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年关   腊月二 ...

  •   腊月二十九,江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不是一片一片地飘,而是一团一团地砸下来的,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整床棉被,棉絮纷纷扬扬地往下落。不到半天,整座城市就变成了黑白照片——屋顶是白的,树枝是白的,马路上的车辙是黑的,行人的脚印也是黑的。远处的长江大桥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一条被冻住的巨龙,弓着背趴在江面上,一动不动。
      李默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雪。窗户是单层玻璃,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脸上。他没躲,就那么站着,让风割着。脸上的痛感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那种“心脏还在跳”的活着,而是“还有知觉”的活着。这两种活法不一样,前者是生理的,后者是心理的,他分得清。
      出租屋在江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房,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与楼之间拉着各种线——电线、网线、有线电视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楼下有一个垃圾桶,已经满了,垃圾堆在外面,冻成了一个小山包,散发着酸臭的味道,但在零下五度的空气里,那种味道被冻住了,变得若有若无。
      这间屋子是他三个月前租的,月租两百块,不包水电。屋子不大,十五六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就没有多余的地方了。墙上的壁纸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发霉的墙面,他用透明胶粘了粘,但粘不住,没两天又翘起来了。地板是水泥的,没有铺瓷砖,走起路来脚底板冰凉,他买了一双棉拖鞋,十块钱,底很薄,但至少脚不直接挨着地了。
      书桌上摊着课本和草稿纸。课本是数学,翻到了数列那一章,书页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书角卷了起来,书脊上出现了折痕。草稿纸用了三张,上面写满了数字和符号,有的整齐,有的潦草,有的被划掉重写,像一场混乱的战争留下的痕迹。他已经做了两个小时,把数列的通项公式、求和公式、递推公式都复习了一遍,又做了十几道例题。手边的水杯已经凉了,杯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放机关枪。小孩的笑声从楼下传来,尖尖的、脆脆的,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在灰白的天空中显得格外扎眼。电视里在放春晚前的特别节目,声音从隔壁的窗户里飘出来,主持人用那种过年特有的、打了鸡血一样亢奋的声音在喊——“春节到了!给全国人民拜年了!”——声音很大,大得像在吵架。
      李默没有开电视。他的房间里没有电视,也没有收音机,甚至连一台能放磁带的录音机都没有。他的娱乐工具只有一部手机,诺基亚的,黑白屏,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连贪吃蛇都没有。那部手机是他妈去年给他的,二手的,外壳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按键不太灵敏,要用力按才有反应。但他一直用着,因为那是他妈给的,因为他舍不得换,因为他觉得手机能打电话就够了,其他的功能都是多余的。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了白雾,慢慢升上去,消散在屋顶的日光灯旁。日光灯是那种老式的管灯,启动的时候会闪几下,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蚊子在头顶盘旋。灯管已经发黑了,两端的黑色像两个淤青的眼眶,看起来随时会灭,但一直没灭,就那么顽强地亮着,像一台不肯死掉的旧机器。
      他看着那盏灯,想起了母亲。
      母亲叫李秀兰,四十二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她在服装厂上班,每天踩十二个小时缝纫机,月薪八百块。她的腰肌劳损,每到阴天就疼得直不起腰,但她从来不请假,因为她请不起——请假一天扣五十块,全勤奖一百块,加起来就是一百五十块。一百五十块,够她吃半个月的药。她的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布满了茧子和疤痕,指甲缝里永远嵌着线头,洗不掉。她的头发白了大半,不是那种花白,是那种从根上白到底的白,像冬天的枯草,没有光泽,没有生气。
      但她从来不叫苦。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奶奶擦身子、喂饭、换尿布,然后赶六点半的公交车去上班。晚上七点下班,八点到家,再给奶奶擦身子、喂饭、换尿布,然后洗衣服、收拾屋子、准备第二天的饭菜,一直忙到十一点。她每天只睡六个小时,有时候更少。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青黑色的,像两块淤青。她的嘴唇总是干裂的,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皮,她用舌头舔,舔了更干,干了再裂,裂了再舔,恶性循环,像个永远打不开的死结。
      李默每次想到母亲,心里就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疼,而是钝的、像被石头压着一样的疼,沉甸甸的,从胸口一直沉到胃里,压得他想弯下腰,想把那些东西从身体里吐出来,但吐不出来,因为它们太重了,重到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他想了想,给他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快得像她一直守在电话旁边。
      “妈。”他说。
      “默子?”他妈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睡醒,“你吃饭了没?”
