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山河团圆
腊 ...
-
腊月二十八,赵山河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火车是绿皮的那种,硬座,从江城到大别山脚下的县城,要开整整十二个小时。他没买卧铺,不是买不到,是舍不得——卧铺比硬座贵六十多块钱,六十多块够他吃半个月的早餐了。他背着那个印着“化肥”二字的蛇皮袋,挤在车厢连接处,脚下是别人扔的橘子皮和瓜子壳,头顶是漏水的水管,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滴在他的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车厢里人很多,多得连转身都困难。过道上挤满了人,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躺着的,有靠在别人身上睡觉的。空气里混杂着泡面的味道、汗味、烟味、还有那种绿皮火车特有的铁锈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有人在打牌,声音很大,喊得脸红脖子粗;有人在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像下了一场小雪;有小孩在哭,哭声尖利,穿透了整个车厢,像一把锥子扎进耳朵里。
赵山河靠在车门上,把蛇皮袋放在脚边,用腿夹着,怕被人拿走。蛇皮袋里装着他的换洗衣服、课本、还有给家里人带的东西——给爸买了一瓶药酒,说是治腿的,在江城的中药店买的,花了他三十八块钱;给妈买了一条围巾,红色的,毛线的,在批发市场淘的,十块钱;给奶奶买了一包核桃酥,软的,不用牙咬就能吃,八块钱。这些钱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每个月从生活费里抠出几块,攒了整整一个学期。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单调、重复、不知疲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山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像一堵绿色的墙,把天和地隔开。赵山河看着那些山,心里突然踏实了。不是因为山好看,而是因为他知道,翻过这些山,就是家。
他想起了小时候,每次跟着父亲去县城赶集,都要走四个小时的山路。父亲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父亲的背影又高又大,像一座移动的山。他走累了,父亲就蹲下来,让他趴到背上,背着他走。父亲的背很宽,很暖,像一张会移动的床。他在父亲的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县城。父亲把他放下来,拍拍他的脸说:“山河,到了。”他的脸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现在,父亲的腿断了,躺在家里。那个曾经背着他走四个小时山路的人,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赵山河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胳膊里。车厢里的灯光昏黄,在眼皮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晕,像黄昏的太阳。他能听到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想跟着那个节奏数数,数到一百,数到一千,数到一万,数到家。但他没数多久就睡着了,头靠在车门上,随着车身的晃动一下一下地磕在铁皮上,磕得生疼,但他没有醒,因为他太累了,累到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火车在凌晨三点到了县城。
赵山河被人流推着下了车,站在站台上,冷风灌进领口,像一把冰刀插进脖子里。他打了个哆嗦,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把围巾——他妈的围巾,十块钱的那条——从蛇皮袋里掏出来,围在脖子上。围巾很薄,不保暖,但至少挡风。
县城很小,火车站更小,只有一条轨道、一个站台、一间候车室。候车室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照出来,在站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有几个和他一起下车的人,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上了来接的车,有人步行消失在夜色里,有人蹲在站台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萤火虫。
赵山河没有车接,也没有钱打车。他得走路回家,从县城到镇上,二十公里;从镇上到村里,十五公里。一共三十五公里,走路要七个多小时。他算过,去年暑假走过一次,走了八个半小时,因为中途下了一场雨,路滑,走得慢。
他深吸一口气,把蛇皮袋扛在肩上,开始走。
县城的主街空荡荡的,路灯亮着,但街上没有人。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春联和福字,红色的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鲜艳。地上有鞭炮的碎屑,红红的一片,像铺了一层花瓣。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是昨晚放鞭炮留下的,呛人,但赵山河不觉得呛,反而觉得亲切,因为那是年的味道。
