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落旧年》子时时玖

12、高三倒计时 高二最

　　高二最后一个暑假，比周安想象中短很多。
　　说是暑假，其实学校只放了两周。
　　两周里还有作业、预习、返校测试和补课通知。妈妈把日历贴在书桌旁边，用红笔圈出返校那天。
　　周安每天抬头都能看见。
　　像一个小小的倒计时。
　　她原本以为放假以后，会和林皓风少联系一点。
　　毕竟不在学校，没有前后桌，没有公交站，也没有课间递来的纸条。
　　可手机变成了另一种纸条。
　　林皓风的短信总是很短。
　　“今天店里来了个讲价半小时的大爷。”
　　“物理第二套卷最后一题，你写了吗？”
　　“我妈今天夸我了。”
　　“新校服晒干了。”
　　周安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正在写英语阅读。
　　她盯着屏幕，明知道自己不该问，还是没忍住回：
　　“然后呢？”
　　林皓风隔了两分钟才回。
　　“没然后。”
　　周安气得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
　　“袖口太干净了，不太习惯。”
　　周安看着这句话，脸慢慢热起来。
　　她回：
　　“那就保持干净。”
　　林皓风回：
　　“尽量。”
　　尽量两个字，让周安一整晚都没能好好做题。
　　她觉得林皓风很烦。
　　但这种烦，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是真的觉得他扰乱秩序。
　　现在他不发短信，她反而会觉得哪里空了一下。
　　这不是好事。
　　周安很清楚。
　　她知道高三要来了。
　　高三不是一个适合喜欢谁的时间。
　　老师会说，家长会说，连她自己也会说。
　　可是喜欢不是一道可以空着不写的题。
　　它会自己出现在卷面上。
　　你想跳过，它也在那里。
　　返校那天，天气很热。
　　校门口挤满了拎着书包和行李袋的学生。有人晒黑了，有人剪了头发，有人一见面就开始互相抄暑假作业。
　　周安到得早。
　　她站在公告栏旁边，看高三分班后的教室安排。
　　理科三班还在原来的教室。
　　班主任还是许老师。
　　这一点让她松了口气。
　　林皓风来得不算早。
　　他推着旧自行车，车篮里塞着厚厚一摞书。新校服穿在身上，袖口干净得很明显。
　　周安远远看见他，第一眼先看袖口。
　　看完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
　　林皓风也发现了。
　　他推着车过来，把左手袖口往她面前晃了一下。
　　“检查？”
　　周安立刻收回视线。
　　“没有。”
　　“干净吧？”
　　“嗯。”
　　“暂时的。”
　　周安瞪他。
　　林皓风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夏天好像更热了一点。
　　陈佳佳从后面跑过来，看到他们站在一起，立刻停住。
　　“我是不是来早了？”
　　周安说：“你来得正好。”
　　“正好打断你们？”
　　“陈佳佳。”
　　陈佳佳笑着躲开。
　　林皓风把自行车推进车棚，回头说：“我先去搬书。”
　　周安嗯了一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安。”
　　“干什么？”
　　“高三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像玩笑。
　　周安心里也跟着静了一下。
　　“嗯。”
　　林皓风看着她。
　　“一起好好学。”
　　这句话他以前短信里说过。
　　可当面说出来，又不一样。
　　周安点头。
　　“好。”
　　高三的第一天，黑板右上角就多了倒计时。
　　距离高考还有三百零一十二天。
　　数字太大，大到一开始看起来并不可怕。
　　可许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从今天开始，大家就是高三学生了。”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高三两个字像一层新的空气，压在每个人头顶。
　　许老师没有讲太多鸡血的话。
　　她只是把全年安排写在黑板上。
　　一轮复习。
　　月考。
　　联考。
　　寒假补课。
　　二轮复习。
　　模拟考。
　　周安把每一项都记下来。
　　她记得很认真。
　　可写到模拟考的时候，笔尖忽然停了一下。
　　三百多天以后，他们就会离开县城。
　　这个念头以前也有。
　　但现在忽然变得具体。
　　具体到每一场考试，每一张卷子，每一次排名。
　　也具体到林皓风。
　　他会考去哪里？
　　她又会考去哪里？
　　他们会不会还在同一个城市？
　　周安不该在班会课想这些。
　　可她控制不住。
　　下课后，林皓风从第五排过来。
　　他把一本新的错题本放到周安桌上。
　　“帮我写个名字。”
　　周安抬头：“你自己不会写？”
　　“你字好看。”
　　“错题本又不是作文奖状。”
　　“那也要有仪式感。”
　　蒋宁在旁边笑了一声。
　　周安脸有点热。
　　她拿过错题本，在封面写下林皓风三个字。
　　写完以后，她停了一下，又在右下角写：
　　“高三。”
　　林皓风接过去，看了看。
　　“这么正式？”
　　“你不是要仪式感？”
　　“有了。”
　　他把错题本收进书包。
　　“我会用完。”
