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落旧年》子时时玖

13、暴雨后的操场 月考那

　　月考那几天，周安比以前任何一次考试都紧张。
　　不是因为题难。
　　也不是因为目标墙上那张年级前十的便利贴。
　　是因为林皓风说，考完以后有话跟她说。
　　这句话像一张夹在书里的纸条。
　　她明明没有打开，却总能感觉到它在那里。
　　语文考试前，她检查笔袋。
　　黑笔，铅笔，橡皮，准考证。
　　每一样都在。
　　可她还是检查了三遍。
　　陈佳佳坐在她后面两排，看见她低头翻笔袋，忍不住说：“周安，你再翻笔袋，笔都要被你吓跑了。”
　　周安说：“我怕漏东西。”
　　“你以前也没这么怕。”
　　周安没有接话。
　　她确实不是怕漏东西。
　　她是怕自己一抬头，就看见林皓风。
　　林皓风这次考场在她隔壁。
　　两间教室隔着一面墙。
　　考试铃响前，走廊里有很多人背书，也有人靠着栏杆发呆。
　　周安进去前，林皓风从隔壁考场出来倒水。
　　两个人在走廊上碰见。
　　他手里拿着杯子，看到她，停了一下。
　　“紧张？”
　　周安立刻说：“没有。”
　　林皓风笑：“又没有。”
　　周安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穿着新校服。
　　袖口干干净净，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有没有写字。
　　她很想问。
　　又觉得这种时候问这个太不像话。
　　林皓风低头看她，声音放轻了一点。
　　“好好考。”
　　“你也是。”
　　“考完别跑。”
　　周安心跳漏了一下。
　　监考老师在教室里喊：“进考场了。”
　　周安嗯了一声，转身进门。
　　她坐下以后，过了很久，耳边还留着那句别跑。
　　第一天考试结束，没人提那句话。
　　第二天上午数学考完，林皓风在走廊等她。
　　周安走出来时，他靠着墙，手里拿着卷起来的草稿纸。
　　“最后一题写出来了吗？”
　　“写了。”
　　“我也写了。”
　　他语气里有一点藏不住的高兴。
　　周安看着他，心里也跟着松了一下。
　　“步骤写了吗？”
　　林皓风啧了一声：“周安，我都高三了。”
　　“高三也会省步骤。”
　　“没省。”
　　“真的？”
　　他把草稿纸递给她。
　　“你看。”
　　周安接过来，低头看了两行。
　　确实写得很完整。
　　她还没来得及夸，宋妍从旁边走过来。
　　“林皓风，最后一题你选哪个方法？”
　　林皓风看了周安一眼。
　　周安把草稿纸还给他。
　　“你们说，我先回教室。”
　　她说完就走。
　　走了几步，听见林皓风在后面喊：“周安。”
　　她没有回头。
　　不是生气。
　　或者说，不全是生气。
　　她只是忽然不想站在那里，听别人也很自然地问他题。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大方。
　　可喜欢一个人以后，大方好像变成一件很难的事。
　　下午最后一科考完，天色突然变了。
　　早上还是晴天，临近收卷的时候，窗外忽然暗下来。
　　监考老师刚把卷子收齐，雷声就在远处响了一下。
　　教室里有人喊：“要下雨了！”
　　大家立刻开始收东西。
　　周安把笔袋放进书包，刚走出教室，雨就下来了。
　　不是小雨。
　　是那种很急的暴雨。
　　走廊外面一下全是水声。
　　学生们挤在楼道里，有伞的撑伞，没伞的等雨小。
　　周安有伞。
　　她一直有。
　　可她站在走廊边，没有立刻走。
　　林皓风说过，考完别跑。
　　她没有跑。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在哪里等。
　　她拿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短信。
　　雨声很大。
　　大到楼道里的说话声都被盖住。
　　陈佳佳从后面挤过来：“周安，走吗？我妈在校门口等我。”
　　周安握着伞柄。
　　“你先走。”
　　陈佳佳看她一眼，立刻懂了。
　　“等林皓风？”
　　周安脸热：“没有。”
　　陈佳佳叹气：“你这个没有真的很没说服力。”
　　周安没说话。
　　陈佳佳把自己的伞打开：“那我先走了啊，别太晚。”
　　“嗯。”
　　走廊里人越来越少。
　　雨却没有小。
　　周安等了十分钟。
　　手机还是没有动静。
　　她心里开始有一点不安。
　　不是怕林皓风忘了。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等待本身是一件很难受的事。
　　你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还记得。
　　不知道他是不是被别的事绊住。
　　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到底算什么。