      “还没。”李默说,“妈,你们过年吃啥了?”
      “包了饺子,白菜猪肉的。”他妈说,“你奶奶吃了八个,我吃了十个。你呢?你一个人在外面,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我知道。”李默说,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发抖,“妈,奶奶身体怎么样?”
      “还行。”他妈说,“就是天冷了,咳嗽得厉害。我给她买了药,吃了好一些了。”
      “你呢?你腰还疼吗?”
      “不疼了。”他妈说,“好多了。”
      李默知道她在撒谎。她的腰不会好,只会越来越差。服装厂的缝纫机是那种老式的脚踩的,一天踩十二个小时,对腰的损伤是累积的,不可逆的。医生说要做理疗,一个疗程一千多块,她舍不得,说“忍忍就过去了”。但忍忍过不去,只会越来越疼。
      “妈。”李默说,“等我以后挣了钱,我带你去医院看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但那笑是装的,他能听出来,因为那笑太用力了,像在用力压住什么东西。
      “好。”他妈说,“妈等着。”
      又沉默了一会儿。李默能听到电话那头奶奶在咳嗽,一声接一声的,像要把肺咳出来。他妈在那边喊“妈,喝点水”,然后脚步声远了,又近了。
      “默子。”他妈又拿起电话,“你在外面好好的,别担心家里。你奶奶有我呢。”
      “妈。”李默的声音突然哑了,“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没好好读书。对不起我让你操心了。对不起我不是个好儿子。”
      电话那头,他妈哭了。没有声音,但李默听到了。他听到了那种压抑的、不想让人听到的哭声,像风穿过破旧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那种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它存在,它扎在李默的耳朵里,扎在他的心里,扎在他每一寸皮肤上。
      “默子。”他妈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是妈的儿子,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妈的儿子。你好好活着,就是对妈最好的报答。”
      李默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不想让他妈听到他哭,因为如果他哭了,他妈会更难过。
      “妈。”他说,“过年好。”
      “过年好。”他妈说,“默子,明年会好的。”
      “会的。”李默说。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他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模糊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他看着那张脸,突然觉得很陌生——那是谁?那是他吗?那个头发长到遮住额头、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下巴尖得像刀片的人,是他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像一盆冰水浇在脸上。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关上。他让风吹着他,吹着他的脸,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身体。风很冷,冷到骨头里,但他觉得舒服,因为那种冷让他清醒,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这个世界上。
      楼下,一个小孩在放鞭炮,是一个摔炮,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响,小孩笑了,笑得很大声。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应该是他妈妈,穿着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袋年货,看着小孩笑,脸上全是笑纹,像一朵开得太用力、马上就要谢了的花。
      李默看着那个女人,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也有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是前年在批发市场买的,花了八十块钱,说是“打折的,划算”。那件羽绒服很薄,不保暖,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层纸,但她舍不得换,说“还能穿,不用买新的”。她的衣柜里挂着那件羽绒服,红色的,在一片灰黑色的衣服中间格外显眼,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他关上了窗户,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笔。
      书桌上摊着数学课本,翻到了数列那一章。他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还能再做几道题。不是因为他喜欢数学,而是因为他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难过,难过了就会想抽烟,抽了烟就会头疼,头疼了就更做不了题。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像一台失控的机器,越转越快,越转越乱,最后要么散架,要么爆炸。
