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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最后一个月 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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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100”翻到“30”的那天,江城下了一场暴雨。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不是那种温柔的、像牛毛一样的春雨,而是那种狂暴的、像有人在天上泼水一样的夏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用石子砸玻璃。雷声从远处滚过来,一声接一声的,像巨人在天上推着铁球。闪电把天空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白光刺眼,照亮了整个教室,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像纸一样白。
林晓月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雨幕。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像无数条透明的蛇在爬行。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叶子被打落了一地,绿色的碎片铺满了操场,像一张被撕碎的地毯。她突然想起三年前,高一刚开学的时候,也是一个雨天。那天她没带伞,陈启明也没带,两个人挤在校门口的小卖部屋檐下,等了半个小时,雨才停。那时候他们还不太熟,站在一起,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她记得他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她记得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很好看。她记得雨停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走吧”,然后先走了,她跟在他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种感觉,三年后她才知道,叫喜欢。
“林晓月。”陈启明在旁边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整整齐齐,头发刚洗过,还湿着,在日光灯下闪着光。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不深,但比以前明显了。他已经开始熬夜了——不是熬夜做题,是熬夜背文综。数学和英语他已经不需要再花太多时间了,但文综不行。历史的时间轴、地理的地图、政治的原理,每一样都需要背,背了忘,忘了背,背了再忘,忘了再背。
“怎么了?”林晓月问。
“这道题。”他把数学卷子推过来,指着一道解析几何题,“你看我这么做对不对?”
林晓月低下头,看着那道题。题目很长,密密麻麻的,像一堵墙。她的眼睛有点花,看不太清,揉了揉眼睛,再看。数字在跳,符号在晃,她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嗡地响。
“你没事吧?”陈启明看着她,“你的眼睛很红。”
“没睡好。”林晓月说。
“又失眠了?”
“嗯。”
陈启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白色的小瓶子,倒出一片褪黑素,递给她:“晚上吃。别吃多了,一片就行。”
林晓月接过那片小小的药片,放在手心里。药片是白色的,圆圆的,像一粒米。她把它放在舌头下面,含住,没有吞。苦味在嘴里散开,她没有吐出来,因为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苦,习惯了累,习惯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的焦虑。
“陈启明。”她说。
“嗯?”
“你说我能考上北师大吗?”
陈启明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光,像火种,埋在灰烬下面,看似灭了,其实还在烧。
“能。”他说,“你一定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坚持的人。”他说,“坚持的人,不会输。”
林晓月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你也是。”她说。
两个人低下头,继续做题。雨还在下,雷还在响,闪电还在闪。但他们的手很稳,心也很稳。因为他们知道,最后一个月,不能慌。
最后一个月,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的氧气。
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呼吸,但总觉得不够。那种感觉不是缺氧,是焦虑。焦虑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每一个人都裹在里面,越收越紧,越收越紧,紧到骨头都在吱吱作响。
赵山河的桌上堆着一米高的试卷,每张都写满了字。他的笔芯用得最快,一天一根,用完的笔芯被他整整齐齐地码在文具盒里,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他的笔记本已经用到了第七本,每一本都写得满满当当,没有空白,没有浪费。他的字不好看,但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跟纸较劲,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他的黑眼圈是全班最重的,青黑色的,像两块淤青贴在眼睛下面。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下巴尖得像刀片。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皮,他用舌头舔,舔了更干,干了再裂,裂了再舔。他的手指上全是茧子,握笔握出来的,中指的第一个关节处有一个硬硬的凸起,按下去有点疼,但他已经习惯了。
“赵山河。”王雪递给他一瓶牛奶,“喝点牛奶,补钙。”
赵山河看着那瓶牛奶,没有接。牛奶是盒装的,伊利牌的,白色的包装上印着一头黑白花的奶牛。他从没喝过这种牛奶,太贵了,一盒要两块五,够他吃一顿早餐了。
“你留着喝。”他说。
“我买了两盒。”王雪把牛奶塞到他手里,“你一盒,我一盒。一起喝。”
赵山河看着手里的牛奶,盒子上有水珠,凉凉的。他插上吸管,吸了一口,奶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不喜欢喝凉的,但他没有说,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喝这种牛奶,味道很好,好到他想哭。
“王雪。”他说。
“嗯?”
