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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李默的告别   高考前 ...

  •   高考前三天,李默来学校收拾东西。
      他选了一个大家都不在的时间——下午两点,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趴在桌上睡觉,或者戴着耳机听歌,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把桌面晒得发烫。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旧课本的味道、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结束”的味道。
      李默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切。三年来,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间教室。他总是趴在最后一排睡觉,或者望着窗外发呆,或者干脆不来。他对这间教室的记忆是模糊的、碎片化的——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日光灯管的嗡嗡声、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的样子、还有那些永远做不完的试卷。但现在,当他真的要离开的时候,他突然想把这一切记住。不是因为他舍不得,而是因为他觉得,应该记住。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课桌是木头的,桌面坑坑洼洼,刻满了字——有数学公式,有英语单词,有不知谁写的“高考必胜”,还有一句“李默是大傻逼”。他摸了摸那句话,手指在刻痕上划过,凹凸不平的。他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想知道。但他没有把它刮掉,因为那是他在这个教室里存在过的证据。
      抽屉里几乎空了,只有一本破旧的课本和几张卷子。课本是数学的,封面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书角卷了起来,书脊上出现了折痕。卷子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写,边角皱巴巴的,像一团废纸。他把课本拿出来,翻了几页,看到自己用圆珠笔在空白处画的涂鸦——一个火柴人,拿着一把剑,站在一座山上。他画得很丑,但他记得那是高一的时候画的,那时候他还不认识陈启明,不认识赵山河,不认识林晓月,不认识任何人。他是一个人来到这个学校的,现在他也要一个人离开。
      “李默?”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是老周。老周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头发又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一些。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上,目光越过镜框看着李默,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惋惜,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我知道你会来”。
      “周老师。”李默说。
      老周走进来,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手里的课本,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抽屉。
      “收拾东西?”
      “嗯。”
      “不考了?”
      “不考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文件夹放在旁边的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镜片上没有灰,但他擦了,擦了很久。
      “李默。”他说,“你决定了?”
      “决定了。”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光,像火种,埋在灰烬下面,看似灭了,其实还在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拍了拍李默的肩膀,力道很重,拍得李默的肩膀生疼。
      “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他说。
      李默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觉得谢谢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没了。他把课本夹在胳膊下面,转身走出教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老师。”他说。
      “嗯?”
      “对不起。”
      老周没有回答。李默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他走过那些光斑,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光斑上,像在走一条用金子铺成的路。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门开着,老周还站在里面,背对着他,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那个背影看起来很瘦,很老,很孤独。李默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鼻子很酸。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他转身,走下楼梯。
      走廊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李默走在走廊上,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很长很长,像一个伸出来的手,在够着什么。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他不想走,而是因为他想把这条路记住。这条路他走了三年,从高一到高三,从秋天到夏天,从梧桐叶黄到梧桐叶绿。他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现在他要离开了,他想把每一步都记住——走廊的长度、窗户的数量、墙上的名人名言、公告栏里的通知、还有那些贴在墙上的倒计时牌。
      倒计时牌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3天”。红色的数字,刺眼的,像一道伤口。他站在那块牌子前面,看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陈启明教他数学的那些下午,想起了赵山河说“你是全村的希望”的那个夜晚,想起了林晓月给他塞纸条的那个雨天,想起了苏晓蔓在台球厅找到他的那个黄昏。那些事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子里播放,一帧一帧的,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倒计时牌。牌子是塑料的,很硬,很凉。他的手指在数字“3”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李默。”有人在叫他。
      他转过头,是林晓月。林晓月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很好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嵌在那张干净的脸上,格外醒目。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
      “收拾东西。”李默说。
      林晓月看了看他手里的课本,又看了看他空荡荡的双手。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光,像火种,埋在灰烬下面,看似灭了,其实还在烧。
      “你不考了?”她问。
      “不考了。”
      林晓月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书的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红楼梦”三个字。她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的,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李默。”她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好好读书。”
      李默想了想,说:“后悔过。但现在不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后悔没用。”他说,“后悔不能让我重来一遍,不能让我考上大学,不能让我妈过上好日子。后悔只是浪费时间。”
      林晓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光,像火种,埋在灰烬下面,看似灭了,其实还在烧。
      “李默。”她说,“你会成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不怕失败的人。”林晓月说,“不怕失败的人,不会输。”
      李默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林晓月。”他说。
      “嗯?”