　　周安看他：“别只说。”
　　“知道。”
　　“每天整理。”
　　“知道。”
　　“不要把答案抄一遍就算整理。”
　　“周安。”
　　“嗯？”
　　“你真的很适合当班主任。”
　　周安把笔盖扣上：“那你就是最难管的学生。”
　　林皓风笑。
　　“那你多管管。”
　　这句话又说得不轻不重。
　　周安低头翻书。
　　“我没空。”
　　“高三了，还没空？”
　　“高三了，更没空。”
　　林皓风看她一会儿，忽然说：“那我自己努力。”
　　周安抬头。
　　他笑得很轻。
　　“你监督就行。”
　　周安想说谁要监督你。
　　可她没有说。
　　她只是嗯了一声。
　　高三的节奏比所有人想象中来得更快。
　　第一周还没过完，卷子已经堆起来了。
　　每天晚自习结束，周安回家以后还要继续写到十一点多。
　　妈妈会给她热牛奶，会提醒她早点睡，但也会把老师发的复习建议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周安知道妈妈是在关心她。
　　可有时候，那种关心像一件太厚的衣服。
　　披在身上，暖是真的，喘不过气也是真的。
　　林皓风比她想象中更认真。
　　他不再频繁传纸条，也不再总逗她。
　　很多时候，周安回头，只能看见他低头写题。
　　新错题本真的用了。
　　而且用了很多页。
　　有一次晚自习下课，周安经过他座位，看见他的错题本摊开。
　　上面写着一道导数题。
　　步骤很满。
　　字还是丑。
　　但旁边有一行小字。
　　“别省，周安会骂。”
　　周安站在那里，心里忽然软得不行。
　　林皓风回来时，看见她站在自己桌边，立刻把本子合上。
　　“你偷看？”
　　“路过。”
　　“路过到我桌边？”
　　“嗯。”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字丑。”
　　林皓风明显松了一口气。
　　周安忍着笑，背起书包。
　　“明天记得交物理卷。”
　　“知道。”
　　“别忘。”
　　“周安。”
　　“嗯？”
　　“你真的看见了吧？”
　　周安回头看他。
　　林皓风有点不自在，耳朵又红了。
　　她忽然不想逗他。
　　于是她说：“挺好的。”
　　“什么挺好？”
　　“不省步骤挺好。”
　　林皓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笑了。
　　“哦。”
　　“那我继续。”
　　高三第一次月考安排在九月底。
　　月考前一周，班里气氛明显变紧。
　　宋妍开始来问林皓风题。
　　刚开始只是偶尔。
　　后来次数多了一点。
　　她坐在林皓风前面一排，转身很方便。
　　林皓风一开始会讲几句，讲到后面讲不清，就会看向周安。
　　周安每次都装作没看见。
　　她知道自己不该介意。
　　林皓风现在成绩好了，被人问题很正常。
　　宋妍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
　　可周安还是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让她觉得自己变坏了。
　　她不想成为那种因为别人靠近林皓风就小心眼的人。
　　于是她更安静。
　　更认真。
　　更像一个只在意学习的人。
　　林皓风很快发现了。
　　周五晚自习后，他在楼梯口拦住她。
　　“周安。”
　　“怎么了？”
　　“你最近又不理我。”
　　“没有。”
　　“你看。”
　　林皓风说，“你每次不想说实话，都说没有。”
　　周安握紧书包带。
　　楼梯上有人经过，她往旁边让了一下。
　　林皓风也让开。
　　等人走远，他低声问：“是不是因为宋妍？”
　　周安心里一慌。
　　“不是。”
　　“那就是。”
　　“林皓风。”
　　“嗯。”
　　“你别乱猜。”
　　“我没乱猜。”
　　他看着她，声音低下来。
　　“我只是不想你又不高兴。”
　　周安忽然说不出话。
　　她确实不高兴。
　　可这种不高兴太难说出口。
　　说出来像她在管他。
　　可她有什么资格管他？
　　他们没有在一起。
　　连喜欢都没有正式说过。
　　周安低头：“她问你题，很正常。”
　　“嗯。”
　　“你给她讲，也很正常。”
　　“嗯。”
　　“所以我没有不高兴。”
　　林皓风安静了一下。
　　然后他说：“那如果不正常呢？”
　　周安抬头。
　　林皓风站在楼梯灯下，神情比平时认真。
　　“如果我不想让你误会，这算不正常吗？”
　　周安的心跳忽然乱了。
　　楼下有人喊同学名字。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道题的最后一步，只要再往下写一行，答案就出来了。
　　可她不敢写。
　　她怕写错。
　　也怕写对。
　　林皓风没有逼她。
　　他只是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错题本，翻开封面给她看。
　　周安看见封面上除了她写的“林皓风”和“高三”之外，又多了一行字。
　　很小。
　　写在右下角。
　　“一起。”
　　周安看着那两个字，眼睛忽然有点酸。
　　林皓风说：“我没给别人看。”
　　他的声音很轻。
　　“只给你看。”
　　周安没有说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不稳。
　　过了很久，她才说：“林皓风。”
　　“嗯？”
　　“你别影响我考试。”
　　这句话一说出来，她就想咬自己。