“谢谢你。”
“不客气。”王雪低下头,喝了一口牛奶,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渍,她没有擦,像一只偷喝了牛奶的猫。
赵山河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王雪。”他说。
“嗯?”
“等高考结束了,我请你喝一个月的牛奶。”
王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光,像火种,埋在灰烬下面,看似灭了,其实还在烧。
“好。”她说,“说定了。”
“说定了。”
两个人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风吹过落叶。但他们都知道,那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是一个承诺,一个关于未来的、需要用一辈子去兑现的承诺。
张弛的桌上第一次摆满了课本。
以前他的桌上只有课本的封面——他买了书皮把课本包起来,但里面是空白的,没翻过。现在不一样了,他把所有的课本都翻开了,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每一页都画了重点,用荧光笔标了出来,五颜六色的,像一幅抽象画。
他的英语进步最快。以前他的英语只能考六十多分,现在能考到九十多了。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拼命。他把三千五百个高考词汇抄了三遍,第一遍抄在笔记本上,第二遍抄在卡片上,第三遍抄在手背上——早上起来看一眼,洗脸的时候洗掉了,晚上再抄一遍。他的手上全是圆珠笔的墨迹,蓝色的、黑色的、红色的,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
“张弛,你手上写的什么?”刘洋问。
“单词。”张弛把手伸过去,“你看,‘abandon’,放弃的意思。我写在手上,提醒自己不要放弃。”
刘洋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的圆珠笔,递给张弛:“笔芯快用完了吧?给你。”
张弛接过笔,在手上试了试,笔尖很滑,写出来的字很细。他把“abandon”又描了一遍,描得很粗,墨迹渗进了皮肤的纹路里,洗不掉了。
“刘洋。”他说。
“嗯?”
“你一定会考上浙大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不怕失败的人。”张弛说,“不怕失败的人,不会输。”
刘洋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张弛。”他说,“你也会成功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不怕折腾的人。”刘洋说,“不怕折腾的人,也不会输。”
两个人击了个掌,声音很脆,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又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然后他们低下头,继续做题。张弛背单词,刘洋写代码。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知道,他们在做同一件事——为梦想拼命。
刘洋的代码写得更少了。不是不想写,是不能写。高考不考代码,考的是语文、数学、英语、理综。他把所有的代码都存进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after-gaokao”,高考之后。他对自己说,等高考结束了,等考上浙大了,等有了更多的时间和资源,他会把这个文件夹打开,把里面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写完,做成一个真正的产品,一个能改变世界的产品。
但现在,他要把代码放下,把课本拿起来。
他的理综进步最快。以前他的理综只能考两百出头,现在能考到两百六了。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公式都推导了一遍,把所有的实验都做了一遍,把所有的错题都抄了一遍。他的错题本用了三本,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红色的是题目,黑色的是答案,蓝色的是解析,绿色的是注意事项。
“刘洋,你太拼了。”张弛有一天对他说。
“不拼不行。”刘洋说,“浙大的分数线太高了。”
“你一定能考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刘洋。”张弛说,“刘洋不会输。”
刘洋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张弛。”他说,“你也是。张弛也不会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苏晓蔓的Hello Kitty笔记本用到了第六本。
每一本都写得满满当当,没有空白,没有浪费。她的字越来越潦草了,不是不认真,是写得太快,手指跟不上脑子。她的指甲上还有淡粉色的甲油,但已经掉了大半,斑斑驳驳的,像一面褪色的墙。她已经很久没有去做指甲了,也很久没有去买新衣服了,也很久没有去逛街了。她的生活只剩下三件事——吃饭、睡觉、做题。
艺考没过的事,她没有再提。但她妈每次打电话来,都会问一句“蔓蔓,你难过吗”。她说“不难过”。她妈说“你别骗妈”。她说“真的不难过”。挂了电话,她会趴在桌上哭一会儿,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做题。
她不是不难过,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难过。她是苏晓蔓,她是那个永远光鲜亮丽、永远笑容满面、永远不让人看到她狼狈的人。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在深夜会失眠,会在被窝里哭,会对着镜子说“苏晓蔓,你行的”,然后哭得更厉害。
“苏晓蔓。”林晓月有一天递给她一张纸条。
她打开,上面写着:“你已经很努力了。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我相信你。”
字迹很清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她这个人一样。苏晓蔓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纸条折好,夹在日记本里,塞进抽屉最深处,压在几本课本下面。
那是她最珍贵的东西,比任何一道题的答案都珍贵。
“林晓月。”她说。
“嗯?”