　　她撑开伞，准备下楼。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林皓风从楼下跑上来。
　　他没打伞。
　　校服肩膀湿了一大片，头发也被雨打湿。
　　周安愣住。
　　林皓风跑到她面前，喘了一下。
　　“你还在。”
　　周安看着他。
　　“你去哪了？”
　　这句话问出口，她才发现自己语气有点急。
　　林皓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车棚那边帮我妈接了个电话，手机没电了。”
　　“那你不会早点说？”
　　“我以为很快。”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
　　周安从来没有这样直接地责怪过他。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来。
　　雨声从楼外砸下来，走廊里空荡荡的。
　　林皓风看着她。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对不起。”
　　周安一怔。
　　他道歉得太快，也太认真。
　　她心里的火一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林皓风低声说：“我不是故意让你等。”
　　周安握着伞柄，手指有点紧。
　　她想说没关系。
　　可又不想说。
　　因为她刚才真的很难受。
　　她不想永远做那个说没关系的人。
　　林皓风看着她，像是也看懂了。
　　他没有再解释。
　　只是说：“周安，我以后不会让你等。”
　　这句话很轻。
　　却像突然把走廊里的雨声都压下去了。
　　周安抬头看他。
　　林皓风的头发还在滴水。
　　他的校服袖口湿了，贴在手腕上。
　　他看起来有点狼狈。
　　可眼神很稳。
　　周安那一瞬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明明还在生气。
　　可心又很软。
　　人就是这样矛盾。
　　喜欢的人让你难过，你会更难过。
　　喜欢的人认真说一句以后不会了，你又会不争气地想相信。
　　周安慢慢把伞往他那边递了一点。
　　“你先擦一下。”
　　她从书包里拿出纸巾。
　　林皓风没有接。
　　“你还生气吗？”
　　周安看他：“你先擦。”
　　“你说生不生气。”
　　“生气。”
　　林皓风点头。
　　“那你擦。”
　　周安愣住。
　　“什么？”
　　“你擦完，气可能小一点。”
　　周安又想气又想笑。
　　她把纸巾塞到他手里。
　　“自己擦。”
　　林皓风低头擦了擦脸。
　　纸巾很快湿掉。
　　周安看不过去，又递了一张。
　　他接过来，忽然笑了一下。
　　周安皱眉：“你笑什么？”
　　“我刚才跑上来的时候想，你要是走了怎么办。”
　　“那就是你活该。”
　　“嗯。”
　　林皓风看着她。
　　“所以还好你没走。”
　　周安的心跳慢慢乱起来。
　　她转开视线。
　　“你不是有话说吗？”
　　这句话一出口，气氛忽然变了。
　　林皓风擦脸的动作停住。
　　雨还在下。
　　楼道尽头有两个学生跑过去，笑声很快被雨声盖掉。
　　林皓风把湿掉的纸巾攥在手里。
　　“这里说？”
　　周安问：“不然呢？”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去操场吧。”
　　周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下雨。”
　　“现在小一点了。”
　　“你已经湿了。”
　　“那再湿一点也没事。”
　　“林皓风，你是不是有病？”
　　他笑了一下。
　　“有点。”
　　周安不想去。
　　她真的不想。
　　操场那么湿，鞋会进水，校服会被雨溅脏，回家还要跟妈妈解释。
　　可林皓风站在她面前，头发湿着，眼睛却亮。
　　她忽然觉得，如果今天不去，可能以后都会记得这件事。
　　记得自己在应该往前一步的时候，退回了安全的地方。
　　周安撑着伞，咬了下唇。
　　“只去一会儿。”
　　林皓风笑了。
　　“嗯，一会儿。”
　　他们从教学楼下去，穿过空荡荡的走廊。
　　雨确实小了一点。
　　但操场还是湿的。
　　塑胶跑道上积着水，足球门旁边有一大片水洼。看台上没人，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亮着。
　　周安撑着伞，林皓风走在她旁边。
　　伞不大。
　　他的肩膀已经湿了，周安还是把伞往他那边偏。
　　林皓风看见了，伸手握住伞柄，把伞推回她头顶。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周安手指一僵。
　　林皓风也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松开。
　　只是很轻地握着伞柄，也握着她的手边缘。
　　雨点打在伞面上，一下一下，很密。
