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你好，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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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祁晓月的沉默，最终还是没有定下来到底去不去北京。
祁淳芳和赵维远没有催促，只说这事需要给小孩子一个消化的时间，他们尊重孩子的选择。又说他们会在县城待两天，与这边的亲戚朋友见见面。等临行那天再来问晓月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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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姑父离开后，祁晓月独自坐在客厅看动画片，爷奶没说什么，照旧给她切水果，切完水果奶奶便跟着邻居一起出门遛弯去了。而爷爷则坐在露天阳台沉默地抽着烟。
卧室里，继母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到客厅来，老房子隔音本就不好，何况说话的人并没有想压低声量的意思。
“……你是傻了还是疯了，那是北京啊！你妹妹愿意带晓月走这多好的事情啊！家里本来就小，你想咱们儿子长大后还没有自己的房间？晓月是女孩子，以后迟早是别人家的人，现在送去淳芳那是最稳妥的选择。再说了，淳芳是她亲姑姑，还能亏待她不成？”
祁晓月站在门板后面，静静听着继母与父亲的对话。
父亲似乎说了句什么，隔着门板，没太听清。随即又听到继母拔高的声音：“我没良心？我为了谁啊！就她是你孩子，我肚子里的就不是？你要是能买得起房子让我们出去单住，我至于为了一间房在这当恶人吗！”
······
手里的草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抠烂了，甜腻的汁水流了半边手掌，祁晓月恍然反应过来，赶紧跑到厨房洗手，边洗眼泪边流了下来。
为什么非要赶她走呢？
为什么那么排斥她呢？
为什么爸爸不肯坚定地留下她呢？
面前的水龙头正在哗啦啦的流水，恰好盖住了祁晓月偷偷抽噎的声音。
她想到以前爸爸妈妈还没有离婚的时候，明明那时候他们都那么爱她，爱到祁晓月现在回想起来，心脏是那么、那么痛。
那些温暖的画面每亮一分，祁晓月的难过就不受控制地多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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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晓月把希望寄托在了妈妈身上。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拨打了妈妈的电话。
可能是信号不好，电话拨打了几次才接通。
当话筒传来妈妈的声音时，祁晓月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决堤了，她压抑着哭声，小声地啜泣起来，电话里的妈妈连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祁晓月咬着嘴唇摇摇头，随后想到这个动作妈妈看不见，又哽咽着将继母要赶她走、姑姑想接她去北京的事囫囵说了一下，她说的断断续续，但大意没有错。
见妈妈没有说话，祁晓月便自顾自地将内心的委屈全都说了出来。她哭着说希望妈妈带她走，她不想待在爸爸家，也不想去姑姑家，她想跟妈妈在一起……
说完这些，听筒那边还是没有回应，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昭示着电话没有挂断。祁晓月止住了啜泣，问妈妈你在听吗？
妈妈的声音传来：“我在听。”
祁晓月又小声地问了一遍能不能来接她。
她静静地等着妈妈的回应，内心的期望在此刻达到顶峰。继母要她走，爸爸不敢反抗，爷爷奶奶无能为力，那妈妈呢？妈妈会不会来找她？
“晓月……”妈妈的声音依旧那样温柔，温柔到祁晓月以为下一秒就可以去收拾行李等着妈妈来。
可妈妈下一句话却是：
“妈妈觉得你跟姑姑去北京，是很好的选择。爸爸妈妈能力不够，没办法为你提供更好的条件，北京是大城市，你姑姑姑父又那么厉害，他们既然说愿意带你走，肯定是想好了的。”
顿了顿，她继续道，语气里满是为祁晓月着想的意味：“妈妈现在有了新的家庭，没办法带你走。你既然不愿意跟你爸爸住，那就听姑姑的，去北京吧。”
电话背景音忽然变得有些嘈杂，好像是有人在喊她，祁晓月只听到妈妈说了最后一句话，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那句话是：
“晓月，去北京吧。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以后有出息了妈妈也会为你骄傲的。”
然后，无限忙音。
祁晓月怔怔地将话筒放下，眼泪透出眼眶滚落了下来，划过她的面颊直直坠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印。
这一刻，祁晓月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她。
曾经最爱她的爸爸妈妈，都不肯要她。