      “你也是。你也不会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的第一缕风,不暖,但很真。
      “李默。”林晓月说,“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赚钱。”李默说,“赚很多钱。”
      “然后呢?”
      “然后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再然后呢?”
      李默想了想,说:“再然后,也许回来看看你们。”
      林晓月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好。”她说,“我们等你。”
      李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晓月。”他说。
      “嗯?”
      “保重。”
      “你也是。”
      他走了,脚步很轻,轻得像从没来过。林晓月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很长很长,像一个伸出来的手,在挽留什么。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翻开手里的书,继续看。但她的眼睛是空的,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李默的脸——他笑的样子,他抽烟的样子,他打架时凶狠的样子,他说“活着就行”时无所谓的样子。
      她突然想起高一的时候,李默帮她打混混的那天。她站在校门口,被几个外校的混混围住,是李默冲出来,一拳砸在那个黄毛的鼻梁上。他手上全是血,但他说“没事”。他让她走,她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帮她。后来她知道了——因为他是个好人。一个把自己藏得很深的好人,一个用冷漠和叛逆来保护自己的好人,一个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的脆弱、他的善良、他的温柔的好人。
      “林晓月。”有人在叫她。
      她抬起头,是陈启明。陈启明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整整齐齐。他的头发有点乱,但很好看。
      “你怎么了?”他问,“眼睛红红的。”
      “没事。”林晓月揉了揉眼睛,“风大,迷了眼。”
      “走廊上哪来的风?”
      林晓月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陈启明看到她的手在抖,书页在微微颤动,像秋天的树叶。
      “李默走了?”陈启明问。
      “嗯。”
      “不考了?”
      “嗯。”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矿泉水瓶放在窗台上,双手插进口袋里,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几个在跑步的人,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抹布。
      “他会成功的。”陈启明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陈启明说,“只是以前不想学。现在他想学了,什么都能学会。”
      林晓月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很酸。她想起陈启明教李默数学的那些下午——陈启明一遍一遍地讲,李默一遍一遍地问,两个人谁也不放弃谁。那些下午很普通,普通到没有人会记住。但林晓月记住了,因为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下午,那是两个人在互相救赎。
      “陈启明。”她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对他那么好。”
      陈启明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他是我的同学。”他说,“同学之间,应该的。”
      林晓月低下头,继续看书。这一次,她的眼睛不空了。因为她知道,李默虽然走了,但他没有消失。他会活在她的记忆里,活在陈启明的记忆里,活在赵山河的记忆里,活在每一个被他帮助过、被他感动过、被他改变过的人的记忆里。
      那不是消失,那是永生。
      李默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牛毛一样的春雨。雨丝很细,很轻,飘在脸上凉凉的,像有人在用羽毛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他没有打伞,也没有跑,就那么慢慢地走着,让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衣服上。
      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雨把红色的跑道打湿了,变成了深红色,像一条流血的河。草坪上的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还在挣扎。远处的篮球场上,篮筐在雨中孤独地立着,像一个没有人陪伴的老人。
      李默走到校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灰色的外墙,白色的窗户,门口贴满了高考的标语——“十年寒窗,决胜今朝”“拼搏百日,圆梦六月”“天道酬勤,厚德载物”。那些标语是上周贴的,红色的纸,黑色的字,很醒目,但已经被雨打湿了,字迹开始模糊,像在流泪。
      他看了很久。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的那天。那天也是雨天,他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看着这栋楼,心里想:“三年,很长。”现在三年过去了,他才发现,三年很短,短到一眨眼就没了。
      他转过身,走出校门。
      校门外是一条马路,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引擎声、自行车的铃声混在一起,汇成一首城市交响曲。路边有一排梧桐树,树叶绿得发亮,雨滴从叶子上滑下来,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走在人行道上,脚步很轻,但很稳。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没有家可回,没有工作可做,没有学校可去。他是一个没有方向的人,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树叶,飘到哪里算哪里。
      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他还有手,还有脚,还有脑子。他可以用这些去赚钱,去养活自己,去养活他妈,去养活他奶奶。他不需要任何人同情,不需要任何人可怜,不需要任何人施舍。他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走着走着,走到了江边。
      江边的风很大,把雨吹斜了,打在脸上像针扎。他没有躲,就那么站着,看着江面。江面很宽,水很浑,雨滴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扩散开来,互相碰撞,互相融合,最后消失在岸边。
      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带他来江边钓鱼。他爸坐在岸边,手里拿着鱼竿,嘴里叼着烟,眼睛盯着水面。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水里搅来搅去。他爸说“别搅,鱼都吓跑了”。他说“没有鱼”。他爸说“有鱼,你要等”。他不信,继续搅。后来他搅累了,停下来,等着。过了很久,鱼漂动了,他爸猛地拉起鱼竿,一条银白色的鱼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岸上,蹦了几下,不动了。
      他爸把那鱼举到他面前,说“你看,有鱼吧”。他看着那条鱼,鱼的眼睛是圆的,黑的,亮的,像一颗黑珍珠。他伸手摸了摸,鱼是凉的,滑的,有一股腥味。
      “爸。”他说,“鱼会疼吗?”
