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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停电的晚自习 周安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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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安第一次注意到林皓风,是因为他在数学课上睡觉。
老陈在黑板上写了半面板书,转身点人回答问题。全班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林皓风。”
最后一排趴着的人没动。
旁边男生用胳膊撞了他一下。他才抬起头,脸上还有压出来的红印,眼睛也没完全睁开。
老陈指着黑板:“你来。”
林皓风看了两秒,说:“选C。”
全班一下笑开了。
老陈气得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拍:“这是证明题。”
林皓风站起来,抓了抓头发。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能错得这么离谱,但脸上看不出一点不好意思。
他说:“那我证明一下为什么不能选C。”
笑声更大了。
周安本来也想笑,最后忍住了。
她坐在第三排,桌上摊着一张做了一半的卷子。红笔圈出来的错题不多,但每一个都让她烦。她不喜欢错题,也不喜欢自己明明会,最后还是写错。
林皓风这种人,跟她好像不是一个世界的。
不是座位隔得远。是他可以睡觉,可以顶嘴,可以把老师气到说不出话,下课以后照样有人围着他笑。
周安不行。
她连一次小测退步都要在心里翻来覆去想很久。想自己是不是最近不够努力,想妈妈看到成绩单会不会叹气,想老师会不会觉得她不稳。
所以她那时候不太喜欢林皓风。
准确点说,是有点羡慕,又有点讨厌。
下课后,林皓风从她旁边经过。有人还在学他说“证明一下为什么不能选C”,他也跟着笑,校服拉链没拉,书包只背一边。
周安低头改题,假装没听见。
她以为他们不会有交集。
县城一中的高二教学楼很旧,电路也旧。那天晚自习第二节刚开始,教室里的灯闪了两下,忽然全灭了。
班里先是静了一秒,接着就乱了。
有人拍桌子,有人喊停电万岁,还有人趁着黑吹口哨。窗外操场的灯还亮着,白光从玻璃上照进来,教室里的人影都变得模糊。
班主任在讲台上喊了两声安静,没什么用,只好拿着手机去办公室问情况。
周安没有跟着闹。
她还在想刚才那道函数题。做到一半的时候灯灭了,她笔尖一停,手里的笔也不知道滚到哪去了。
她弯腰在桌洞和地上摸,摸了半天,只摸到一张皱掉的草稿纸。
“找这个?”
有人在旁边说。
周安抬头,看见一支黑色水笔递到她面前。
拿笔的人是林皓风。
他站在过道里,身后是操场那点光。因为逆着光,周安看不太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校服里面穿了件白T恤,领口有点旧。
“谢谢。”她接过来。
林皓风没走,低头看了眼她的卷子。
“这题你算错了。”
周安下意识把卷子往回收:“我还没写完。”
“不是后面错,是第二步就错了。”
他的语气太自然,好像他们很熟。
周安有点不服气。
她数学一直还可以,虽然不是年级第一,但也很少有人这样直接说她错。尤其这个人白天还在证明题里选C。
她把卷子往他那边推了一点:“那你说。”
林皓风弯下腰,拿过她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
他的字不好看,连笔多,有几处还挤在一起。但思路很清楚。
周安看着看着,没说话了。
他写完,把笔还给她:“懂了吗?”
周安点头。
“第三排好学生,也会犯这种错啊。”
她本来想说谢谢,听见这句,又不想说了。
周安把卷子拿回来,小声说:“最后一排也不全是废物。”
林皓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刚才被全班起哄时那种混不在意的笑,是很短的一下,像是真的觉得她这句话有意思。
“周安是吧?”