      他不想散架,也不想爆炸。他只想做题。
      一道,两道,三道。他做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不敢跳过一个细节。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风吹过落叶。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零件都在运转,每一个齿轮都在咬合。
      做到第五道题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陈启明发的:“李默,过年好。寒假作业做了吗?数学卷子第三套的第二题有点难,你要是不会,开学了我教你。”
      李默看着那条短信,愣了一会儿。他没想到陈启明会给他发短信。他们之间的关系虽然缓和了,但还没到“过年发短信”的程度。陈启明是那种对谁都客气的人,但这种客气是疏离的,是“我跟你不太熟所以我对你很有礼貌”的那种客气。但这几条短信不一样,这几条短信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客气,是关心,是那种“我想到了你所以给你发了短信”的、自然的、不做作的关心。
      他想了想,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又加了一句:“过年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做题。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人拍了一下肩膀、说“别怕,有我在”之后的抖。
      没过多久,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赵山河:“李默,过年好。我爸的腿好多了,谢谢你。你的钱我会还的,你放心。”
      李默看着那条短信,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的东西,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第一道涟漪,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他回了四个字:“不用还了。”
      赵山河秒回:“必须还。”
      李默没有再回。他知道赵山河的脾气——这个人倔得像一头牛,你说不用还,他偏要还,你说这不是他的错,他偏说是,你说你不介意,他偏介意。他的世界是由一条一条的“原则”搭建起来的,每一条都很硬,硬得像钢筋,撑着他往前走,也撑着他不会倒。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张弛:“李默!!!过年好!!!你在干嘛???一个人???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妈包了饺子,白菜猪肉的,贼好吃!!!”
      三条短信,三个问题,三个感叹号。张弛这个人,连发短信都像在喊,像在跑,像在跳,像在说“快点快点别磨蹭”。李默看着那些感叹号,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是不是永远不知道“慢”字怎么写?他的人生只有两种速度——快和更快,没有中间选项。
      他回了:“不用了。我自己吃。”
      张弛又秒回:“你是不是又吃泡面???你过年就吃泡面???你还是人吗???”
      李默没有回。因为他确实在吃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三块五一桶,是他从小卖部买的,买了两桶,一桶今晚吃,一桶明天吃。他的桌上还放着一袋火腿肠,双汇的,五块钱一袋,里面有十根,他打算一根一根地加在泡面里,每顿加两根,能吃五顿。他把泡面的盖子掀开,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调料味,整个房间都是那种味道,廉价的、刺鼻的、但很香的、让人又爱又恨的味道。
      他用叉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很烫,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吸了吸鼻子,继续吃。面条的口感很软,软得像一摊烂泥,但他不在乎,因为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他以为是张弛,拿起来一看,是林晓月。
      “李默,过年好。听说你没回家,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江城这几天降温,多穿点。别感冒了。”
      李默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林晓月的字——不对,是她的短信——总是这样,淡淡的,轻轻的,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不冰牙,但喝了之后胃里暖暖的。她不问你“为什么没回家”,不问你“一个人害不害怕”,不问你“是不是跟你妈吵架了”——她不问那些让你尴尬的问题,她只说“注意安全”“多穿点”“别感冒了”。她不会让你觉得她在可怜你,她只会让你觉得她在关心你,这两种感觉不一样,前者会让你想躲,后者会让你想靠近。