他走了一个小时,出了县城,上了通往镇上的公路。公路是柏油路,但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波浪上。两边是田野,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只有收割后的稻茬,一排一排的,像士兵列队。远处有村庄,零星几点灯光,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
赵山河走得很快,不是因为他急着回家,而是因为冷。走路能产生热量,热量能驱寒。他的脚在解放鞋里磨得生疼,鞋底已经磨平了,踩在柏油路上像踩在冰面上,又滑又硬。他的脚趾早就冻僵了,感觉不到疼痛,但脚后跟在磨,每一步都像在用砂纸打磨皮肤,那种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人拿锤子在后面一下一下地敲。
走到天亮的时候,他到了镇上。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两边的房子都是那种老式的砖瓦房,有的墙上还写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标语——“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要想富,先修路”——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个大概。街上已经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了,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变成白雾,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赵山河在早点摊前停下来,买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豆浆五毛钱一碗,油条两毛钱一根,一共九毛钱。他坐在露天的塑料凳子上,把油条掰成小段,泡在豆浆里,等油条吸饱了豆浆,变得软塌塌的,再用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豆浆是甜的,油条是咸的,甜和咸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但很好吃。他吃得很慢,因为这是他今天唯一一顿饭——到了家里,他妈一定会给他做好吃的,但在此之前,他得撑住。
吃完早饭,天已经全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爬上来,把整个镇子染成了金色。赵山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蛇皮袋重新扛在肩上,开始走山路。
山路比公路难走多了。说是路,其实就是人踩出来的痕迹,弯弯曲曲的,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最窄的地方只能一个人通过。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树枝伸出来,刮着赵山河的衣服和脸。地上全是碎石和树根,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有些地方还有积雪,白色的雪盖在褐色的泥土上,像一床没铺平的被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赵山河走得很稳。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他知道哪里有石头要绕开,哪里有树根要跨过去,哪里坡陡要慢一点,哪里路滑要扶着旁边的树枝。他的身体记得这条路,比他的脑子记得更清楚。
走了一个小时,他停下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休息。石头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但他不在乎。他把蛇皮袋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牙疼,但他没有热水,也不舍得买热水,只能喝凉的。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山很高,山顶上还有雪,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山腰上有雾,像一条白色的腰带,缠在山间。山脚下是他的村子,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上,像一堆积木,被一个顽皮的孩子随手扔在了那里。他看到了村口那棵大槐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村子。槐树下有一盏红灯笼,是村长挂的,说是为了迎接新年,灯笼在风中摇晃,像一个在跳舞的红色精灵。
赵山河看着那盏灯笼,鼻子突然酸了。
他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父亲都会在门口挂一盏红灯笼。灯笼是纸做的,红色的纸糊在竹篾上,里面点一根蜡烛。风吹过来,灯笼摇摇晃晃的,烛光忽明忽暗,像一颗在跳动的心脏。他站在灯笼下面,仰着头看,看得脖子酸了也不肯走。父亲走过来,把他抱起来,让他骑在脖子上,说:“山河,好看吗?”他说:“好看。”父亲说:“等你长大了,你也给你的娃挂灯笼。”他说:“我不要娃,我要爸。”父亲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像钟声一样悠长。
现在,父亲躺在家里,腿断了,连灯笼都挂不了了。
赵山河站起来,把水壶塞回蛇皮袋,继续走。
他的脚步更快了,不是因为不累,而是因为想早点到家。他想看到父亲,想看到母亲,想看到奶奶,想看到那盏挂在门口的红灯笼。他走了三个小时,翻了两个山头,过了三条溪流,终于在中午的时候,看到了村口的大槐树。