　　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林皓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特别明显。
　　“行。”
　　“我不影响你。”
　　周安脸热得厉害。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答不上来。
　　林皓风把错题本收好。
　　“周安。”
　　“嗯。”
　　“月考以后，我有话跟你说。”
　　周安抬头看他。
　　林皓风看起来不像开玩笑。
　　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什么话？”
　　“月考以后再说。”
　　“为什么？”
　　“怕影响你考试。”
　　他把她刚才的话还回来。
　　周安瞪他。
　　林皓风笑着往楼下走。
　　“走了，周老师。”
　　周安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跟上。
　　那天以后，月考忽然变得很远，又很近。
　　远是因为周安总想着考完以后。
　　近是因为倒计时每天都在变小。
　　她比以前更认真。
　　不是因为想逃避林皓风。
　　而是因为她忽然觉得，如果他们真的要一起往前走，那她也不能停。
　　林皓风也一样。
　　宋妍再问题的时候，他会讲。
　　但讲完以后，不会再多停。
　　有一次宋妍开玩笑说：“林皓风，你现在好像很怕被谁看见。”
　　林皓风看了周安一眼。
　　周安低头写题。
　　他说：“嗯。”
　　宋妍愣了一下：“真的啊？”
　　林皓风笑了笑：“怕影响别人考试。”
　　周安手里的笔差点划出去。
　　她没有抬头。
　　但耳朵慢慢红了。
　　月考前一天，许老师让大家把目标写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到教室后面的目标墙。
　　有人写年级前五十。
　　有人写数学不低于一百二。
　　有人写不睡觉。
　　陈佳佳写的是：活着考完。
　　周安写：年级前十。
　　她贴上去的时候，林皓风站在旁边看。
　　“这么狠？”
　　“目标要高一点。”
　　“那我写什么？”
　　“你自己想。”
　　林皓风拿着便利贴，想了很久。
　　最后写下：
　　“班级前十五。”
　　周安看了一眼。
　　“可以。”
　　“只是可以？”
　　“很好。”
　　“特别好？”
　　周安看他。
　　林皓风笑。
　　“行，我自己补。”
　　他把便利贴贴在周安那张旁边。
　　两张便利贴颜色不一样。
　　一张浅蓝，一张浅黄。
　　贴得很近。
　　周安看着它们，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踏实。
　　像未来太远。
　　可至少这一场考试，他们的目标贴在一起。
　　晚自习结束后，两个人一起走到公交站。
　　天气开始有一点凉了。
　　林皓风推着自行车，周安走在旁边。
　　他们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走一段路。
　　快到站牌的时候，林皓风忽然说：“周安。”
　　“嗯。”
　　“你想考哪座城市？”
　　周安愣了一下。
　　“还没想好。”
　　“省城？”
　　“可能。”
　　“更远一点呢？”
　　周安看他：“你想去哪？”
　　林皓风看着前面的路。
　　“想去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没人知道林记杂货店。”
　　周安心里轻轻一疼。
　　她想说，林记杂货店也没有不好。
　　可她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对林皓风不公平。
　　对有些人来说，家是退路。
　　对有些人来说，家也是困住他的地方。
　　周安说：“那就考远一点。”
　　林皓风转头看她。
　　“你呢？”
　　“我也想远一点。”
　　这次她没有说省城。
　　她说远一点。
　　林皓风笑了。
　　“那一起远一点。”
　　周安看着他。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晃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但她在心里很轻地说了一声，好。
　　那天晚上，林皓风发来短信。
　　“月考加油。”
　　周安回：
　　“你也是。”
　　林皓风回：
　　“考完以后，别跑。”
　　周安盯着这句话。
　　她知道他指的是那句“有话跟你说”。
　　她回：
　　“看你考得怎么样。”
　　林皓风：
　　“这么现实？”
　　周安：
　　“嗯。”
　　林皓风：
　　“那我考好一点。”
　　周安看着这句话，慢慢笑了。
　　她把手机放到枕边，关灯。
　　房间暗下来。
　　窗外有很轻的风声。
　　周安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是教室后面的目标墙。
　　浅蓝色便利贴。
　　浅黄色便利贴。
　　年级前十。
　　班级前十五。
　　还有林皓风错题本右下角那两个字。
　　一起。
　　她那时候真的相信，所有写下来的东西，只要足够认真，就能实现。
　　包括成绩。
　　包括远方。
　　也包括林皓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