她没想到他知道自己的名字。
“嗯。”
“你这人说话挺损。”
周安低头继续写题,耳朵有点热。
电一直没来。
班主任回来以后宣布晚自习照常,不许乱跑,愿意背书的背书,愿意写题的写题。全班哀嚎了一阵,最后还是慢慢安静下来。
周安用那支不属于自己的笔,把错题重新算了一遍。
林皓风没回最后一排。他靠在窗边,跟几个男生压着声音聊天。有人问他刚才怎么跑第三排去了,他说捡了支笔。
那支笔明明是周安的,后来又变成他的,现在还躺在周安手里。
她没有拆穿。
快下晚自习的时候,灯突然亮了。教室里所有人都眯了一下眼,有人继续喊,有人收拾书包。
周安把卷子夹进书里,准备把笔还给林皓风。
他先走过来了。
“笔先借我。”他说。
周安看着手里的笔:“这是我的。”
“我知道。”林皓风把书包甩到肩上,“明天还你。”
周安觉得他这个人很奇怪。
借东西借得像抢东西,还说得理直气壮。
但她还是把笔递给了他。
林皓风接过去,随手插进校服口袋。他往后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你第二步会错,是因为前面那个条件没用上。”
周安愣了一下。
他说:“别光盯着答案。题目里给你的东西,一般都有用。”
说完,他就走了。
周安坐在座位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草稿纸重新拿出来。
她把那道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林皓风说得没错。
题目里给她的东西,一般都有用。
后来很久以后,周安再想起那天,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停电,也不是那道题。
她记得的是,林皓风说“明天还你”的时候,语气太随便了。
像明天一定会来。
像他们以后还有很多很多明天。
可惜那时候的周安不知道,有些人借走的东西,后来不一定还。
一支笔是这样。
一整个夏天也是这样。
第二天早读,周安到教室的时候,最后一排空着。
林皓风没来。
她看了那个座位一眼,很快又低下头背单词。
她告诉自己,只是一支笔而已。
可是第一节课下课,她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其实最后一排经常有人迟到。
有人早读铃响了才从后门钻进来,有人第一节课上到一半才拎着豆浆出现。老师骂两句,他们低着头听,等老师一转身,又开始跟旁边的人笑。
周安以前从来不管。
她不是班干部,也不喜欢管别人的事。她每天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背单词,改错题,听老师讲卷子,回家以后再把妈妈买的那套练习册写完。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分给最后一排。
可那天不一样。
林皓风的座位空了一上午。
数学课上,老陈讲到昨晚那道函数题,还特意敲了敲黑板,说这题最容易在第二步出错。
周安握着另一支笔,忽然想起林皓风昨晚说的话。
别光盯着答案。题目里给你的东西,一般都有用。
这话不像他会说的。
至少不像一个在证明题里选C的人会说的。
课间的时候,后排几个男生趴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但教室就这么点地方,周安还是听见了几句。
“他妈又来学校了?”
“不知道,好像不是。”
“昨天放学我看见他往老街那边去了。”
“老街那边不是他家店吗?”
有人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
周安没有回头。
她把错题本翻开,在页眉写日期。写到一半,笔尖停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连林皓风家里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明明昨天之前,她也不需要知道。
中午放学,班里人一窝蜂往食堂跑。周安不太饿,留在教室里把上午的卷子订正完。外面走廊很吵,有人追着打闹,有人喊着谁帮我占座。
她写完最后一道题,抬头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空座位。
林皓风的桌面很乱。
一本数学书压在最下面,边角卷起来了。上面堆着几张没交的卷子,还有半包纸巾和一个被捏扁的空牛奶盒。
周安盯着看了几秒,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她为什么要看他的桌子?
她把书收进书包,刚站起来,老陈从前门进来。
“周安,你还没走?”
“马上去吃饭。”
老陈把一叠卷子放到讲台上:“你帮我把数学作业收一下,下午第一节课前放办公室。”
周安应了一声。
收作业这种事,她做过很多次。第三排往前都很快,大家把卷子递过来,她按小组夹好。收到最后两排的时候,速度就慢了。
有人没写完,有人找不到,有人问能不能下午再交。
周安不爱催人,只说:“老陈要的。”
轮到林皓风那一桌,她停了一下。
旁边男生从桌洞里抽出一张卷子,递给她:“这是他的。”
周安接过来。
卷子折了一道,边上有点皱,名字那栏写着林皓风三个字。
她本来只是随手放到最上面,可眼睛还是扫到了最后一道大题。
写完了。
不但写完了,步骤还很清楚。
只是字迹太潦草,像赶着去做别的事。
周安把那张卷子夹进一叠作业里,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更明显了。
有些人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
可他的卷子不是空的。
下午第一节课前,林皓风还是没来。
第二节课快下课的时候,班主任在门口喊了一个男生出去。那男生回来以后,最后一排又开始小声说话。
周安听见有人问:“严重吗?”