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蓝色的褂子,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手里提着一盏马灯——大白天的,马灯没点,但她提着,像提着一件宝贝。她站在槐树下,踮着脚尖,往山路的方向看,看了很久,脖子伸得很长,像一只在等孩子回家的老母鸡。
是母亲。
赵山河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他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的,蛇皮袋在背上颠来颠去,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他跑到母亲面前,停下来,喘着气,说不出话。
母亲看着他,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粗糙,全是茧子和裂口,指甲缝里全是泥,但摸在脸上很暖,暖得像冬天里的火炉。
“瘦了。”母亲说。
赵山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掉,是哭出了声,像一个三岁的孩子一样,哇哇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扑进母亲怀里,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母亲的身体很瘦,骨头硌着他的脸,但他不在乎,他只想抱着她,抱紧她,抱到天荒地老。
“妈。”他说,“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母亲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在哄一个婴儿,“回来了就好。”
赵山河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从母亲怀里抬起头。他看着母亲的脸,发现她又老了一些——皱纹更深了,头发更白了,眼睛更浑浊了。她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她的脸上有一道新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她的脸上。
“妈,你的脸怎么了?”赵山河问。
“没事。”母亲摸了摸那道疤痕,“前几天在山上砍柴,树枝弹了一下,划了一道。早就不疼了。”
赵山河知道她在撒谎。树枝划的伤口不会这么深,不会这么长,不会这么整齐。这是刀伤,是被人打的,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割的。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就算他问了,母亲也不会说真话。她永远是报喜不报忧的那一种人,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泪都憋回眼眶里,只把笑脸留给别人。
“走吧,回家。”母亲拉起他的手,“你爸在家等你。”
赵山河跟着母亲往村里走。村子很小,从村口走到家门口,只有几分钟的路。但赵山河觉得这几分钟很长,长到他想把每一条路、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记住。他走过村口的大槐树,树上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在跟他打招呼。他走过村中央的打谷场,场地上堆着稻草垛,稻草垛上落了一层雪,白色的雪盖在金色的稻草上,像一顶白色的帽子。他走过村里的水井,井口上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防止小孩掉进去。
每一样东西都那么熟悉,熟悉到让他想哭。
家门口,赵德厚坐在轮椅上。
轮椅是新的,铁制的,坐垫是黑色的皮革,扶手上缠着布条,防止手滑。轮椅是李默买的,花了八百多块,从江城寄过来的,走的是邮局,用了七天才到。赵山河不知道这件事,母亲没有告诉他。
赵德厚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毛毯是灰色的,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他的腿上还缠着纱布,纱布是白色的,但已经脏了,上面有药水的黄渍。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胡子好几天没刮了,乱糟糟地长着,像一丛没人打理的野草。
但他在笑。
看到赵山河的那一刻,他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大到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大到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像秋天的树叶,风一吹就会落下来。
“山河。”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回来了?”
赵山河走过去,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粗糙,全是茧子和裂口,指甲缝里全是泥,但那只手很有力,握得赵山河的手生疼。
“爸。”他说,“我回来了。”
“好。”赵德厚说,“好。好。”
三个“好”,一个比一个重,一个比一个响。赵山河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把脸埋在父亲的腿上,毛毯很旧,有一股霉味,但他不在乎,他把脸埋在毛毯里,哭得像一个孩子。
赵德厚用手摸着他的头,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他的手指穿过赵山河的头发,感受着那些发丝的温度和质感。他的眼泪滴在赵山河的头上,一滴一滴的,热热的,像夏天的雨。
“山河。”他说,“别哭了。你是男子汉。”
赵山河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土地。
“爸。”他说,“你的腿还疼吗?”
