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落旧年》子时时玖

10、新班级 期末以

　　期末以后，分班名单贴出来那天，教学楼一楼挤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在往公告栏前面挤。
　　有人踮脚，有人喊别推，有人一边看一边报名字。
　　周安到的时候，陈佳佳已经挤在最前面。
　　她个子不高，被人挤得头发都乱了，还坚持伸长脖子往名单上找。
　　“周安！”
　　陈佳佳回头喊她。
　　“你在三班！”
　　周安心里一紧。
　　“你呢？”
　　“我也在三班！”
　　周安松了一口气。
　　她刚想往前看，陈佳佳又喊：“林皓风也在！”
　　这句话比前一句还响。
　　周围几个人都回头看她。
　　周安一下站直了。
　　“你喊什么？”
　　陈佳佳从人群里挤出来，笑得很明显。
　　“我这不是替你看吗？”
　　“谁让你替我看他了。”
　　“哦，那我不看。”
　　陈佳佳嘴上这么说，眼睛却还是亮的。
　　周安不想理她。
　　可她还是忍不住往公告栏上看。
　　高二理科三班。
　　名单很长。
　　她先看见自己的名字。
　　周安。
　　然后往下看。
　　林皓风。
　　三个字在名单中间，不算显眼。
　　可周安看到的那一瞬间，心里还是轻了一下。
　　像一块压着的石头终于被挪开。
　　还在一个班。
　　这件事本身，好像就够她高兴很久。
　　林皓风来得比她晚。
　　他推着自行车从校门口进来，车篮里放着一摞书。看见公告栏前的人群，他没急着挤，只站在外面看。
　　陈佳佳撞了撞周安的胳膊。
　　“来了。”
　　周安低头看自己的鞋。
　　“关我什么事。”
　　陈佳佳说：“我还没说是谁。”
　　周安不说话了。
　　林皓风远远看见她，推着车走过来。
　　“看到了吗？”
　　周安抬头：“嗯。”
　　“几班？”
　　“三班。”
　　“我呢？”
　　周安看着他。
　　她知道他一定已经听见了。
　　陈佳佳刚才喊那么大声，整个一楼都能听见。
　　可他偏要问。
　　周安说：“你自己看。”
　　林皓风笑了一下。
　　他把自行车停在旁边，真的往公告栏前面挤。
　　过了一会儿，他挤出来，头发被挤得有点乱。
　　“三班。”
　　周安嗯了一声。
　　林皓风看着她：“这么冷淡？”
　　“不然呢？”
　　“好歹恭喜一下。”
　　“恭喜。”
　　“太敷衍了。”
　　周安忍住笑：“恭喜你没有被分走。”
　　林皓风低头看她。
　　“周安。”
　　“嗯？”
　　“这句听着还行。”
　　陈佳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俩要不去公告栏前面贴一张喜报？”
　　周安转身就走。
　　林皓风推着车跟在后面，笑得很开心。
　　新班级在教学楼三楼。
　　三班原来是另一间教室，比他们以前的教室新一点，窗户朝向操场。
　　桌椅已经提前搬好。
　　班主任换了。
　　不再是以前那个一直盯纪律的老师，而是一个姓许的女老师，教物理。她说话不快，声音也不大，但站在讲台上时，全班很快安静下来。
　　许老师先让大家按临时座位坐。
　　座位表贴在黑板旁边。
　　周安走过去看。
　　她在第三排靠窗。
　　林皓风在第五排靠后。
　　不是后桌了。
　　也不算很远。
　　但中间隔着两排人。
　　周安看着座位表，心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她很快把这种失落压下去。
　　只是座位。
　　换班本来就会换座位。
　　她不能因为林皓风不坐在她后面，就像丢了什么一样。
　　林皓风站在旁边，也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
　　只是低声说：“看吧，班主任不懂监督的重要性。”
　　周安抬头看他。
　　他脸上还是笑着的。
　　可周安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有点失落。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又轻了一点。
　　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觉得不习惯。
　　他们坐到各自的位置上。
　　周安把书一本一本摆进桌洞。
　　新同桌是个女生，叫蒋宁，短头发，说话很快。
　　她主动打招呼：“你好，我以前二班的。”
　　周安说：“你好，我周安。”
　　“我知道你。”
　　周安愣了一下。