　　周安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林皓风松开手。
　　“别淋到你。”
　　周安低着头。
　　“你已经淋到了。”
　　“我没事。”
　　他们走到操场边的看台下。
　　那里有一小块能避雨的地方。
　　林皓风停下来。
　　周安收了伞，站在离他半步远的位置。
　　她忽然很紧张。
　　比考试前还紧张。
　　考试至少知道铃声什么时候响，知道卷子什么时候发。
　　可现在，她不知道林皓风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林皓风也紧张。
　　周安看得出来。
　　他平时话很多，这时候却低头看着地上的水，一直没开口。
　　过了很久，周安终于忍不住。
　　“你到底要说什么？”
　　林皓风抬头。
　　“周安。”
　　“嗯。”
　　“我本来想考完就说。”
　　“然后呢？”
　　“然后你生气了。”
　　周安看他：“所以你不说了？”
　　“不是。”
　　林皓风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
　　“我是怕我说完，你更生气。”
　　周安的心跳更快。
　　“那你别说。”
　　“不行。”
　　他答得很快。
　　周安看着他。
　　雨从看台边缘滴下来，落在地上，溅起很小的水花。
　　林皓风说：“周安，我喜欢你。”
　　很普通的一句话。
　　没有铺垫。
　　没有多漂亮的形容。
　　甚至因为他刚淋过雨，声音还有一点哑。
　　可周安整个人都静住了。
　　她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林皓风看着她，像终于把藏了很久的东西放到她面前。
　　“不是因为你给我讲题。”
　　“也不是因为你帮我考进前二十。”
　　“是我就是喜欢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不说话也行。”
　　“你要是觉得影响学习，也可以骂我。”
　　“但我想告诉你。”
　　周安站在那里，伞柄被她握得很紧。
　　她脑子里乱成一片。
　　她想起停电的晚自习。
　　想起被他咬过的笔。
　　想起旧自行车。
　　想起林记杂货店。
　　想起袖口里那个很丑的名字。
　　想起他说，也不是谁说我都听。
　　原来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最后真的会走到这句话。
　　林皓风见她一直不说话，眼神慢慢低下去。
　　“你别害怕。”他说。
　　“我不是要你现在怎么样。”
　　“我就是……”
　　他像是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只说：“我不想再装了。”
　　周安的眼睛忽然有点酸。
　　不是难过。
　　是那种一直被压着的东西，终于有人替她说出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边已经溅了水。
　　她想起妈妈说，要有分寸。
　　想起老师说，高三最重要的是学习。
　　想起自己目标墙上那张年级前十的便利贴。
　　这些都是真的。
　　可是林皓风站在她面前，也是真的。
　　她喜欢他，也是真的。
　　周安抬头。
　　“林皓风。”
　　“嗯。”
　　“你会影响我学习吗？”
　　林皓风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她第一句会问这个。
　　过了两秒，他很认真地说：“不会。”
　　“你确定？”
　　“确定。”
　　“你会不会考差？”
　　“不会。”
　　“会不会又不写步骤？”
　　林皓风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会。”
　　周安的眼睛还酸着，嘴角却慢慢弯了一下。
　　她说：“那我也喜欢你。”
　　这句话很轻。
　　轻到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可林皓风听见了。
　　他整个人像怔住了。
　　过了好几秒，才问：“你说什么？”
　　周安脸热得厉害。
　　“没听见算了。”
　　“听见了。”
　　“那你还问。”
　　林皓风笑了。
　　他低头笑了很久。
　　笑得像一个终于考到想要分数的人。
　　又像比考到分数还高兴。
　　周安看着他，也忍不住笑。
　　暴雨后的操场很安静。
　　天色暗下来，教学楼的灯一排排亮着。
　　他们站在看台下面，没有拥抱，也没有牵手。
　　只是隔着半步距离，笑得有点傻。
　　林皓风忽然说：“周安。”
　　“嗯？”
　　“我以后不会让你等。”
　　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不是道歉。
　　像承诺。
　　周安看着他。
　　她那时候真的信了。
　　不是因为她傻。
　　是因为十七岁的林皓风说这句话时，眼睛太认真。
　　认真到她没有办法不信。
　　她说：“那你记住。”
