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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皓风的旧自行车 周安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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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安后来发现,一个人一旦开始注意另一个人,就很难再装作没看见。
以前她从来不知道林皓风什么时候进教室,什么时候趴下睡觉,什么时候被老师点名。可从那天以后,这些事情像自己长了脚,会主动跑到她眼前。
早读铃响前三分钟,他会从后门进来。
书包总是只背一边,校服外套有时候穿,有时候干脆挂在肩上。班主任从前门走进来,他就低头翻书,装得比谁都认真。
周安不想笑。
但有一次他把语文书拿倒了,还一本正经地跟着全班读课文,她实在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林皓风像听见了,抬眼往她这边看。
周安立刻把脸转回去。
她觉得自己这样很奇怪。
她明明还是每天做自己的题,背自己的书,按时交作业,按时回家。可最后一排多了一个人以后,教室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这种变化不明显。
像桌角多了一道很浅的划痕,平时看不见,可手一摸就知道它在那里。
林皓风倒是没什么变化。
他还是那副样子,上课该睡睡,该被罚站罚站。只是数学课不太一样。
老陈一开始也没发现。
有一次讲圆锥曲线,班里一半人听得脸都皱起来了。老陈在黑板上推到一半,停下来问:“这一步怎么来的?”
没人说话。
周安也在算。
她笔尖停在纸上,脑子里有两个式子一直对不上。
最后一排有人懒洋洋地说:“把参数消掉。”
全班回头。
林皓风靠在椅背上,手里还转着笔。见大家都看他,他反而不自在了点。
老陈眯着眼:“你说一遍。”
林皓风站起来,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还顺手补了后面两步。
老陈没立刻夸他,只盯着他看了几秒。
“会你还睡?”
林皓风说:“我梦里也会。”
班里又笑。
老陈拿他没办法,指着门口:“出去站着醒醒。”
林皓风拿着书走出去,路过第三排的时候,书角轻轻碰了一下周安的桌子。
不重,像是不小心。
周安低头看卷子。
她发现自己刚才卡住的地方,就是他说的那一步。
参数消掉。
她在草稿纸上把那几个字写下来,又很快划掉。
陈佳佳凑过来,小声说:“他数学怎么这么好?”
周安说:“不知道。”
陈佳佳叹气:“老天真不公平。有人睡觉也会,有人熬夜也不会。”
周安没接话。
她想起林皓风那张写完的作业卷。
她觉得可能也不是老天不公平。
只是有些人的努力,不摆在脸上。
这件事以后,老陈开始盯林皓风。
以前他睡觉,老陈最多敲敲桌子,骂两句混日子。现在不一样了,只要他一趴下,老陈的粉笔头就飞过来。
林皓风被砸过几次,终于烦了。
他有天课间从后门走到第三排,把一本练习册放到周安桌上。
周安抬头:“干什么?”
“借我抄一下。”
“你不是会吗?”
“会和写完是两回事。”
他说得很有道理。
周安没有把练习册给他。
林皓风弯腰看她,语气放软了一点:“周安同学,救人一命。”
“不借。”
“为什么?”
“你会。”
“我会也来不及写。”
“那是你的事。”
林皓风看着她,像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不好说话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周安很诚实:“有一点。”
“因为我咬你笔?”
“还有上课睡觉。”
“我睡觉也碍着你了?”
“没有。”周安停了停,“但你会,为什么不认真一点?”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多管闲事。
林皓风没笑了。
他垂着眼,看她桌上的练习册。那本练习册被周安包了透明书皮,边角平整,里面每道题都有订正痕迹。
他忽然说:“认真了也不一定有用。”
周安怔了一下。
林皓风又恢复成平时那副样子,伸手敲了敲她桌面:“真不借?”
“不借。”
“行。”
他转身走了。
周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句话却没有散。
认真了也不一定有用。
她不太喜欢这句话。
因为她从小到大听到最多的,就是认真就会有用。
妈妈说,认真读书就能离开这个县城。
老师说,认真做题成绩就不会差。
连周安自己也一直这么相信。
如果认真都不一定有用,那她这些年抓住的东西算什么?
可林皓风说那句话的时候,不像在顶嘴。
他像是真的这么觉得。
周五下午,学校临时通知大扫除。
教室里立刻怨声一片。
班主任分工,前两排擦窗,第三四排拖地,后排负责倒垃圾和搬桌椅。周安被分去楼下洗拖把。
水房在教学楼后面,水龙头老旧,拧开以后先咳嗽一样喷两下,才流出水。
周安排队等着。
前面几个女生一边洗抹布一边聊天,说周末要去市里买衣服,说新开的奶茶店排队很长。
周安听着,没怎么插话。
她周末一般不出门。
不是不想,是没什么机会。妈妈总说高二很关键,高三更关键,忍一忍就过去了。
周安有时候也想问,过去以后呢。
可是她没问。
轮到她的时候,水龙头忽然拧不动了。她用力拧了两下,手心被磨得有点疼。
身后有人说:“让让。”
周安回头。
林皓风拎着两个水桶站在后面。
他把水桶放下,伸手拧了一下。水龙头没动。
他又用了点力,还是没动。
旁边男生笑:“风哥,你行不行啊?”