　　蒋宁笑：“年级前二十嘛。”
　　周安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每次都是。”
　　“那也很厉害。”
　　蒋宁说完，又往后看了一眼。
　　“林皓风是不是你们原来班的？”
　　周安心里一跳。
　　“嗯。”
　　“他这次进步好多，我原来班有人说他以前不怎么学。”
　　周安低头整理书：“他现在学了。”
　　蒋宁看她一眼，笑了笑。
　　“你很了解他啊？”
　　周安手里的书停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新班级里也会有人问这种问题。
　　不只是陈佳佳。
　　不只是以前班里那些已经习惯他们走得近的人。
　　在新的环境里，所有靠近都要重新被别人看一遍。
　　周安说：“原来前后桌。”
　　这个解释很安全。
　　也很不完整。
　　蒋宁点点头：“难怪。”
　　许老师开始讲话。
　　她说新学期虽然还没正式开始，但分科以后节奏会变快。理科班竞争大，大家要尽快适应。
　　周安听得认真。
　　她很擅长进入这种状态。
　　新老师，新班级，新安排。
　　只要规则清楚，她就能把自己放进去。
　　可是听着听着，她还是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
　　林皓风坐在第五排。
　　他旁边是个男生，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个男生笑得趴在桌上。
　　林皓风也笑。
　　他适应得好像很快。
　　周安转回去。
　　她忽然有一点不高兴。
　　这种不高兴很小。
　　小到她不愿承认。
　　明明是她自己不希望他们太明显。
　　明明不坐前后桌也很好。
　　明明林皓风和别人说话再正常不过。
　　可她还是觉得心里空了一下。
　　下课铃响后，新班级一下热闹起来。
　　大家开始互相问以前哪个班，成绩怎么样，住哪里。
　　林皓风被几个男生围住。
　　有人问他是不是篮球打得很好，有人问他数学怎么突然考那么高。
　　林皓风靠在椅背上，一边翻书一边回答。
　　他看起来很自然。
　　自然得让周安更不自然。
　　陈佳佳从斜前方跑过来，趴在周安桌上。
　　“你怎么一脸不开心？”
　　“没有。”
　　“又没有。”
　　周安看她一眼。
　　陈佳佳压低声音：“不就是没当前后桌吗？隔两排而已，又不是隔两座山。”
　　“我没有因为这个不开心。”
　　“好，你没有。”
　　周安不想说话。
　　她拿出新发的课程表，开始抄进笔记本。
　　蒋宁在旁边看着她，忍不住说：“你们原来班的人都这么自律吗？”
　　陈佳佳立刻说：“不是，只有她。”
　　周安说：“你别乱说。”
　　陈佳佳笑：“林皓风现在也算半个吧。”
　　周安笔尖一顿。
　　蒋宁的眼神在她和陈佳佳之间转了一下。
　　周安觉得头疼。
　　新班级的第一天，没有正式上课。
　　老师们轮流进来讲要求，发书，收表格。
　　中午放学，大家都往外走。
　　周安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桌角多了一张纸。
　　不知道什么时候传过来的。
　　她打开。
　　上面是林皓风的字。
　　“第三排新同桌看起来挺凶。”
　　周安下意识看了蒋宁一眼。
　　蒋宁正低头装书，根本不知道自己被评价了。
　　周安拿笔回：
　　“人家不凶。”
　　纸条从她手里传出去，绕了两个人，又回到第五排。
　　过了一会儿，又传回来。
　　“那我呢？”
　　周安看着那三个字，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他凶不凶？
　　他看起来怎么样？
　　还是他坐得远了，她有没有不习惯？
　　她想了想，写：
　　“你吵。”
　　纸条传回去。
　　林皓风看完，抬头看她。
　　隔着两排人，他冲她挑了下眉。
　　周安转回去。
　　心里那点空，忽然被填上了一点。
　　原来不当前后桌，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说话。
　　只是要绕一点。
　　就像他们的关系。
　　以前近得很自然，现在要多经过几个人，才敢把一句话递过去。
　　中午他们还是一起走到公交站。
　　只是这一次不是从原来的教室一起下楼，而是在校门口碰头。
　　林皓风推着自行车站在树下，车篮里放着刚发的新书。
　　看见周安，他说：“新同桌怎么样？”
　　“挺好。”
　　“比我好？”
　　周安看他：“这有什么好比的？”
　　“随便问问。”