　　“记住。”
　　“还有，高三不能退步。”
　　“知道。”
　　“不能被老师发现。”
　　“嗯。”
　　“不能让我妈知道。”
　　林皓风笑：“你要求挺多。”
　　“你可以反悔。”
　　“不反悔。”
　　他说得很快。
　　周安低头笑了一下。
　　“那就好好学。”
　　林皓风看着她。
　　“周安。”
　　“又干什么？”
　　“你答应别人喜欢，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好好学吗？”
　　“不然呢？”
　　林皓风笑得停不下来。
　　“行。”
　　“我好好学。”
　　雨彻底停的时候，已经快天黑。
　　两个人从操场往校门口走。
　　周安撑着伞，但已经没什么雨了。
　　她只是觉得手里拿着伞，自己能镇定一点。
　　林皓风走在她旁边。
　　走到车棚时，他忽然停下，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错题本。
　　周安问：“干什么？”
　　“给你看个东西。”
　　他翻开封面。
　　右下角除了“高三”和“一起”，又多了一行字。
　　字很小。
　　写得比平时认真一点。
　　“周安。”
　　周安看着那两个字。
　　“你怎么哪里都写？”
　　“怕忘。”
　　“你会忘自己喜欢谁？”
　　这话说出口，周安脸一下红了。
　　林皓风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特别明显。
　　“不会。”
　　他把错题本合上。
　　“这个不会忘。”
　　周安不敢再说话。
　　他们走到公交站。
　　三路车还没来。
　　站牌下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皓风把自行车停好，从车篮里拿出一瓶酸奶。
　　“今天算什么？”周安问。
　　林皓风想了想。
　　“庆祝费。”
　　“庆祝什么？”
　　“月考结束。”
　　周安看他。
　　“还有呢？”
　　林皓风笑了一下。
　　“还有你喜欢我。”
　　周安耳朵热得不行。
　　她伸手去拿酸奶。
　　林皓风却没立刻给。
　　“周安。”
　　“嗯？”
　　“你再说一遍。”
　　“什么？”
　　“刚才那句。”
　　“我忘了。”
　　“你记性那么好。”
　　“选择性忘记。”
　　林皓风笑着把酸奶递给她。
　　“行。”
　　“以后再说。”
　　周安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以后。
　　他们好像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说以后的身份。
　　公交车来了。
　　周安上车前，林皓风忽然伸手，把她书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
　　很轻。
　　像以前那次一样。
　　这次周安没有僵住。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
　　林皓风说：“滑了。”
　　周安嗯了一声。
　　车门关上。
　　公交车开出去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林皓风站在站牌下。
　　他没有立刻走。
　　只是看着她。
　　周安低头，拿出手机。
　　屏幕很快亮了一下。
　　林皓风发来短信。
　　“到家告诉我。”
　　周安看着这五个字，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回：
　　“知道。”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你也早点回去。”
　　林皓风回：
　　“听你的。”
　　周安看着这三个字，低头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回家后被妈妈问为什么鞋湿了。
　　周安说：“雨太大。”
　　这一次也不算完全撒谎。
　　雨确实很大。
　　只是她没有说，雨停以后，她和林皓风在操场边站了很久。
　　也没有说，她喜欢的人刚好也喜欢她。
　　更没有说，自己从那天开始，心里多了一个很轻很轻的秘密。
　　高三的压力没有因此消失。
　　卷子还是很多。
　　倒计时还是每天少一天。
　　妈妈还是会提醒她不要分心。
　　可周安那天睡前，还是把手机放在枕边，看了很久。
　　林皓风最后一条短信是：
　　“晚安，周安。”
　　她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
　　是怕自己一回，就会显得太高兴。
　　可她把那条短信看了很多遍。
　　直到屏幕暗下去，又按亮。
　　她只是抱着被子，很轻地笑了一下。
　　觉得这个夏天，好像真的有了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