      他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他说,“鱼没有感觉。”
      李默那时候不信。现在他也不信。鱼有感觉,就像人有感觉一样。只不过鱼不会说话,不会哭,不会喊疼。它们把所有的疼都咽进肚子里,藏在鳞片下面,藏在血液里面,藏在那双圆圆的黑黑的眼睛里面。
      他和他爸一样,都是不会喊疼的人。
      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条江染成了金色。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远处的江城大桥上,车流恢复了正常,车灯在阳光下变得暗淡,像一颗颗没有点亮的星星。
      李默站在江边,看着这一切。他的衣服湿了,头发湿了,鞋子也湿了。但他没有走,因为他想把这一刻记住——雨后的江边,金色的阳光,湿润的空气,还有那种“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开始了”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李默。”有人在叫他。
      他转过头,是苏晓蔓。苏晓蔓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发梢微卷,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是那种缺乏睡眠的、没有血色的白色。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眼袋很明显,但她很漂亮,漂亮得像一朵在沙漠里开出的花。
      “你怎么来了?”李默问。
      “找你。”苏晓蔓说,“陈启明说你走了,我猜你会来这里。”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江边。”苏晓蔓说,“你以前说过,江边安静,能让人想清楚事情。”
      李默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了。但苏晓蔓记得。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她记得他在篮球场上打架的样子,记得他在台球厅里看场子的样子,记得他在面馆里吃面的样子,记得他站在走廊上说“保重”的样子。
      “苏晓蔓。”他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晓蔓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光,像火种,埋在灰烬下面,看似灭了,其实还在烧。
      “因为你对我好过。”她说。
      “什么时候?”
      “高一的时候。”苏晓蔓说,“你帮我捡过笔。”
      李默又愣了一下。他不记得那支笔了。他捡过很多笔,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来,递过去,就这么简单。他不记得是谁的笔,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为什么要捡。但对苏晓蔓来说,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动作,那是一个信号,一个“你不是一个人”的信号。
      “那不算什么。”李默说。
      “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对我来说是全部。”苏晓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李默,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们。”
      李默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苏晓蔓。”他说。
      “嗯?”
      “谢谢你。”
      “不客气。”苏晓蔓笑了,“我们是同学。”
      两个人站在江边,看着江面。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并排站在一起,像两个永远分不开的朋友。
      “李默。”苏晓蔓说。
      “嗯?”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赚钱。”李默说,“赚很多钱。”
      “然后呢?”
      “然后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再然后呢?”
      李默想了想,说:“再然后,也许开一家公司,当老板。”
      苏晓蔓看着他,笑了。“你会成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不怕输的人。”苏晓蔓说,“不怕输的人,不会输。”
      李默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苏晓蔓。”他说。
      “嗯?”
      “你也会成功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不服输的人。”李默说,“不服输的人,也不会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李默。”苏晓蔓说。
      “嗯?”