“谢谢你。”
“不客气。”林晓月笑了,“我们是同学。”
苏晓蔓看着她,突然觉得鼻子很酸。她想起高一刚转学来的时候,她以为林晓月是她的情敌,是她的对手,是她要打败的人。三年后,她知道了,林晓月不是情敌,不是对手,不是要打败的人。林晓月是朋友,是那种“你难过的时候我在你身边”的朋友,是那种“你哭的时候我陪你哭”的朋友,是那种“你笑的时候我比你笑得更开心”的朋友。
“林晓月。”她说。
“嗯?”
“等高考结束了,我们去看电影吧。”
“好。”
“叫上王雪。”
“好。”
“叫上陈启明?”
林晓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叫上赵山河?”
“好。”
“叫上张弛和刘洋?”
“好。”
“叫上李默?”
林晓月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叫上所有人。”
“好。”
苏晓蔓笑了,笑得很开心。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光,像火种,埋在灰烬下面,看似灭了,其实还在烧。
“林晓月。”她说。
“嗯?”
“我们会一直是朋友吗?”
“会。”林晓月说,“为什么不会?”
“因为……”苏晓蔓犹豫了一下,“因为我喜欢过陈启明。”
林晓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是那种缺乏睡眠的、没有血色的白色。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眼袋很明显,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但她很漂亮,漂亮得像一朵在沙漠里开出的花,艰难、顽强、不屈不挠。
“那是以前的事了。”林晓月说,“现在是现在。”
“你不怪我?”
“不怪。”林晓月看着她,眼睛很亮,“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苏晓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掉,是哭出了声,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哇哇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林晓月没有说话,没有拍她的背,没有说“别哭了”。她只是坐在旁边,陪着苏晓蔓,让她哭,让她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失望都哭出来。
苏晓蔓哭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久到她的嗓子哑了,久到她的胳膊被眼泪浸湿了一片。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林晓月。”她说。
“嗯?”
“你真好。”
“你也是。”林晓月笑了,“你也很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连在一起,枝叶连在一起,风吹不倒,雨打不摇。
李默的桌上第一次出现了语文课本。
以前他的桌上只有数学课本和英语课本,语文课本被他塞在抽屉最深处,崭新的,没翻过。现在不一样了,他把所有的课本都摆了出来,按科目分类,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六门课,六本书,每一本都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书角卷了起来,书脊上出现了折痕。
他的语文最差。以前他的语文只能考八十多分,现在能考到一百一了。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古诗文都背了一遍,把所有的文言文都翻译了一遍,把所有的作文都写了一遍。他的作文从最初的“不知道写什么”到现在的“有话可说”,从最初的“跑题”到现在的“扣题”,从最初的“语言干瘪”到现在的“有点文采”。
“李默,你变了。”陈启明有一天对他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陈启明说,“变好了很多。”
李默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陈启明。”他说。
“嗯?”
