改掉吗?”

      梦子伸手去拿帽子,他举高了一点不让她够到。“你又在转移话题——”

      “不是转移话题。是真问题。”他看着她踮起的脚尖和伸长的胳膊,帽檐在他手里微微转了一圈,“你是在别人说之前就想改的,还是别人说了之后才想改的?如果是别人说了之后——那就是在根据差评修改剧本。但小梦,你的人生又不是在拍电影。你不靠票房活着。不用为了几个差评就把主角的人设改了。”

      梦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了回来。涩谷的人潮还在涌,大屏幕上的航空广告又换了一轮,这次是一架波音客机在夕阳下滑行的画面,银翼上反射着金色的光。小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露桉肩头飞过来,落在快斗举着帽子的那只手上,歪着头看了看帽子,又看了看梦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咕。

      “鸽子也觉得帽子还给你比较好。”快斗翻译道。

      “……你又懂鸽子了。”

      “跟你学的。”

      梦子盯着帽檐上被小雪爪子蹭出来的一道浅浅褶皱,终于忍不住,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确确实实是翘了。她伸手把帽子从快斗手里拿回来,拍了拍帽顶,重新戴回头上,但这次没有把帽檐压低——戴得端端正正,露出整个额头和眉毛。

      “我没有不感兴趣。”她忽然说,像是在回答一个他很久之前就问过的问题。

      “嗯?”

      “真相什么的。我没有不感兴趣。你刚才不是问我——是不是不再对真相感兴趣了。我没有。看到新闻上的谜案我还是会点进去,路过书店还是会买推理小说,师父打电话来说遇到难题我还是会帮他翻资料。我只是——”她顿了顿,把帽檐微微往上抬了抬,“我只是觉得,该换个方式了。以前追着真相跑,好像全世界都要知道我是名侦探弟子。现在我还是喜欢真相,但不用全世界都知道。”

      快斗看着她帽檐下面那双终于不再把亮度调低的眼睛,点了点头:“那你刚才说侦探游戏该谢幕了——”

      “侦探游戏该谢幕了,但侦探还没谢幕。”她的嘴角翘的弧度从“勉强压住”变成了“懒得再压”,顺手把帽檐转到脑后,露出整个额头,眼神跟几分钟前判若两人,“我是不说‘本小姐’了——但我还是姓佐仓。佐仓梦子,世纪末的副导演,毛利小五郎的开山大弟子,江户川柯南的师姐。低调归低调,名号不能丢。”

      露桉的铅笔在女仆手册上顿了一下,写下一行字:大小姐今日恢复元气速度创下新纪录。原因——黑羽少爷摘了她的帽子。

      快斗看着她转到脑后的帽檐和那张终于不再收着的脸,忽然想起两个多星期前,世纪末最后一天,在城堡门口,她也是这样双手叉腰,对着那座巴伐利亚风格的城堡宣布“本公主要和王子与鸽子一起住在这个城堡里”。那时候她自称“本公主”,今天是“我”。称呼变了,但宣布的语气一模一样。不管是不是还在玩侦探游戏,不管是不是还在乎别人怎么看,她还是会在看到美丽城堡时规划花园,还是会在男朋友身上戳来戳去,还是会给鸽子起名字并坚信自己能翻译鸽子的咕咕声。他伸手把她帽檐从脑后转回来,手指顺势在她额前轻轻弹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弹走一片落在她刘海上的鸽子绒毛。

      “你刚才那句话好像漏了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黑羽快斗的女朋友。这个名号是不是也该列进去?”

      “……你不是说你是世纪末的魔术师吗。魔术师的女朋友又不好听。”

      “那怪盗基德的未婚妻——”

      “你什么时候求的婚!!!我怎么不知道!!!”

      涩谷街头的人潮依旧汹涌,大屏幕上航空公司的广告又换了一轮,银翼客机在夕阳下滑行的画面被反复播放。梦子追着快斗要他把“未婚妻”三个字解释清楚,快斗一边往后退一边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小雪在两人头顶盘旋,发出一连串像是在起哄的咕咕声。露桉走在最后面,把刚才那页女仆手册写完,然后翻到新的一页。新一页的页眉上,她用铅笔写了一行预判:新学期开始前,大小姐大概率还会有新的侦探计划。另,黑羽少爷的求婚预告已记录在案,暂未获得大小姐批准。鸽子似乎投了赞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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