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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期末以后   期末考 ...

  •   期末考试那两天,周安没有再和林皓风传纸条。
      不是不想。
      是没机会。
      考场按年级打乱,她在二楼最东边,林皓风在四楼。两个人早上进校门的时候碰见过一次,隔着一群背书的人,谁也没停下来。
      林皓风手里拿着透明笔袋,里面放着几支黑色水笔,还有那颗橘子糖。
      糖纸被压在笔袋角落,橘色很显眼。
      周安一眼就看见了。
      林皓风也看见她在看。
      他把笔袋举了一下,像是在说,给你留着呢。
      周安没有笑。
      她怕自己一笑,考试前那点好不容易稳住的心又乱。
      她只是朝他点了下头,就跟着人流上楼。
      第一科是语文。
      周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学校后面的几棵树。监考老师发卷的时候,她下意识抿了下嘴。
      然后忽然想起林皓风说,你一紧张就抿嘴。
      她愣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原来一个人真的会在很不合适的时候想起另一个人。
      比如考试铃响前。
      比如作文题刚发下来。
      比如监考老师从身边走过,鞋底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周安把笔握紧,逼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卷子上。
      她不能分心。
      至少现在不能。
      两天考试过得很快。
      快到最后一科英语收卷的时候,教室里忽然响起一阵很轻的叹气声。
      不是一个人的。
      像所有人同时从水里浮上来。
      监考老师收完卷,刚说可以走,大家就开始收东西。
      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喊终于活过来了,有人把笔袋往书包里一塞就冲出教室。
      周安没有急着走。
      她把准考证、笔袋、草稿纸一样一样收好。
      考完以后,她反而有点空。
      这段时间所有事都围着期末转,突然结束,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立刻高兴,还是先松一口气。
      她走出考场,下楼的时候,人很多。
      楼梯口挤着学生,大家都在说最后一题选什么。
      周安刚走到一楼,就看见林皓风站在教学楼外。
      他靠着墙,手里拿着那颗橘子糖。
      糖已经拆开了。
      但他没吃。
      周安走过去:“你怎么在这?”
      “等你。”
      这两个字来得太直接。
      周安一下不知道怎么接。
      林皓风像没觉得有什么,低头把糖纸折了一下。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不错。”
      “你呢?”
      “也还行。”
      “还行就是?”
      林皓风笑了:“跟你学的。”
      周安看着他手里的糖。
      “你怎么不吃?”
      “等你出来再吃。”
      “为什么?”
      “不知道。”
      他把糖放进嘴里,皱了一下眉。
      周安问:“不好吃?”
      “太甜了。”
      “你不是不爱吃橘子味吗?”
      “嗯。”
      “那你还吃?”
      林皓风看着她,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
      “你给的。”
      周安的耳朵一下热了。
      她低头整理书包带,假装没听见。
      身边全是考完试的人,吵得很。
      可那句话还是很清楚地落在她心里。
      你给的。
      好像只要是她给的,太甜也可以。
      考完试那天下午,学校没有立刻放假。
      班主任让大家回原班自习,等各科老师讲完试卷安排和假期作业。
      教室里没人有心思学习。
      大家搬回自己的书,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整个人都散了。
      林皓风坐回周安后面,第一件事就是趴下。
      周安回头:“你不对答案?”
      “不对。”
      “为什么?”
      “对了错的也改不了。”
      “那你就睡?”
      “考完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
      周安看着他,有点想笑。
      她其实也累。
      两天考试下来,脑子像被人拧干了。她把书摊开,想看两眼,却发现每个字都不太进脑子。
      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林皓风把一张草稿纸放到她桌上。
      周安低头看。
      上面画了一辆很丑的自行车。
      车把歪着,车轮一个大一个小,后座还画了一个小方块。
      下面写着:
      “考完放风车。”
      周安忍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她回头:“你画的这是什么?”
      “自行车。”
      “你家自行车知道自己长这样吗?”
      “它长得比这个还惨。”
      “你要带它去哪放风?”