　　“你新同桌呢？”
　　“话多。”
　　“你也话多。”
　　“所以我们可能不太适合。”
　　周安没忍住笑。
　　林皓风看她笑，自己也笑。
　　他们往公交站走。
　　刚走到校门口，后面有人喊：“林皓风！”
　　周安和他一起回头。
　　是三班一个女生。
　　周安记得她叫宋妍，刚才自我介绍时声音很好听，长头发，皮肤很白。
　　宋妍抱着几本书跑过来。
　　“你们是不是走老街那边？”
　　林皓风说：“嗯。”
　　“我家也在那边，可以一起走吗？”
　　林皓风看了周安一眼。
　　这个动作很小。
　　可周安看见了。
　　她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这就是新班级。
　　会有新同桌。
　　也会有新的同路人。
　　她不能说不可以。
　　她也没有资格说。
　　周安低头理了一下书包带。
　　林皓风说：“可以。”
　　宋妍笑起来：“谢谢。”
　　于是三个人一起往公交站走。
　　气氛有点微妙。
　　至少对周安来说是这样。
　　宋妍很会说话。
　　她问林皓风原来哪个班，问他是不是会修自行车，因为刚才看见他车链有点响。
　　林皓风回答得很自然。
　　“会一点。”
　　“那你也太厉害了，我车坏了只会推去修。”
　　“我这个是不修不行。”
　　宋妍笑：“看出来了，你这车挺有年头。”
　　林皓风也笑。
　　周安走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这个感觉来得很荒唐。
　　明明以前她和林皓风也只是一起走到公交站。
　　明明他们没有说过喜欢。
　　明明新同学同路很正常。
　　可她就是不想听他们一直说话。
　　她不喜欢自己这样。
　　因为这太不像她了。
　　周安应该是大方的，清醒的，知道分寸的。
　　不是因为一个女生和林皓风说了几句话，就沉默下来。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三路车刚好来了。
　　周安几乎是立刻说：“我先走了。”
　　林皓风看她：“这么快？”
　　“车来了。”
　　“你以前也等下一班。”
　　这句话一出口，宋妍看了他们一眼。
　　周安心里更乱。
　　她说：“今天不等。”
　　然后上了车。
　　车门关上前，她没有回头。
　　可是车开出去以后，她还是从窗户玻璃的倒影里看了一眼。
　　林皓风站在站牌下。
　　宋妍在他旁边说话。
　　他没有看宋妍。
　　他在看公交车。
　　周安把视线收回来。
　　她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
　　可越是这样告诉自己，心里越乱。
　　回家以后，周安做了两页暑假作业。
　　分班后的假期很短，学校只放三天，三天后返校正式进入新班。
　　妈妈对她的成绩还算满意，但很快又开始说新班竞争会更大。
　　“你不能因为这次考得还可以就松。”
　　“知道。”
　　“分到理科班以后，高手更多。你要尽快适应新老师、新同学。”
　　“嗯。”
　　妈妈把切好的水果放在她桌边。
　　“还有，朋友可以交，但不要把心思放偏。”
　　周安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
　　妈妈没有再说。
　　她出去以后，周安看着作业本，忽然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她想起宋妍。
　　想起林皓风说可以。
　　想起他问她，这么快。
　　周安觉得自己很没道理。
　　可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会让人变得没道理。
　　只是她那时候还不愿意承认。
　　晚上九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佳佳发来的短信。
　　“你今天是不是吃醋了？”
　　周安盯着那行字，脸一下热了。
　　她立刻回：
　　“没有。”
　　陈佳佳很快回：
　　“你这个没有，我已经听腻了。”
　　周安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拿起来。
　　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可能是在等陈佳佳继续调侃。
　　也可能是在等另一个人。
　　十分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陈佳佳。