林皓风回头:“你行你来。”
那男生立刻闭嘴。
林皓风低头看了看水龙头,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布,裹在上面再拧。
这次水出来了。
周安有点意外。
他把布收回口袋,像做了件很普通的事。
“你还随身带这个?”她问。
“我家店里水管老坏。”
他顺口说完,拎起水桶接水。
周安想起那天校门口那个女人,想起公交车经过老街时看见的那些旧店面。
她问:“你家在老街?”
林皓风看她一眼:“你查户口?”
“随便问问。”
“嗯,老街。”
他没有多说。
周安也没有继续问。
水声很大,两个人站在水房里,一时都没说话。
林皓风接满一桶,换第二桶。周安的拖把还在旁边。
他看了一眼:“你这拖把还能用?”
周安低头。
拖把头散了一半,确实很难看。
“能。”
林皓风笑:“你对东西要求挺低。”
“能用就行。”
“那你对人呢?”
周安没听懂:“什么?”
林皓风像只是随口一问,拎起两桶水:“没什么。”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周安。”
“嗯?”
“你练习册,借我看一眼。”
“不是说不借吗?”
“不抄。”他说,“看思路。”
周安看着他。
他站在水房门口,左右手各拎一桶水,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次没立刻拒绝。
“下午放学前还我。”
林皓风笑了:“行。”
大扫除结束的时候,教室里一股湿拖把味。
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班主任检查完卫生,终于大发慈悲,让大家提前十分钟放学。
周安收拾书包,发现自己的练习册已经回来了。
压在她桌角。
里面夹了一张草稿纸。
她打开看。
草稿纸上不是抄的答案,而是林皓风自己写的解题过程。几道题旁边还画了很小的箭头,标出他觉得更快的方法。
最下面有一行字。
字迹还是潦草。
“第三题你方法太绕了。”
周安看着那行字,第一反应是生气。
她写得认真,他凭什么说绕。
但她又忍不住把第三题重新看了一遍。
十分钟后,她承认林皓风是对的。
这让她更生气了。
放学后,周安在车棚看见林皓风。
准确说,她先看见的是他的自行车。
那是一辆很旧的黑色自行车,车把上的胶皮磨得发白,后座用铁丝绑过,链条一转就发出一点细响。
周围停着很多新车,有些是亮色的山地车,有些车篮里还挂着新的钥匙扣。林皓风那辆混在里面,旧得很明显。
但他一点也不在意。
他蹲在车旁边,低头弄链条。手上全是黑油,校服袖口也蹭脏了。
旁边几个男生催他:“快点啊,去不去打球?”
林皓风说:“你们先去。”
“你那破车又坏了?”
“嗯,祖传的。”
男生们笑着走了。
周安站在车棚外,本来不想过去。
可她想到练习册里的那张草稿纸,又想到水房里那句“看思路”。
她走过去,把草稿纸递给他。
“这个。”
林皓风抬头,手上还捏着链条。
“你看完了?”
“嗯。”
“第三题是不是绕?”
周安不想承认:“还行。”
林皓风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一点,整个人就显得没那么混。
周安看着他的手:“你这样怎么骑?”
“能骑。”
“链条都掉了。”
“装回去就行。”
他说着,熟练地把链条往齿轮上挂。动作很快,像做过很多次。
周安想起自己家里的东西。
家里坏了灯泡,妈妈一般会等楼下修电器的叔叔路过,让人帮忙看一眼。水龙头坏了,就拿盆接着,等周末再修。
她很少自己动手。
林皓风不一样。
他好像习惯了什么东西坏了就自己弄。
链条挂回去以后,他站起来,甩了甩手。黑油甩不掉,反而蹭得更开。
周安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林皓风看着那包纸巾:“给我的?”
“不然呢。”
他接过去,抽了两张擦手。
纸巾很快黑了一片。
“谢谢啊。”他说。
周安嗯了一声。
她正准备走,林皓风忽然问:“你坐几路车?”
“三路。”
“我顺路。”
“你不是骑车?”