“谢谢你。”
“不客气。”陈启明说,“你值得。”
李默低下头,继续做题。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风吹过落叶。他的手不再抖了,他的心也不再慌了。因为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的身后,站着很多人——陈启明、赵山河、林晓月、王雪、苏晓蔓、张弛、刘洋、老周。那些人给了他信心,给了他力量,给了他一个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他要对得起那些人。
一定要。
最后十天,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10”。
红色的,刺眼的,像一道伤口。没有人敢看那个数字,又没有人能不看那个数字。它挂在黑板旁边,像一个倒计时的炸弹,每过一天,数字就少一个,炸弹就离爆炸近一步。
林晓月的失眠更严重了。褪黑素不管用了,她吃了一片,睡不着;吃了两片,还是睡不着;吃了三片,头开始疼了,但脑子还是清醒的,清醒得像一杯冰水,透明、冰冷、没有一丝杂质。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还没做完的题、还没背完的单词、还没理清的历史时间轴。她数羊,数到一千只还是睡不着。她听音乐,听着听着就开始胡思乱想。她爬起来做题,做到眼睛睁不开了才躺下,然后又开始失眠。
“林晓月。”陈启明有一天递给她一杯热牛奶,“喝点牛奶,助眠的。”
林晓月接过牛奶,杯子是白色的,陶瓷的,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牛奶很香,很浓,甜丝丝的。
“你煮的?”她问。
“嗯。”陈启明说,“我妈教我的。牛奶加蜂蜜,煮开了喝,能助眠。”
林晓月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很暖。那种暖不是身体上的暖,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喝了一杯热牛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陈启明。”她说。
“嗯?”
“谢谢你。”
“不客气。”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像被火烧过一样。
林晓月把那杯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她趴在桌上,闭上眼睛。牛奶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传到四肢,传到指尖,传到脚尖。她觉得很舒服,舒服得像躺在云朵上。
“睡吧。”陈启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从水底传来的,“我在这。”
她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她睡得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沉到连闹钟都没有听到。
赵山河的最后十天,是在图书馆度过的。
图书馆在教学楼的四楼,很大,有几百个座位,但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在埋头做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没有人抬头。空气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翻书的声音、写字的声音、呼吸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像一群蜜蜂在飞。
赵山河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照在他的笔尖上,照在他的试卷上。他做完了最后一套数学卷子,对了一下答案,错了三道题。他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用红笔标出来,在旁边写上正确的解题步骤。
他做完了最后一套英语卷子,对了一下答案,错了五个选择题。他把那些题抄在卡片上,正面是题目,背面是答案,揣进口袋里,走路的时候看,吃饭的时候看,上厕所的时候看。
他做完了最后一套文综卷子,对了一下答案,错了七道题。他把那些题背了三遍,背到滚瓜烂熟,背到闭上眼睛都能想起题目和答案。
他把所有的错题都过了一遍,把所有的公式都默写了一遍,把所有的历史时间轴都画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桌上画着看不见的线,一条一条的,像在编织一张网,把所有的知识都网在里面。
“赵山河。”王雪走过来,手里拿着一袋核桃,“给你。”
赵山河看着那袋核桃,没有接。“你留着吃。”
“我买了两袋。”王雪把核桃塞到他手里,“你一袋,我一袋。一起吃。”
赵山河看着手里的核桃,纸袋很薄,能摸到里面核桃的形状,圆圆的,硬硬的。他打开袋子,拿出一颗核桃,放在桌上,用课本压住,用力一按,“咔嚓”一声,核桃壳碎了,露出里面褐色的果仁。他把果仁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王雪。
“一起吃。”他说。
王雪接过那半块核桃,放进嘴里,嚼了嚼。核桃很香,有一点涩,但很好吃。
“赵山河。”她说。
“嗯?”
“你会考上同济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王雪说,“努力的人,不会输。”
赵山河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是那种缺乏睡眠的、没有血色的白色。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眼袋很明显,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但她很漂亮,漂亮得像一朵在沙漠里开出的花,艰难、顽强、不屈不挠。
“王雪。”他说。
“嗯?”
“你也会考上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他说,“温柔的人,也不会输。”
王雪低下头,脸红了。她用手把头发拨下来,遮住耳朵,但遮不住心跳。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鼓槌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胸腔里。
“赵山河。”她说。
“嗯?”
“等高考结束了,我们去看海吧。”
“好。”
“说定了?”