　　是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很短。
　　“周安，我林皓风。”
　　周安心跳一下乱了。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林皓风没有手机。
　　至少以前没有。
　　他说过，家里有座机，手机太麻烦。
　　周安慢慢打字：
　　“你哪来的手机？”
　　对方很快回：
　　“我妈的旧手机，今天给我了。”
　　周安看着屏幕。
　　又来一条。
　　“方便以后问你题。”
　　这句话很像林皓风。
　　他总是能把所有靠近都说成学习。
　　周安回：
　　“哦。”
　　林皓风回：
　　“你今天走得很快。”
　　周安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不知道怎么回。
　　说车来了？
　　说有事？
　　还是说不想听你和宋妍说话？
　　最后她回：
　　“车来了。”
　　林皓风过了一会儿才回。
　　“下次可以等下一班。”
　　周安的心跳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回：
　　“为什么？”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因为我有话跟你说。”
　　周安看着屏幕，忽然不知道该呼吸。
　　她等了很久，才慢慢打字：
　　“什么话？”
　　林皓风没有立刻回。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周安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终于，屏幕亮了。
　　“现在忘了。”
　　周安气得差点把手机扣回桌上。
　　她回：
　　“那你别说。”
　　林皓风回：
　　“明天想起来告诉你。”
　　周安盯着这行字，明明很想骂他无聊，嘴角却慢慢抬起来。
　　她没有再回。
　　可她把那个号码存进了手机。
　　名字打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住。
　　林皓风。
　　这三个字明明已经写过很多次。
　　在卷子上，在纸条上，在草稿纸上。
　　可第一次存进手机里，感觉还是不一样。
　　像这个人从教室、公交站、老街河边，正式挤进了她更私密的一部分生活。
　　周安把名字存好。
　　她盯着通讯录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傻。
　　于是关掉手机，继续写作业。
　　可是那天晚上，她写得很慢。
　　每隔几分钟，就想看看手机有没有亮。
　　没有。
　　林皓风没有再发。
　　周安有一点失落。
　　很小的一点。
　　小到她可以把它归为困了，累了，刚分班不适应。
　　她从来都很会给自己的情绪找合理解释。
　　可睡觉前，她还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第二天早上，周安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
　　时间是凌晨十二点零三分。
　　林皓风发来的。
　　“想起来了。”
　　下面还有一条。
　　“我想说，新班也一起好好学吧。”
　　周安看着那两条短信，心里慢慢安静下来。
　　她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
　　甚至有点像老师会说的。
　　可她还是看了很久。
　　因为林皓风说的是一起。
　　不是你。
　　也不是我。
　　是一起。
　　她回：
　　“好。”
　　短信发出去以后，周安把手机放下。
　　窗外天刚亮。
　　县城的早晨很普通。
　　楼下有人推车经过，远处传来早餐摊开火的声音。
　　周安坐在床上，忽然觉得新班级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不安了。
　　只要他们还在同一个班。
　　只要还能一起走到公交站。
　　只要短信里还有一句一起。
　　好像很多变化，都还可以接受。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后来最让人难过的，不是突然被分开。
　　而是明明说过一起的人，先开始习惯没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