“可以骑慢点。”
周安看他:“不用。”
“我又没说载你。”林皓风笑,“我车后座会掉。”
周安被他噎了一下。
林皓风把书包扔进车篮里,推着车往外走。
“走吧,三路车站那边刚好经过老街。”
周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真的跟他一起走了。
可能是因为学校门口人太多,他们只是被人群推着往同一个方向走。
也可能是因为她确实想知道,老街哪一家店是他家的。
林皓风推着自行车走在外侧,车链偶尔响一声。
他们没有一直说话。
周安发现,和林皓风不说话的时候,也不会特别尴尬。
走到小卖部门口,他停下来买了一瓶水。老板娘看见他,随口问:“今天又这么晚?”
林皓风说:“扫除。”
老板娘看了周安一眼,笑得很意味深长。
周安立刻往旁边站了半步。
林皓风把水拧开,喝了两口,递给她一瓶没开的酸奶。
“请你。”
“为什么?”
“纸巾钱。”
“不用。”
“拿着吧,不然我欠你太多。”
周安听见“欠”这个字,有点想笑。
一包纸巾而已。
但她最后还是接了。
酸奶是常温的,拿在手里不凉。
两个人继续往公交站走。路过老街口的时候,林皓风忽然放慢了脚步。
周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街角有一家很小的五金杂货店,门口挂着灯泡、电线、塑料盆,还有几把折叠伞。招牌旧了,红底白字掉了漆,只能勉强看出“林记”两个字。
店里那个低头整理货架的女人,就是周安那天在校门口见过的人。
林皓风没进去。
他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推着车继续走。
周安也没有问。
可她心里忽然明白了一点。
林皓风不是没有地方去。
他只是很少把别人带到那个地方。
公交车来了。
周安上车前,林皓风站在站牌旁边,单手扶着自行车。
“周安。”
她回头。
“下周数学小测,你押哪几题?”
周安说:“我又不是老师。”
“你像。”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靠谱。”
车门快关了。
周安站在台阶上,想了想,说:“圆锥曲线,导数,还有数列。”
林皓风点头:“行。”
车门关上。
公交车慢慢开出去。
周安隔着车窗看见林皓风还站在原地。他一只手搭在车把上,另一只手朝她很随便地挥了一下。
像只是告别。
又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
周安坐到靠窗的位置,把那瓶酸奶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立刻喝。
车经过老街的时候,她又看见那家林记杂货店。女人站在门口,往街口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进店。
周安忽然想起林皓风说,认真了也不一定有用。
她以前觉得这句话很丧。
现在却觉得,它可能不是丧。
可能只是他太早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马上变好的。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写完了那张卷子。
还是会在草稿纸上,把第三题更快的方法写给她看。
周安低头,把酸奶吸管插进去。
味道很普通。
甜得有点过。
她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一天好像也没有那么普通。
晚上回家,妈妈在厨房里问她:“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周安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学校大扫除。”
“作业多吗?”
“还行。”
妈妈端着菜出来:“那赶紧吃,吃完写作业。你们下周是不是又小测?”
“嗯。”
“这次别粗心。你上回数学虽然分不低,但那两道错题不该错。”
周安把书包放到椅子上:“知道了。”
她没有说林皓风。
也没有说那张草稿纸。
更没有说自己今天和一个男生一起走到公交站,还收了他一瓶酸奶。
这些事放在妈妈那里,大概都不重要。
它们不能提高分数,也不能写进错题本。
可周安坐在书桌前的时候,还是把那张草稿纸夹进了练习册。
夹在第三题那一页。
她告诉自己,只是因为上面的方法有用。
题目里给的东西,一般都有用。
人也是吗?
周安不知道。
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最后一排已经有人了。
林皓风趴在桌上睡觉。
他的旧自行车停在楼下车棚最外面,车把歪着,车铃坏了一半。
周安从后门经过时,放慢了一点脚步。
她看见林皓风的桌角放着一瓶酸奶。
和昨天给她的那瓶一样。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押题老师,今天讲哪题?”
周安站在那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很快又收住了。
因为林皓风醒了。
他抬头看她,眼睛还有点困,声音哑着:“笑什么?”
周安把书包放回第三排。
“笑你字丑。”
林皓风趴回去,闷声说:“那你教我。”
周安没有回答。
早读铃在这时候响了。
全班开始读英语,声音乱糟糟地混在一起。周安翻开课本,跟着念了两句,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后瞟了一下。
林皓风没有睡。
他撑着头,看着黑板,手里转着一支笔。
那支笔不是周安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周安还是想起了那天晚上。
停电,操场的光,草稿纸上潦草却清楚的两行字。
还有他说的明天还你。
周安那时候并不知道,一个人的靠近有时候就是从这些很小的事情开始的。
一支笔。
一张草稿纸。
一辆旧自行车。
还有一瓶甜得有点过的酸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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