      “老街后面有条河。”
      林皓风趴在桌上,声音懒懒的。
      “考完试,去吹风。”
      周安看着他。
      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
      刚考完,妈妈肯定等着她回家。家长会以后,妈妈那句“要有分寸”还在她心里。
      可林皓风说的是去吹风。
      不是约会。
      不是别的什么。
      只是考完试,去河边吹风。
      这个理由很轻。
      轻得让人很难拒绝。
      周安问:“什么时候?”
      林皓风抬眼看她:“今天。”
      “不行。”
      她拒绝得太快。
      林皓风愣了一下。
      周安低头:“我妈会问。”
      “那明天?”
      “明天要出成绩。”
      “后天?”
      “后天可能放假。”
      “周安。”
      “嗯?”
      “你是不是不想去?”
      周安握着笔。
      她不想撒谎。
      也不想让他误会。
      过了一会儿,她很小声地说:“不是。”
      林皓风看着她。
      “那就考完试成绩出来那天。”他说,“如果我进前二十,你陪我去。”
      周安抬头。
      “你怎么知道你能进?”
      “不知道。”
      “那你还说?”
      “给自己押个题。”
      周安看着他。
      林皓风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点亮。
      不是开玩笑的那种亮。
      是他真的想赢一次。
      周安心里忽然软下来。
      “好。”
      她说。
      “你进前二十,我陪你去。”
      林皓风坐直了。
      “真的?”
      “嗯。”
      “你别反悔。”
      “你先进再说。”
      林皓风笑了。
      那天下午,他没有再趴下睡。
      虽然考试已经结束,他还是把错题本拿出来,把自己记得不确定的题写了下来。
      周安听见后面写字的声音,低头看书,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发现林皓风这个人很奇怪。
      明明他才是想去河边的人。
      可只要她答应,他就像真的多了一个目标。
      成绩出来得比所有人想象中都快。
      第二天下午,老陈抱着一叠成绩单进教室的时候,全班瞬间安静。
      有人小声说完了。
      有人双手合十拜了一下。
      林皓风坐在后面,表面上看着很淡定。
      只有周安知道,他从老陈进门开始,就没再转笔。
      他的手放在桌下,一直没动。
      老陈先说整体情况。
      这次卷子不算简单,年级平均分比上次低。班里有进步的,也有退步的。
      周安听得很认真。
      她不是怕自己考差。
      她是怕林皓风没有进前二十。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有点无奈。
      以前她最关心自己的分数。
      现在她竟然先想别人的排名。
      老陈开始念成绩。
      周安年级第十二,班级第二。
      听见自己的成绩时,她松了一口气。
      还好。
      没有失误。
      妈妈应该不会太失望。
      可她那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见老陈继续念:
      “林皓风,班级第十九。”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后排炸了。
      “风哥!”
      “前二十啊!”
      “可以啊林皓风!”
      林皓风自己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头看着老陈,像是没反应过来。
      老陈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看着他。
      “这次不错。”
      林皓风站起来拿卷子。
      老陈把卷子递给他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见了。
      “别只是这次。”
      林皓风接过卷子。
      “知道。”
      他回座位的时候,路过周安身边。
      周安没有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他停了一下。
      下一秒,一张小纸条落在她桌角。
      上面写着:
      “押中了。”
      周安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很满。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
      “恭喜。”
      纸条传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回来。
      “河边。”
      周安看着那两个字。
      她知道自己该谨慎。
      可她还是写了一个字。
      “嗯。”
      那天下午放学,周安没有立刻回家。
      她给妈妈发了一条短信,说老师留下来讲卷子,可能晚一点。
      短信发出去的时候,她心跳很快。
      她不常这样。
      也不擅长这样。
      手机屏幕亮着,过了几分钟,妈妈回:
      “别太晚。”
      周安看着那三个字,松了一口气。
      她把手机放进书包。
      林皓风在教室后门等她。
      “走?”
      周安点头。
      “走。”
      他们没有从校门口最挤的路出去,而是绕到侧门。
      侧门平时开得少,今天因为放假,门口也有人。
      林皓风推着那辆旧自行车,周安走在旁边。
      夏天的傍晚很长。
      天还亮着,云在楼顶后面慢慢变淡。路边的树叶被晒了一天,风吹过来的时候,有一种很热的味道。
      周安走得不快。
      她有点紧张。
      这种紧张和考试不一样。
      考试的紧张有答案,有分数,有结果。
      现在没有。
      现在她只是和林皓风一起走向老街后面的那条河。
      这件事本身就让她觉得不真实。
      林皓风看她一眼。
      “你怎么这么安静?”