      “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能。”李默说,“我就在江城。哪也不去。”
      “好。”苏晓蔓说,“那我们说定了。”
      “说定了。”
      苏晓蔓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在阳光下微微晃动。李默的手指很凉,苏晓蔓的手指很暖,凉和暖碰在一起,像冰和火,像冬天和春天,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突然找到了一个交汇点。
      “苏晓蔓。”李默说。
      “嗯?”
      “保重。”
      “你也是。”
      李默松开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晓蔓。”他说。
      “嗯?”
      “高考加油。”
      苏晓蔓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你也是。”她说。
      李默走了,脚步很轻,轻得像从没来过。苏晓蔓站在江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江面上的金光变成了橘红色,久到她的腿站麻了。
      她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很轻,但很稳。因为她知道,她还会再见到他的。
      一定会的。
      李默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天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银色的丝线。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通讯录里有几个名字——妈、陈启明、赵山河、林晓月、王雪、苏晓蔓、张弛、刘洋、老周。他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记忆,每一段记忆都是一次心跳。
      他先给他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快得像她一直守在电话旁边。
      “妈。”他说。
      “默子?”他妈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睡醒,“你吃饭了没?”
      “吃了。”李默说,“妈,我不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默以为信号断了。
      “妈。”他说,“你生气吗?”
      “不生气。”他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默子,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李默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出声,用手背擦了擦。
      “妈。”他说,“我会赚钱的。赚很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
      “好。”他妈说,“妈等着。”
      挂了电话,李默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青黑和额角的疤痕。那些疤痕是打架留下的,有的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细线,有的还在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想起他妈说的话——“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他不知道他妈是真的支持他,还是不想让他难过。但他知道,他妈从来不会骗他。她说支持,就是支持。不是因为她认同他的选择,而是因为她爱他。
      爱是什么?爱是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李默又拿起手机,翻到陈启明的号码。他想了想,发了一条短信:“陈启明,谢谢你这段时间教我数学。虽然我没考,但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不只是数学,还有别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上,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是陈启明的回复:“不客气。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赚钱。”
      “赚了钱别忘了请我吃饭。”
      “好。”
      “说定了。”
      “说定了。”
      李默看着那条短信,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他又翻到赵山河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赵山河,你一定会考上同济的。我相信你。”
      赵山河秒回:“你为什么不考?”
      “不想考。”
      “你骗人。”
      李默没有回。他知道赵山河不相信他,因为赵山河是那种“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人,他不懂为什么有人会放弃。但李默不想解释,因为解释也没用。有些路,只有走过的人才知道有多难走。
      他又翻到林晓月的号码,发了两个字:“保重。”
      林晓月回:“你也是。”
      他又翻到王雪的号码,发了两个字:“谢谢。”
      王雪回:“谢什么?”
      “谢谢你借我的笔记。”
      “不客气。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好。”
      他又翻到张弛的号码,发了四个字:“生意兴隆。”
      张弛回:“你不考了?”
      “不考了。”
      “那你干嘛?”
      “赚钱。”
      “比我还早?”
      “比你早。”
      张弛发来一个笑脸,然后说:“兄弟,加油。”
      李默看着那个笑脸,笑了。他翻到刘洋的号码,发了三个字:“写代码。”
      刘洋回:“什么?”
      “你写代码,我赚钱。以后合作。”
      刘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李默把手机放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正在飞的鸟,翅膀展开,尾巴翘起来,像要冲出这间屋子,冲向外面的世界。
      他盯着那只“鸟”,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他爸死的那天,想起了他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的样子,想起了他奶奶瘫在床上的样子,想起了陈启明教他数学的那些下午,想起了赵山河说“你是全村的希望”的那个夜晚,想起了林晓月给他塞纸条的那个雨天,想起了苏晓蔓在台球厅找到他的那个黄昏。
      那些事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子里播放,一帧一帧的,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他闭上眼睛,让那些画面在黑暗中消失。但他知道,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藏起来了,藏在他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等着某一天被他翻出来。
      那一天,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是十年后。但他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因为他不会忘记,不会忘记那些帮助过他的人,不会忘记那些温暖过他的瞬间,不会忘记那些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的时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他把鼻子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李默。”他对自己说,“你会成功的。”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天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银色的丝线。
      他看着那根银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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