“不疼了。”赵德厚说,“好多了。”
赵山河知道他在撒谎。那么重的伤,怎么可能不疼?骨头断了,打了钢钉,缝了十几针,怎么可能好多了?但赵山河没有拆穿他,因为他知道,父亲说“不疼了”,是不想让他担心。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空气里弥漫着猪肉炖粉条的味道,还有白菜豆腐汤的味道,还有葱花饼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汇成了一股浓郁的、温暖的、让人想哭的香味。
“山河,你饿了吧?”母亲从厨房探出头,“马上就好。”
“妈,我帮你。”赵山河站起来,走进厨房。
厨房很小,只有四五个平方,灶台是用砖头垒的,烧的是柴火,烟熏得满屋子都是。灶台旁边堆着柴火,有劈好的木柴,有玉米芯,有干稻草。墙角放着一口大水缸,水缸里的水是从村里的水井挑来的,冰凉冰凉的,舀一瓢喝下去,牙都能冻掉。
赵山河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烤得红扑扑的。他用火钳夹起一根木柴,塞进灶膛,木柴“噼里啪啦”地烧起来,火星四溅,溅到他的手上,烫出一个个小红点。他没有躲,因为习惯了。小时候他帮母亲烧火,经常被火星溅到,一开始会哭,后来就不哭了,再后来就习惯了,连躲都懒得躲了。
母亲在灶台上忙活,锅铲在锅里翻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她的动作很麻利,切菜、炒菜、加盐、加水,一气呵成,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大厨。但她的手上全是伤,有新有旧,有深有浅,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那些伤有的是被菜刀切的,有的是被热油烫的,有的是被柴火划的。每一个伤口都是一次操劳,每一次操劳都是一次心疼。
“妈。”赵山河说,“你的手——”
“没事。”母亲打断他,“做饭哪有不受伤的?你外婆当年比我还厉害,手上全是疤,但做饭好吃,全村人都夸。”
赵山河没有说话。他看着母亲的手,那双手很小,很瘦,骨节突出,青筋暴露,像一只风干了的鸡爪。但那双手很巧,能把最普通的食材做成最好吃的菜,能把最破的衣服缝成最暖的衣服,能把最穷的日子过成最有希望的日子。
“妈。”他说,“等我以后挣了钱,我给你买最好的护手霜。”
母亲笑了,笑得很开心。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放,她的笑声很轻,但很脆,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像春天的第一声鸟鸣。
“好。”她说,“妈等着。”
午饭做好了。四菜一汤——猪肉炖粉条、白菜豆腐汤、酸辣土豆丝、蒜蓉炒青菜、还有一盘葱花饼。菜不多,但每一样都是赵山河爱吃的。猪肉炖粉条里的猪肉是五花肉,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粉条是红薯粉,透明的那种,吸饱了肉汤,滑溜溜的,一吸就进嘴里了。白菜豆腐汤里的白菜是自家种的,甜丝丝的;豆腐是隔壁王婶做的,嫩得像婴儿的皮肤。酸辣土豆丝切得很细,每一根都一样粗,像用机器切出来的;蒜蓉炒青菜是刚从地里拔的,还带着露水。葱花饼是母亲现烙的,外焦里嫩,葱花的香味和面的香味混在一起,闻着就流口水。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八仙桌是木头的,很旧,桌面上全是划痕和烫印,边角磨圆了,漆也掉光了,但擦得很干净,一尘不染。赵德厚坐在轮椅上,被推到桌边,他的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双筷子、一个勺子。他用勺子吃饭,因为筷子拿不稳,手抖得厉害。
“吃,多吃点。”母亲给赵山河夹菜,一块五花肉、一筷子粉条、一勺白菜豆腐汤,堆了满满一碗,“在学校吃不到好的,回家多吃点。”
“妈,我自己来。”赵山河说。
“你自己来?你自己来就光吃米饭。”母亲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学校一天就花三块钱,早上一块钱,中午一块五,晚上五毛,你以为我不知道?”