      他想了很久,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又加了一句:“你也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泡面。泡面已经有点凉了,面条吸干了汤汁,变得更软更烂,但他还是吃完了,连汤都喝完了,一滴不剩。他把空桶扔进垃圾桶,桶落在桶底,发出“咚”的一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茫茫的,像铺了一层棉花。远处的江面上,有船在走,船上的灯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近处的老城区,低矮的楼房错落有致,屋顶上落了一层雪,在路灯的照耀下泛着橘黄色的光,像一幅油画,颜色不多,但每一笔都很重。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刘洋,短信很短,只有四个字:“过年好。保重。”
      李默看着那条短信,笑了一下。刘洋这个人,永远是这样——话少,字少,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像他写的代码一样,简洁、高效、没有废话。他的世界是二进制的是与否、0和1、对和错,没有中间地带。但李默知道,在他那层坚硬的壳下面,有一颗很软的心,软得像豆腐,一碰就碎,所以他用壳把自己包起来,不让任何人碰。
      他回了四个字:“你也是。保重。”
      然后他放下手机,坐到床上。床是铁架床,铺了一层薄薄的床垫,床垫是他在旧货市场买的,十块钱,里面塞的是黑心棉,睡上去硬邦邦的,像睡在木板上。但他不在乎,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能让你适应任何环境——冷的、热的、硬的、软的、好的、坏的——只要你待得够久,你就能习惯。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正在飞的鸟,翅膀展开,尾巴翘起来,像要冲出这间屋子,冲向外面的世界。他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想”的空白,而是那种“想得太多了反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的空白,像一台内存被占满的电脑,鼠标在转圈,但屏幕是蓝的。
      他想起今天接到的那些短信——陈启明的、赵山河的、张弛的、林晓月的、刘洋的。每一个人都说了“过年好”,每一个人都说了“保重”。这些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它们很重,重到他的整个心脏都在为它们跳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他不嫌弃,因为这是他妈给他缝的。他妈的针线活不好,枕头缝得歪歪扭扭的,线头露在外面,像一条条蚯蚓。但他一直用着,因为这是他妈做的,因为这是他跟家之间唯一的联系。
      他想起了母亲的手。那双手很小,很瘦,骨节突出,青筋暴露,像一只风干了的鸡爪。但那双手很暖,暖得像冬天里的火炉,每次他生病的时候,那双手都会放在他的额头上,试他的体温,那种温度他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忘不掉。
      他想起了奶奶的咳嗽。那种咳嗽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从肺的最深处咳出来的、带着痰音的、像要把整个胸腔都咳出来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的心咚咚响。他小时候不懂,觉得奶奶咳嗽是因为感冒了,吃点药就好了。后来他懂了,奶奶的咳嗽不是因为感冒,是因为老,是因为她的肺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磨损,每一根管道都在堵塞,修不好了。
      他想起了父亲的死。父亲是在他十岁的时候去世的,肝癌,从确诊到去世只有三个月。他记得父亲最后的样子——躺在医院的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黄得像纸,眼睛深深地陷下去,像两个黑洞。他站在床边,不敢靠近,因为他害怕,害怕那个躺在床上的人不是他爸,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他妈拉着他的手,说“默子,叫爸爸”。他叫了,但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他爸听到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那是李默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死”。死不是睡着了,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不是去了另一个世界。死就是没了,彻底地、永远地没了。你再也见不到那个人,再也听不到那个人的声音,再也摸不到那个人的手。那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不留痕迹,无影无踪。
      从那以后,李默就不再哭了。不是因为他不难过,而是因为他觉得哭没有用。哭不能让他爸活过来,哭不能让他妈不辛苦,哭不能让他奶奶不咳嗽。哭只是浪费眼泪,而眼泪是他身上为数不多的、不需要花钱就能拥有的东西,他不想浪费。
      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金色的丝线。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把夜空染成彩色,红的、绿的、紫的、金的,像一幅会动的画,色彩斑斓,但转瞬即逝。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他想了想,给他妈发了一条短信:“妈,睡了吗?”
