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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天 梁叙是被冷 ...

  •   梁叙是被冷光照醒的。不是天亮——秘境里没有天亮,冷光只是比夜里亮了一些,从灰紫色变成了灰白色。他靠着石壁,脖子僵得动不了,碎石硌得他腰疼。石缝外面,雾气还在翻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石缝口放着一只石碗,碗里盛着水。碗是石头磨的,很光滑,水很清,凉丝丝的,带着一丝甜。梁叙端起来喝了,把碗放回原处。他往树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坐在石台上了,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手搭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和昨天一样。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梁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那棵树。他掏出纸笔——纸是桑皮纸,师父给的,说是防潮防霉,能在秘境里撑几天。墨是松烟墨,干得快,不容易洇开。他把纸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开始观察。

      第一天,他从远处看。树干上最粗的那道裂痕从树根一直延伸到第一个分杈,暗红色的光从裂痕深处透出来,像伤口里渗出的血。枝条上的冷光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那道暗红色的光就跟着跳动一下,像心跳。他在纸上画出裂痕的走向,标出宽度、深度(目测),注明“辰时,光暗频率约为呼吸两次一次”。他换了几个角度,从东侧、西侧、正前方分别观察,发现裂痕在背对他的那一面更密,暗红色的光也更亮。他绕到侧面,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站在原地。”声音从石台上传来。

      梁叙停住。他没有退回去,也没有再往前走。他就站在那个位置,侧着身子,把那一面的裂痕也画了下来。画完,他退后几步。苏砚没有再说话。

      中午,梁叙回到石缝,啃了半块干饼,喝了两口水。他把上午的图摊开,对照记忆,补了几处细节。他发现那道最长的裂痕不是直的,而是沿着树干纹路走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在分杈处分成两股,一股向左侧枝条,一股向右侧。左侧的那股已经暗了,没有红光流动,像是死了。右侧的那股还在流,但速度很慢,每移动一寸要花半盏茶的功夫。

      下午,他再去树边。苏砚还坐在石台上,闭着眼睛。梁叙在上午的位置蹲下来,盯着那道还在流动的暗红色光。他掏出师父给他的一个小沙漏,漏完一次是半盏茶。他数着沙漏,看着红光流动的速度。第一次,从节点到节点用了两个沙漏。第二次,用了两个半。第三次,三个。速度在变慢。他把数据记在纸背。

      傍晚,冷光开始暗下去。梁叙收起纸笔,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掏出干饼咬了一口。饼很硬,他嚼得很慢。苏砚没有睁眼,但梁叙注意到他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梁叙把饼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放在身边的石头上。他吃完自己那半,站起来,拍了拍碎屑,走了。他没有回头看那半块饼有没有被拿走。回到石缝,他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好,叠起来放进怀里。他在纸上写下第一天的结论:红光流动速度持续减慢;左侧裂痕已无红光;冷光亮度较昨日下降约一成。他靠着石壁,闭上眼睛。明天还要继续。

      第二天,石缝口没有碗。梁叙走到树下,苏砚不在石台上。树还在,冷光还在。雾气比昨天淡了一些,他能看到更远的地方——石台后面是一条路,两侧有倒塌的石墙,墙上刻满了字。他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那些字。

      “不要过去。”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梁叙转身,苏砚站在雾气里,手里端着一只石碗。碗里有水。苏砚把碗放在石台边上,没有看他,走到树前,把手搭上树干。他的手指按在树干上的瞬间,另一只手抬起来按了按额角。

      梁叙走过去,端起碗喝了。“谢谢。”苏砚的手指在树干上顿了一下。梁叙把碗放回去,从怀里掏出昨天的图纸,蹲在地上铺开。“最深那道裂痕,昨天红光从这里流到这里用了两个沙漏,今天用了三个。慢了。”他指着左侧那条已经暗了的裂痕,“这边,昨天就没有光了。今天再看,裂痕好像又宽了一线。”

      他抬起头,看着苏砚。“它在恶化。”

      苏砚看着他,灰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波动,像水面被风吹皱。

      “你按额角,是头疼?”梁叙问。

      苏砚没有回答。他把手从树干上放下来,搭在膝盖上。

      “你叫什么名字?”梁叙问。

      沉默。

      “苏砚。”声音很轻。

      “苏砚。”梁叙念了一遍。“我叫梁叙。”

      苏砚没有接话,转身走回石台,坐下,闭上眼。梁叙把地上的图纸收起来,放回怀里。他没有再靠近那棵树。他去看别的——石台后面的那条路,两侧的石墙。他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石墙上刻的字他不认识,但他把那些字的形状记在脑子里。他想,也许以后能用到。

      中午,他又啃了半块干饼。饼只剩一块了。他看了一眼苏砚的方向,那个人还坐在石台上,一动不动。梁叙没有去问他吃什么,他觉得问了也不会说。

      下午,他没有去树边,而是沿着石缝周围走了一圈。他发现石缝后面有一处小水潭,水很清,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凉丝丝的,和他碗里的水一个味道。他在水潭边洗了把脸,又把水囊灌满。他还发现了几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草,叶子是深蓝色的,叶脉里有一点极淡的光。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但觉得好看,没碰。

      傍晚,他回到树下,把最后半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石头上,一半自己吃了。苏砚没有睁眼,但梁叙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天,梁叙没有走。他醒来的时候,石缝口又有了水。他喝了,走到树下,在石台旁边坐下来,把三天的图纸全部摊开。他看得很仔细,把每一处裂痕的变化、每一次冷光闪烁的规律、每一条红光流动的速度,都重新过了一遍。他拿出一张新纸,把这些天观察到的要点归纳成几条:裂痕持续扩大,速度未见减缓;红光流动速度每日递减约三分之一;冷光亮度整体下降约两成;左侧裂痕已无红光,可能已完全坏死。结论:灵脉状态持续恶化,且无自愈迹象。

      他把这张归纳纸放在最上面,三天的图纸叠整齐,用布包好,放进怀里最深处。然后他靠着石壁,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苏砚开口了。“三天到了。”

      “嗯。”

      “你可以走了。”

      梁叙没有动。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师父要的,他都拿到了。裂痕的走向,冷光的变化,灵脉的恶化速度,清清楚楚,足够师父判断灵脉还能撑多久。但他不想走。不是没完成任务,是他发现苏砚一个人在这里,按着额角,手指发抖,守着这棵快要枯死的树。他不知道苏砚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走了,苏砚还是一个人。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他爹推了他一把:“跑。”他跑了。他爹死了。他不后悔,因为那时候他留下来也救不了他爹。但现在,他留下来,也许做不了什么。但他可以不走。

      “我再待几天。”梁叙说。

      苏砚睁开眼,看着他。

      “就几天。”梁叙说。

      苏砚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目光移回树上。雾气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那股潮湿的、腐烂的、像花又像血的味道。梁叙靠着石壁,闭上眼睛。他没有走。苏砚没有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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