赵山河低下头,没有说话。他以为母亲不知道,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她给不了他更多的钱,他也不会要更多的钱。母子之间有一种默契,叫“你不说我也懂”。
“妈。”赵山河说,“我以后会挣很多钱的,让你和爸过上好日子。”
“好。”母亲笑着说,但眼泪掉了下来,掉进了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赵德厚坐在轮椅上,看着儿子,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光,像火种,埋在灰烬下面,看似灭了,其实还在烧。他用勺子舀了一口饭,送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不是因为饭硬,是因为喉咙堵。
“山河。”他终于开口了,“你在学校,要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你爸的腿,好着呢。”
“爸。”赵山河看着他,“你的腿,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放下勺子,看着自己的腿。腿上缠着纱布,纱布下面是一道长长的伤疤,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腿上。医生说他以后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就算站起来,也走不了远路,更干不了重活了。一个干不了重活的农民,就像一只飞不起来的鸟,活着,但跟死了没区别。
但他没有告诉儿子这些。他不想让儿子担心,不想让儿子分心,不想让儿子因为他的腿而放弃读书。读书是儿子唯一的出路,他不能成为那条路上的绊脚石。
“快了。”赵德厚说,“医生说再过几个月就能下地了。”
赵山河知道他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因为他知道,父亲说“快了”,是不想让他担心。
“爸。”赵山河说,“等我考上大学,挣了钱,我带你去城里的大医院,找最好的医生,把你的腿治好。”
赵德厚笑了,笑得很开心。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的脸上全是皱纹,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说:“好。爸等着。”
奶奶坐在里屋,没有出来吃饭。
她瘫在床上已经三年了,三年来没有下过床,没有出过屋,没有见过太阳。她的身体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磨损,每一根管道都在堵塞,修不好了。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耳朵已经听不清了,嘴巴已经说不清了。她能做的只有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等着天黑,等着天亮,等着死亡。
赵山河端着一碗饭,走进里屋。里屋很暗,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床上的被子是灰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被子上全是补丁,五颜六色的,像一面破旧的旗帜。奶奶躺在被子里,身体缩成一团,像一个婴儿。
“奶奶。”赵山河走到床边,蹲下来,“我回来了。”
奶奶的眼睛睁开了,浑浊的,像蒙了一层灰。她看着赵山河,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像一根枯树枝,干瘪的、褐色的、布满老年斑的。赵山河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握在手里,冷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脏。
“奶奶。”赵山河说,“我给您带了核桃酥,软的,不用牙咬。”
奶奶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只起了一圈涟漪。她的手握紧了一些,不是很有力,但赵山河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我知道你是谁”的确认。
赵山河把核桃酥掰成小块,喂到奶奶嘴边。奶奶张开嘴,含住一小块,慢慢地嚼,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喉咙动了几下,终于咽下去了。她的眼睛里有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滑进耳朵里,滑进枕头里。
“奶奶。”赵山河说,“过年好。”
奶奶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那是她唯一能做出的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实。
赵山河喂完饭,帮奶奶擦了擦嘴,掖好被子,站起来,走出里屋。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不想让奶奶看到他哭,因为如果他哭了,奶奶会以为他过得不好。