      “没有。”
      “又没有。”
      “我在想成绩。”
      “你考第十二还想什么?”
      “想哪里错了。”
      林皓风叹气:“周安,你真的很难快乐。”
      周安愣了一下。
      她想反驳。
      可又觉得他说得好像有一点对。
      她确实不太会快乐。
      考好了,她会先想哪里还能更好。
      考差了,她会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努力。
      从小到大,她得到的快乐总是很短,压力却很长。
      林皓风停下车,从车篮里拿出一瓶酸奶,递给她。
      “今天先别想错题。”
      周安接过来。
      “那想什么?”
      “想我进前二十了。”
      周安看着他。
      林皓风一本正经:“这事不值得庆祝吗?”
      周安终于笑了。
      “值得。”
      “那就想这个。”
      他说完,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周安跟在旁边,低头把酸奶吸管插进去。
      味道还是很普通。
      甜得有点过。
      可她这次没有嫌。
      老街后面的河其实不算漂亮。
      河道不宽,水也不清。岸边有一段水泥路,路灯很旧,旁边种了几排树。平时有人散步,也有人骑车经过。
      可到了傍晚,那里会安静一点。
      林皓风把自行车停在树下,两个人坐在河边的矮石墩上。
      周安第一次在放学后坐在这种地方。
      她觉得自己应该不自在。
      但真的坐下以后,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河边有风。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也把一整天的闷热吹散了一点。
      林皓风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不远。
      也不近。
      像他们现在的关系。
      周安低头看着水面。
      “你经常来这里?”
      “以前来。”
      “一个人?”
      “嗯。”
      “为什么?”
      “店里吵。”
      林皓风说得很简单。
      周安没有继续问。
      她能想象。
      老街的店,来来往往的人,问价的声音,雨天潮湿的纸箱,柜台后面还没吃完的馒头。
      林皓风大概也需要一个地方,不用说话,不用帮忙,不用装作什么都无所谓。
      周安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好像有点越界。
      这是他的地方。
      可他带她来了。
      林皓风从书包里拿出成绩单,看了一眼,又递给她。
      “给你看。”
      周安接过来。
      纸上是他的名字和各科成绩。
      数学很好,物理进步明显,英语还是差一点。
      总分刚好压进前二十。
      周安看着那张成绩单,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的作业卷。
      那时候她发现他不是不写。
      只是很多事藏得很深。
      现在也是。
      别人只看见他进了前二十,起哄说风哥牛。
      周安却记得,他在林记杂货店的灯下说不想开店,记得他在家长会门口握紧伞柄,记得他卷子旁边写的别省略。
      这些东西最后变成了这张成绩单。
      她把成绩单还给他。
      “很好。”
      林皓风看她:“只是很好?”
      周安认真想了想。
      “特别好。”
      林皓风笑了。
      他低头看着成绩单,过了一会儿,把它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
      那个动作周安见过。
      他以前把132分的卷子也放进最里面。
      像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周安忽然问:“你回去给阿姨看吗?”
      “嗯。”
      “她会高兴。”
      “可能吧。”
      “不是可能。”
      林皓风看她:“你怎么比我还确定?”
      周安说:“因为她希望你好。”
      林皓风没有说话。
      河边风吹过来,他额前的头发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周安。”
      “嗯?”
      “你也希望我好吗?”