另一个人说:“不知道,反正让别问。”
让别问。
这三个字像一块小石头,落在周安心里,不重,但一直硌着。
她不想承认自己在意。
一个昨天才说过几句话的人,有什么好在意的。况且他还借走了她的笔没还。
可放学铃响以后,她收拾书包的动作还是比平时慢了一点。
同桌陈佳佳问她:“你今天怎么了?一下午老走神。”
周安说:“没有。”
陈佳佳看她一眼:“你是不是又怕考不好?”
“可能吧。”
这个理由很好用。
周安以前也常常这样。只要她说自己担心考试,大家就不会继续问。成绩好的人好像只能为成绩烦,别的情绪都显得不应该。
她背着书包下楼。
县城一中的楼梯很窄,放学的时候人挤人。有人从后面撞了她一下,周安扶住扶手,书包带滑下来。她低头重新背好,再抬头时,刚好看见校门口外面站着一个人。
林皓风。
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昨天那件白T恤。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拎着一袋药,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周安脚步慢下来。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头发扎得很低,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女人在说什么,林皓风低着头听,表情有点烦,但没有顶嘴。
周安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在教室里的林皓风总是松的,像什么都能开玩笑。现在他站在校门外,肩膀却绷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安静很多。
女人说完,把钥匙塞给他,转身走了。
林皓风站在原地没动。
周安本来应该直接回家。
她甚至已经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两步。
可她想起那支笔。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去要笔。
于是她走过去,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林皓风。”
他抬头,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周安觉得这话问得很没道理:“这是校门口。”
林皓风笑了一下,但笑得很浅:“也是。”
近了以后,周安才看见他左边嘴角有一点青。
不明显,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以为是光线的问题。
她没有问。
林皓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校门:“放学了?”
“嗯。”
“今天讲什么了?”
“很多。”
“这么绝情?”
周安看着他:“你又不是请我帮你记笔记。”
林皓风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从裤兜里摸了半天,摸出那支黑色水笔,递给她。
“还你。”
周安接过来。
笔帽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牙印,像是被人咬过。
她皱了下眉。
林皓风也看见了,说:“我赔你一支?”
“不用。”
“真不用?”
“一支笔而已。”
林皓风点点头:“行。”
他说完,却没有马上走。
周安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旁边全是放学的人。自行车铃声,家长喊人的声音,小卖部门口油炸串的味道,全挤在一起。
最后还是林皓风先开口。
“今天那张卷子,你交了?”
“交了。”
“我写完了吧?”
“写完了。”
“最后一题对吗?”
周安想了想:“应该对。”
林皓风像是松了口气:“那就行。”
周安忽然问:“你很在意啊?”
问完她就后悔了。
这话有点越界。
林皓风看着她,过了两秒才说:“谁不想对啊。”
他说得很轻,和他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
周安握着那支被咬过的笔,忽然不知道怎么接。
公交车在不远处进站,有人喊她名字。陈佳佳探出半个身子:“周安,走不走?”
“走。”
周安转身前,又看了林皓风一眼。
他已经低头去看手里的药袋了,像刚才那句“谁不想对啊”不是他说的。
回家的路上,陈佳佳挤在她旁边,小声问:“你认识林皓风啊?”
周安说:“不熟。”
“不熟你们还聊天?”
“他还我笔。”
陈佳佳哦了一声,很快又去说别的八卦。
周安看着窗外。
公交车经过老街,速度慢下来。她看见一排很旧的店面,灯牌有的亮,有的不亮。卖早餐的铺子已经关门,修车摊前放着几辆旧自行车。
她不知道哪一家是林皓风家的店。
她也觉得自己不该想这个。
可她还是想了。
那天晚上,周安写完作业,把那支黑色水笔放进笔袋最里面。
笔帽上的牙印还在。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烦。
好好一支笔,被他弄得不像她的了。
她把笔袋拉上,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读,林皓风来了。
他从后门进来,比铃声晚了三分钟。班主任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林皓风坐回最后一排,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第一节数学课,他没有睡觉。
老陈在黑板上写题,他低头翻书。翻到一半,像是想起什么,抬头往第三排看了一眼。
周安刚好也回头。
两个人的视线撞上。
林皓风挑了下眉,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周安没看懂。
她转回去,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说的是:“对了?”
大概是在问最后一题。
周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笑出来。
只是从那天开始,最后一排在她心里,不再只是最后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