下午,赵山河开始干活。
他先把院子里的雪扫了,堆在墙角,堆成一个雪人,用两个煤球做眼睛,用一根胡萝卜做鼻子,用一把破扫帚做胳膊。雪人堆好了,他站在雪人前面,看了很久,突然觉得雪人很像父亲年轻时的样子——高大的、挺拔的、像一个守护者。
然后他去劈柴。院子后面堆着一堆木头,是父亲受伤前劈好的,但不够烧一整个冬天。赵山河拿起斧头,把一根圆木竖在地上,举起来,劈下去,“咔嚓”一声,木头断成两半。他的动作很利落,一下一下的,像一台机器。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来,滴在木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的手上有茧子,是劈柴磨出来的,不疼,但磨久了会破,破了会流血,流血了会结痂,结痂了会变成新的茧子。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说话。她回到屋里,继续忙活。
劈完柴,赵山河去挑水。村里的水井在村中央,离他家大概两百米。他挑着两个木桶,走到水井边,把桶放下去,等桶沉到水面,再提上来。水很凉,凉得刺骨,桶里的水晃来晃去,溅出来,溅到他的裤腿上,裤腿湿了,贴在腿上,冷得像裹了一层冰。
他挑着水往回走,扁担压在肩上,肩膀生疼。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知道,家里需要水,奶奶需要水,母亲需要水,父亲需要水。他挑了三趟,把水缸灌满了,水缸里的水清澈见底,映出他的脸——瘦削的、黝黑的、额头上还有汗珠的。
傍晚的时候,赵山河爬上屋顶,把烟囱通了。烟囱堵了,每次烧火做饭,烟都排不出去,满屋子都是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睛。他用一根竹竿,绑上稻草,塞进烟囱里,来回捅,捅了十几下,烟灰落下来,落了他一身,黑色的灰洒在红色的校服上,像一幅抽象画。
他从屋顶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屋里。屋里很暖和,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母亲在炒菜,父亲在轮椅上剥蒜,奶奶在床上睡觉。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
“山河。”母亲叫他,“过来,帮我尝尝咸淡。”
赵山河走过去,接过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汤很鲜,是白菜豆腐汤,放了盐和香油,还有一点点胡椒。胡椒是母亲在镇上买的,很贵,一小包要三块钱,她平时舍不得用,但今天用了,因为今天过年。
“咸淡刚好。”赵山河说。
“那就好。”母亲笑了。
晚上,年夜饭摆上了桌。
比中午更丰盛——多了红烧鱼、炸丸子、蒸腊肉。红烧鱼是鲤鱼,是村里的鱼塘养的,母亲用了一个学期的积蓄买了一条,花了十二块钱。鱼很大,有一斤多重,红烧之后,鱼皮焦黄,鱼肉雪白,汤汁浓稠,散发着酱油和糖的香味。炸丸子是萝卜丝的,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嘎嘣脆,里面的萝卜丝热乎乎的,带着一点点甜味。蒸腊肉是自家做的,去年冬天腌的,挂在房梁上风干了一年,切得薄薄的,肥肉透明,瘦肉紫红,蒸熟了,香气四溢。
赵山河看着满桌的菜,喉咙发紧。他知道,这些菜是母亲用了很长时间、花了很大力气、攒了很多钱才做出来的。每一道菜都是她的心意,每一口都是她的爱。
“来,干杯。”母亲举起酒杯,杯子里是自酿的米酒,浑浊的,白色的,像稀释了的牛奶,“过年好。”
“过年好。”赵山河举起杯。
“过年好。”赵德厚举起杯,他的手在抖,酒洒了一些出来,洒在毛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又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赵山河喝了一口米酒,酒是甜的,带着一点点酸味,很好喝。他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喉咙有点辣,胃有点暖。他放下杯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父亲碗里。
“爸,吃鱼。”
赵德厚看着那块鱼肉,眼眶红了。他用勺子舀起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说:“好吃。”
母亲夹了一个炸丸子,放在赵山河碗里:“山河,你多吃点。在学校吃不到这些。”
“妈,你自己也吃。”赵山河夹了一个丸子,放在母亲碗里。
母亲看着那个丸子,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笑着说:“这孩子,让你吃你就吃,给我干嘛?”
“我想让你吃。”赵山河说。
母亲没有再说话,低下头,把丸子吃了。丸子在嘴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赵德厚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赵山河。
“山河。”他说,“你在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赵山河说,“同学们都对我很好。”
“真的?”