      这句话问得太轻。
      轻到像一阵风。
      可周安听见了。
      她心里慢慢紧起来。
      她知道这个问题不只是字面意思。
      同学当然可以希望同学好。
      朋友当然可以希望朋友好。
      可林皓风这样问,显然不是在问这些。
      周安看着水面。
      她很久没有说话。
      林皓风也没有催。
      两个人并肩坐着,夕阳从河面上慢慢退下去。
      最后周安说:“希望。”
      只有两个字。
      却用掉了她很多勇气。
      林皓风转头看她。
      周安没有看他。
      她怕自己一看,就会把更多东西说出来。
      林皓风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平时那种笑。
      很轻,很慢。
      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那我以后再考好一点。”他说。
      周安点头。
      “嗯。”
      他们在河边坐了半个多小时。
      没有说很多话。
      有时候林皓风说一句学校里的事,周安接一句。有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只看着河面。
      周安发现,和林皓风待在一起,不说话也不难受。
      这和别人不一样。
      和别人沉默,她会想是不是该找话题,是不是气氛尴尬。
      和林皓风沉默,她只是觉得安静。
      天彻底暗下来前,周安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
      林皓风也站起来:“我送你到站牌。”
      “不用。”
      她说完,又想起他们之间关于不用的那些对话。
      于是她停了一下,改口。
      “好。”
      林皓风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今天挺好说话。”
      “你别得寸进尺。”
      “行。”
      他们沿着河边往回走。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林皓风推着自行车,车轮压过地上的小石子,发出轻轻的声响。
      周安走在他旁边。
      快到老街口的时候,林皓风忽然停下。
      周安也停了。
      “怎么了?”
      林皓风低头,从车篮里翻了翻,拿出一个很小的东西。
      是一支黑色水笔。
      看起来很新。
      “给你。”
      周安怔了一下。
      “干什么?”
      “赔你的。”
      “什么?”
      “那支被我咬过的笔。”
      周安完全没想到他还记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
      林皓风把笔递给她。
      “这支没咬。”
      周安接过来。
      笔很普通,文具店里随处可以买到。
      可她握在手里,忽然觉得有点重。
      “你还记得?”
      “记得。”
      “我都说不用赔了。”
      “你说你的。”
      “那你现在才赔?”
      林皓风笑:“以前没想好怎么赔。”
      “一支笔还要想?”
      “嗯。”
      他看着她。
      “有些东西不能随便还。”
      周安的心跳忽然乱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笔。
      这句话又来了。
      像玩笑,又不像。
      林皓风总是这样。
      把话说到离边界很近的地方,然后停住。
      让人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周安把笔放进笔袋。
      “那我收下了。”
      “嗯。”
      “以后别咬我的笔。”
      “那我咬自己的。”
      周安终于笑了:“你无不无聊?”
      “还行。”
      他们走到公交站。
      三路车很快来了。
      周安上车前,林皓风忽然叫她。
      “周安。”
      “嗯?”
      “今天开心吗?”
      周安站在车门口。
      她想了想。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说还行。
      可今天她不想再说还行。
      她说:“开心。”
      林皓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亮。
      比傍晚的路灯还要让人记得住。
      周安上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摸了摸笔袋里的那支新笔。
      笔很普通。
      可是她知道,它以后会变得不普通。
      就像那颗橘子糖。
      就像那瓶酸奶。
      就像河边那半个小时。
      很多东西原本都很普通。
      只是因为给的人是林皓风,才变得不一样。
      回到家以后,周安果然被妈妈问了。
      “怎么这么晚?”
      周安换鞋:“老师讲卷子。”
      “讲到现在?”
      “还发成绩。”
      妈妈的注意力很快被成绩带走。
      “考得怎么样?”
      “班级第二,年级十二。”
      妈妈脸色松了一点。
      “还可以。第一是谁?”
      “顾明远。”
      “差多少?”
      周安报了分差。
      妈妈听完,说:“下次争取再往前一点。”
      周安低头换拖鞋。
      “嗯。”
      她知道会是这样。
      考得好,也只是还可以。
      开心不能停太久。
      因为下一次考试马上就会来。
      可那天晚上,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打开错题本。
      她坐在书桌前,从笔袋里拿出林皓风赔给她的那支笔。
      笔身是黑色的,没有任何特别。
      她拿在手里,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
      周安。
      又写了三个字。
      林皓风。
      写完以后,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像做错事一样,把那张纸揉掉了。
      纸团扔进垃圾桶里。
      她的心跳却还没有平。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过了很久,才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天以后,周安一直记得河边的风。
      也记得林皓风问她,你也希望我好吗。
      她当时只回答了两个字。
      希望。
      很多年后她再想起来,才知道那其实已经很像一句喜欢。
      只是十七岁的周安太谨慎。
      谨慎到连喜欢都要说得像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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