爸爸妈妈的新家，容不下她。或者说，无法容下她。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妈妈，告诉妈妈她会很听话，她会帮忙干活，也会努力学习，再也不闹脾气，只求她带她走，只求她别不要她。
可这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妈妈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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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和姑父来接祁晓月的时候，天色还早。姑父接过祁晓月爸爸递来的粉色行李箱，两人短暂寒暄了一会儿，爷爷奶奶对祁晓月抱了又抱，眼泪流了又流，一个劲地叮嘱姑姑要照顾好孩子，姑姑全都微笑应下。
祁晓月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在接受被送走的那晚就已经流干了。
姑姑和姑父站在她身边，他们向爷奶道别，说：“晓月，和爷爷奶奶还有爸爸说再见。”
祁晓月一一挥手，转身准备上车出发的时候，奶奶忽然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晓月！’祁晓月应声回头，然后就看见奶奶抹着眼泪小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那微微颤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好孩子，好孩子，到了北京要好好听姑姑和姑父的话，要时常打电话给奶奶，不要让奶奶担心知道吗？放假了就回来，奶奶在家里等你……”
祁晓月把脸埋在奶奶胸口处，深深点了点头。她心里也好舍不得爷爷奶奶，也不想离开这个家，可最后她还是挣扎着松开了手。
虽然心里知道这不是爷爷奶奶的错，可她还是想装作潇洒的样子，装作即使你们不要我，我也可以坦然离开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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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机场的路上，祁晓月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飞速略过的街景。县城不大，全是祁晓月熟悉的景致，想到以后再难见到时，心里还是不舍，她努力睁大眼睛，想将每一帧都认认真真记录在脑海里。
祁淳芳看到祁晓月望着窗外出神的神情，轻叹了一声，摸了摸祁晓月的头。
祁晓月转过头问姑姑为什么要带她走，祁淳芳沉默了一会儿，只说北京很大，很漂亮，想带她去看看。
直到很多年后，祁晓月再次问起姑姑当初为什么执意带她去北京时，姑姑才说了真正的原因。
不单单是为了读书，更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看到祁晓月在那个家像个局外人。讨好继母，说什么做什么，甚至不用人招呼，她自己就会拿着工具干活，那么小心翼翼、卑微地用干活来换取空间感。姑姑实在于心不忍，在不受重视的家庭成长，对小孩身心都是一种伤害。
姑姑又说，即使晓月你当时不愿意跟我走，我也还是会想尽办法把你绑到北京来的。哪怕你当时会怨、会怪，甚至会恨，姑姑也不会放弃。
祁晓月心想，姑姑就是姑姑，她要做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就算当时10岁的祁晓月不明深意，可当她长大后再回望这段旅程时，就会发现什么叫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只不过为她计的人，不是父母，是姑姑。
可那时的祁晓月怎么会明白这良苦用心呢，她只知道自己将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要重新交朋友重新适应，一切的一切，她无法一下子全都消化，只能默默流着泪，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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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的路有点远，祁晓月闭着眼睛靠在柔软的靠垫上，没有睡着，也睡不着。
司机和姑父坐在前面，姑姑就坐在她身边，那股好闻的发香萦绕在祁晓月的鼻尖，这让她安心了一些，至少，姑姑是要她的。至少，她还有姑姑。
姑父是北方人，却酷爱听闽南歌。一路上车载音响放的全是闽南歌曲，从爱拼才会赢一直到现在这首叽里咕噜的悲伤曲子。
歌词虽然听不懂，但歌曲的调调却分外伤感。
听着听着祁晓月忽然偏过头，整个人侧过身蜷缩在车门处。她不想让姑姑看到她流泪的样子，同时内心也有点鄙夷自己，都要走了还哭。
哭什么呢？
哭要离开这座小城吗？
还是哭因为爸妈都不要她呢？
亦或者只是单纯触曲生情？可她连歌词都不晓得说的是什么……
就这样，祁晓月默默地又流了一首歌的眼泪。
也是很多年后，再回想起这个场面，祁晓月都忍不住夸自己：
“祁晓月，你真他娘是个忧郁圣体，10岁就已经懂得靠在车窗emo了。”