“真的。”赵山河说,“陈启明借了我两万块钱,李默借了我四千,苏晓蔓给了我五百,张弛和刘洋借了我一百,王雪捐了十块。还有很多同学,都捐了钱。”
赵德厚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在抖,他的眼眶在红,他的眼泪在转,但没有掉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憋得胸口发疼,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山河。”他说,“这些人,你要记住。一辈子都不能忘。”
“我记得。”赵山河说,“我都记在本子上了。”
“不是记在本子上。”赵德厚摇了摇头,“是记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本子会丢,心不会丢。”
赵山河看着父亲,突然觉得父亲很伟大。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是因为他在最苦的时候,还能说出这么有力量的话。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赵山河的心里,钉得很深,拔不出来。
“爸。”他说,“我记住了。”
窗外,烟花炸开了。一朵一朵的,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染成彩色。鞭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放机关枪。有人在喊“过年好”,声音很大,大到隔着几条山谷都能听到。
赵山河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烟花。烟花很美,但转瞬即逝,像青春,像梦想,像所有美好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直到脖子酸了,才回到桌边。
“妈。”他说,“我以后每年都回来过年。”
“好。”母亲说,“妈等你。”
“爸。”他说,“我以后每年都给你买酒。”
“好。”赵德厚说,“爸等你。”
“奶奶。”他对着里屋的方向说,“我以后每年都给你买核桃酥。”
里屋没有声音,但赵山河知道奶奶听到了。她的嘴角一定又动了一下,那是她唯一能做出的回应。
年夜饭吃完了,赵山河帮母亲收拾碗筷。他洗碗,母亲擦碗,两个人站在灶台前,水龙头里的水是凉的,凉得刺骨,但赵山河不怕,因为他的手已经冻僵了,感觉不到冷了。
“妈。”他说,“明年会好的。”
“会的。”母亲说。
“爸的腿会好的。”
“会的。”
“我会上大学的。”
“会的。”母亲看着他,眼眶红了,“山河,你一定会考上大学的。”
赵山河笑了,笑得很开心。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灯的光,而是一种从里面往外冒的光,像地底的岩浆,滚烫的、炽烈的、压不住的。
“妈。”他说,“等我考上大学,我带你去北京。”
“好。”母亲说,“妈等着。”
收拾完碗筷,赵山河回到房间。房间是他小时候住的,只有七八平米,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贴满了奖状,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三年级,每一张都是第一名。奖状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用透明胶粘了又粘,粘了好几层。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台灯是老式的,灯泡是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他从蛇皮袋里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看的页数。寒假作业还没做完,数学卷子还有三套,英语单词还有两百个没背,语文作文还有两篇没写。
他拿起笔,开始做题。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的专注和认真。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握着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窗外的烟花还在放,电视里的春晚还在播,邻居家的笑声还在传,但他不在乎。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间七八平米的房间,小到只有这张一米宽的书桌,小到只有这本翻烂了的数学卷子。但他的世界也很大,大到装得下北京、上海、广州、深圳——那些他从未去过但总有一天要去的远方。
做到第三道题的时候,门被推开了。母亲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桌上。
“山河,别太晚。”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知道了,妈。”赵山河说。
母亲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做题。她看不懂那些数字和符号,但她知道那些东西很重要,重要到能改变儿子的命运。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山河。”她说。
“嗯?”
“妈相信你。”
赵山河放下笔,转过头,看着母亲。母亲站在门口,逆着光,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赵山河知道她在笑,因为她每次说“妈相信你”的时候,都在笑。
“妈。”他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母亲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赵山河转回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风吹过落叶。他的手不冷了,心也不冷了,因为他的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是母亲点燃的,是父亲添柴的,是奶奶守护的,是那些帮助他的人一起烧起来的。
那团火不会灭。
永远不会。
深夜,赵山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朵云,飘在灰白色的天空中。他盯着那朵“云”,想起了今天的一切——母亲的眼泪,父亲的笑,奶奶的沉默,还有那些菜、那些烟花、那些鞭炮。
他想起了陈启明,想起了李默,想起了林晓月,想起了王雪,想起了张弛,想起了刘洋,想起了苏晓蔓,想起了老周。他想起了那些借他钱的人、帮他忙的人、给他希望的人。每一个人都像一颗星星,在他的夜空中闪烁,照亮他前行的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他把鼻子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爸,妈,奶奶。”他在心里说,“我会考上大学的。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你们等着我。”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天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银色的丝线。
赵山河看着那根银线,笑了。
他知道,明天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