“说定了。”
两个人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风吹过落叶。但他们的嘴角都在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笑,很轻,很淡,但很真。
高考前三天,学校停了课,让大家自由复习。
教室里还是有人,不多,十几个。大家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埋头做题,没有人说话。空气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的鸟叫,能听到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能听到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
林晓月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手上,照在她的笔尖上,照在她的试卷上。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一群散步的羊。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林晓月。”陈启明在旁边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会考上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坚持的人。”陈启明说,“坚持的人,不会输。”
林晓月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陈启明。”她说。
“嗯?”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并排坐在一起,像两个永远分不开的朋友。
高考前一天,老周把全班召集到教室,做最后一次动员。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在抖。
“同学们。”他说,“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我看着你们从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长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扫到右边,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
“你们有人胖了,有人瘦了,有人长高了,有人变声了。有人恋爱了,有人失恋了。有人哭过,有人笑过,有人吵过,有人和好过。有人来过,有人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只有前排的同学能听到。
“但你们都在。你们都在这里,在这个教室里,在这个学校里,在这个城市里。你们都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都在为自己的未来拼命。”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镜片上没有灰,但他擦了,擦了很久。
“不管明天后天的结果如何,我都为你们骄傲。”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说,“不管你们以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成了什么样的人,你们永远是我的学生,永远是文科七班的人。”
他把眼镜戴上,看着全班。
“去吧。”他说,“去考你们的人生。”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赵山河站了起来。他走到老周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很深,很用力,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周老师。”他说,“谢谢您。”
然后是陈启明。他站起来,走到老周面前,伸出手。老周握住他的手,握了很久。
“周老师。”陈启明说,“谢谢您。”
然后是林晓月。她站起来,走到老周面前,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因为她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老周,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老周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林晓月。”他说,“你是个好孩子。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是个好孩子。”
林晓月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回到座位上。
然后是王雪。然后是苏晓蔓。然后是张弛。然后是刘洋。然后是李默。一个接一个,全班都站了起来,走到老周面前,鞠躬、握手、道谢。有人哭了,有人忍着没哭,有人笑着说“周老师,我以后会回来看您的”。
老周站在讲台上,看着每一个学生,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他要把这些脸记在心里,记一辈子。因为他知道,这些脸,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高考前一天晚上,林晓月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脑子清醒得像白天一样的失眠。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朵云,飘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她盯着那朵“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高一刚分班的时候,想起了陈启明递给她耳机听周杰伦的那天,想起了江边散步的那天,想起了非典隔离的那七天,想起了倒计时牌从100翻到1的每一天。
她想起了一句话,是老周说的——“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为你们骄傲。”她看着那朵“云”,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妈。”她喊。
“怎么了?”她妈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过来。
“我睡不着。”
脚步声近了,门被推开了。她妈走进来,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半睁半闭的。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放在林晓月的额头上。
“不烫。”她说,“不是发烧。”
“妈,我紧张。”
她妈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晓月。”她说,“你从小到大,考过多少次试了?小考、中考、月考、期中、期末,哪一次你紧张过?”
“这一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这一次是高考。”
“高考也是考试。”她妈握住她的手,“你考了那么多次试,哪一次没考好?”
林晓月想了想,说:“中考。”
“中考你也考上了。”她妈说,“而且考得很好。”
“可是——”
“没有可是。”她妈打断她,“晓月,妈相信你。你爸也相信你。所有人都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林晓月看着她妈,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掉,是哭出了声,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哇哇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扑进她妈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她妈的睡衣很软,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闻着很安心。
“妈。”她哭着说,“我怕我考不上。”
“考不上也没关系。”她妈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在哄一个婴儿,“考不上就再考一年。妈陪着你。”
林晓月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土地。
“妈。”她说,“谢谢你。”
“傻孩子。”她妈笑了,“谢什么?我是你妈。”
林晓月也笑了。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她妈帮她掖了掖被角,把台灯关掉。
“睡吧。”她说,“明天妈送你去考场。”
“嗯。”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林晓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她想起了陈启明说的话——“你会考上的。”她想起了老周说的话——“你是个好孩子。”她想起了她妈说的话——“妈相信你。”
那些话像一颗一颗的星星,在她的夜空中闪烁,照亮她前行的路。
她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
她睡得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沉到闹钟响了三遍才把她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