当然，这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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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着哭着，祁晓月还真睡着了，睡得很香，外界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等她从睡梦中迷迷瞪瞪睁开眼睛时，发觉周遭的事物都在轻微晃动，这才发现自己正被姑父抱在怀里，她的脸趴在了姑父宽厚的肩膀上，姑父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拎着她的行李箱，旁边的姑姑正拿着机票轻声说着什么。
祁晓月这才反应过来，已经到机场了。
机场内人很多，大多是趁着年假出去旅游的人，声音分外嘈杂，祁晓月迷蒙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的速度或快或慢，声音时大时小，祁晓月听着听着，忽然感觉困意又再次上涌，也许是姑父的怀抱太有安全感，让她有了一瞬间的恍然，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被爸爸抱着的感觉。
这种久违的温暖感让祁晓月产生了一点依赖，带着这种记忆里的安心，她慢慢合上眼睛，再次陷入睡眠。
也许是昨晚光顾着流泪，导致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车上短暂的休眠还不足以让她恢复电量。
祁晓月想，就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很快，很快她就可以自己走路，自己拖行李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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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祁晓月彻底睡醒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头等舱的座椅上了。
她感受到身上盖着柔软的毛毯，还有机舱内安静的交谈。祁晓月慢慢坐起来，姑姑和姑父应该就坐在她前面的位置，但座椅太大，她看不见他们的身体，只能凭借声音勉强分辨出是他们。
祁晓月眨动着眼睛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知道原来飞机内是这样的。很宽敞，也很明亮，周遭安静得让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缓。
天际晴阳的光穿过舷窗，落在祁晓月的手背上，她顺着那抹亮光往窗外看去，窗外是大片大片染着金边的云，云下面，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出现一大片一大片绿色的、不规整的，像山川一样的小鼓包。祁晓月觉得好神奇，从前不知道原来从高空俯瞰地面竟这样奇特。
此刻，一种新奇和隐隐的、对未知的激动暂时盖过了祁晓月忧伤的心情。她双手扒在舷窗撑台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绚丽的景色，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沉浸式感受着这从未有过的体验。
直到前面传来姑姑说话的声音。她声音虽然压低了，但语气却能听出亲昵。
她说：“……我当时执意要把晓月接过来，还以为你会不同意或者生气呢。没想到，你比我还上心……”
祁晓月心脏微微一紧。
然后她听到姑父轻轻‘哎’了一声：“你这是什么话，你的心愿，我不说全都能做到，但至少我能力范围内，我都支持你。”他顿了顿，“之前光听你说你有个很可爱的侄女，一直没机会见到，这次回来见到晓月，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女儿’……”
祁晓月咽了咽口水，有些后知后觉地担心自己该不会没有给姑父留下好印象吧，毕竟她是姑姑带来的，万一因为她表现不好而影响到姑姑可怎么办？
没想到姑父却笑出了声，笑声充斥着满足与欣慰：“齐刘海，大眼睛，皮肤白白的，长得可可爱爱的，我心目中的女儿就是这样的，像个小团子一样。虽然我家小子小时候也很漂亮，但到底没有姑娘那么乖巧。淳芳，”他忽然喊了一声姑姑的名字，姑姑应了一声，有些不解。
“谢谢你。”一声没头没尾的谢谢。
姑姑觉得有些好笑：“谢什么？”
“谢谢你嫁给我，也谢谢你为了我放弃了那么多，更谢谢你给我带来了一个‘女儿’，我如今也算是儿女双全的人了，以后老徐可不敢再跟我炫耀他有儿有女了……”
说完又是一阵低低的傻笑。
祁晓月能感觉得到姑父语气里的欢喜，更能感觉到他对姑姑的珍视。
所谓爱屋及乌，就是这个意思吧？
姑姑没有理会姑父犯傻般的开心，只看了看窗外，也笑道：“儿女双全，很美好的词啊……”
“叮咚”。客舱广播忽然发出一阵轻缓的提示音，紧接着是空姐温柔又清透的声音，提醒各位乘客飞机还有20分钟将降落首都国际机场，请做好准备……
听到这个声音，祁晓月这才如梦初醒，原来，真的到北京了。
北京啊。
那是只在电视里才见过的地方。
如今，她也来了。尽管过程充满泪水。
祁晓月赶紧规规矩矩地坐好，不经意间发现手边放置了一份关于北京的旅游小册，上面的景点绘制得十分精美，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然后，随着窗外渐渐清晰的地平线，她跟着手册上面印制的文字在心里轻轻说了声。
“你好，北京。”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