      他妈回:“还没。你奶奶刚睡着。”
      “妈,明年会好的。”
      “会的。默子,你早点睡,别熬夜。”
      “嗯。”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床上。这一次,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冬眠的动物,把自己藏在壳里,等着春天来。被子很薄,是那种单人被,棉花已经板结了,硬邦邦的,不保暖,但他把身体缩得很小,小到被子刚好能盖住他,像一个茧,把他包在里面。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数字——陈启明的两万,赵山河的四千,张弛的五十,刘洋的三十,林晓月的二十,王雪的十块,老周的两百。他把它们加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是一万两千三百二十七块五毛。这个数字刻在他脑子里,像烙铁烙上去的,怎么也忘不掉。
      但他不再觉得那些数字是负担了。以前他觉得那些数字是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现在他觉得那些数字是砖,砌在一起,变成一堵墙。那堵墙很厚,很结实,可以挡住风,可以挡住雨,可以挡住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那堵墙上刻着很多名字——陈启明、赵山河、林晓月、王雪、张弛、刘洋、苏晓蔓、老周。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块砖,每一块砖都是一份情。那些情很重,重到他的心脏装不下,要分给全身的每一个细胞,让它们帮他记着,帮他扛着,帮他还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是上铺的学长留下的,地图上画了很多红圈,是学长想去的地方——北京、上海、广州、深圳、香港、纽约、伦敦。他看着那些红圈,突然觉得,也许有一天,他也能去这些地方。不是去旅游,是去生活,去工作,去扎根。
      也许有一天,他也能站在那些城市的最高处,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想起今天——十七岁,高一,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但他不觉得苦,因为他有希望。
      希望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不像钱,不能花;不像衣服,不能穿;不像食物,不能吃。但它比钱值钱,比衣服暖和,比食物管饱。因为它能让一个人在黑暗中看到光,在寒冷中感到暖,在绝望中找到路。
      李默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但他知道,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他得走,一步一步地走,哪怕每一步都很小,哪怕每一步都很慢,哪怕每一步都很痛,但他得走。因为不走,就永远到不了他想去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慢慢地沉入梦乡。
      梦里,他站在一座很高的楼上,脚下是整座城市。灯火璀璨,车水马龙,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是江城,是他的家乡,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站在这里,不是做梦,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李默被鞭炮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金色的丝线。鞭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放机关枪。有人在喊“新年好”,声音很大,大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到。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他睡得很好,没有失眠,没有做梦——不对,他做了一个梦,但忘了内容,只记得梦里有光,很多很多的光,像太阳掉进了眼睛里。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早上八点。手机里有十几条短信,全是新年祝福。陈启明的、赵山河的、林晓月的、王雪的、张弛的、刘洋的、苏晓蔓的,还有一些是同学发的,群发的,内容差不多——“新年快乐,万事如意”“祝你在新的一年里心想事成”“愿你的每一天都充满阳光”。
      他一条一条地看完,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新年快乐”四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没了。他想说点什么重的,但重的字他说不出口,因为那些字太真了,真到说出来会疼。
      他起床,去水房洗漱。水房在走廊尽头,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是冰的,冰得刺骨。他把水泼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他用毛巾擦了脸,毛巾是湿的,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冰片。他把毛巾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会儿,等它软了,再拧干,叠好,放回脸盆里。
      回到房间,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衣服不多,就那几件——校服、校服、还是校服。他选了一件最干净的,穿上,拉好拉链,翻好领口。然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右下角碎了一块,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把他的脸切割成好几块。他看到自己的眼睛有点肿,是昨晚哭的。他没用冷水拍,因为他不在乎。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桌上还摊着数学课本,翻到了数列那一章。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今天的日期——2002年2月12日,正月初一。
      然后他开始做题。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电视里的春晚重播还在放,邻居家的笑声还在传。但他不在乎。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间十五六平的出租屋,小到只有这张一米宽的书桌,小到只有这本翻烂了的数学课本。但他的世界也很大,大到装得下北京、上海、广州、深圳、香港、纽约、伦敦——那些红圈圈住的地方,那些他从未去过但总有一天要去的远方。
      他做完了第一道题,在答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翻到下一页。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的笔尖上,落在他的草稿纸上。那些金色的光线很细,很轻,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把他的今天和明天缝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雪已经停了,屋顶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撒了一层碎银。远处的长江大桥上,车流稀疏,偶尔有一辆公交车驶过,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桥下的江水浑黄,缓缓东流,像一条不知疲倦的巨龙,驮着这座城市,驮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向前走。
      李默看着那条江,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的第一缕阳光,不暖,但很亮。
      因为他知道,春天就要来了。
      冬天再冷,也会过去。雪再大,也会融化。他再难,也会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