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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闯入 梁叙记得那 ...

  •   梁叙记得那个黄昏。

      十二岁的黄昏。他爹在院子里打铁,赤膊,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每一锤落下都有火星溅起,像提前升空的烟火。他娘在灶台边熬粥,米香混着铁锈味,是他记忆里家的味道。

      然后浊息来了。

      黑色的雾气从石头缝里、从枯井里、从田埂的裂缝里,像血一样漫出来。它没有声音,但梁叙听到了一种低鸣——耳朵听不见,骨头里、胸腔里、骨髓深处感觉到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

      他爹推了他一把:“跑。”他没跑。他拽着爹的胳膊,爹的胳膊滚烫。爹又推他:“去山上,找仙人。”

      他跑上山的时候回头看。浊息已经吞没了整个村子。他娘的粥锅翻了,米汤浇在地上,冒着热气。他爹倒在铁砧旁边,锤子还攥在手里。

      他没有回头。

      ---

      十二年后的梁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跑的孩子了。他学会了用刀,学会了催动灵力,学会了在浊息面前不退。但那个黄昏像一根刺,扎在他骨头里,从来没能拔出来。

      秘境的谷口比他想象的要窄。两座石山夹着一道缝隙,雾气从那里涌出来。那雾沉甸甸的,带着温度,一呼一吸,像活物。

      梁叙把手按在腰间那枚玉牌上。青白色,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字。师父把玉牌递过来的时候,掌心在牌面上多停了一瞬。

      “持此玉牌,秘境不会拦你。进去找到那棵树,看看灵心玉还在不在,灵脉还能撑多久。”师父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要靠近,不要触碰。看了就回来。”

      梁叙没有问师父从哪里得到这枚玉牌,也没有问为什么偏偏派他去。他问过师父为什么不找别人。师父看了他一眼:“你去过浊息里,见过它怎么杀人。别人没有。”他没再问了。

      他握紧玉牌,迈步走进雾气。

      秘境里的光偏暗。天空灰紫色,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均匀的旧布一样的光铺在头顶。地面深褐色,石头青黑色,所有的颜色都往暗处沉了一个调,像是水底。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腐烂味道,混着一丝甜,像花,又像血。

      梁叙沿着石铺的老路往前走。路很老了,被泥土埋了大半,碎石和苔藓覆盖了边缘,但主路还在。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字,笔画繁复得像藤蔓,有些被风化了,只剩浅浅的凹槽。他没有停下来研究,他的任务是找到那棵树。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听到了风声。时有时无,像呼吸。一阵,停,一阵,停,节奏均匀得不自然。梁叙放慢脚步,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他的刀不算好,普通精铁,但符咒是师父亲手刻的,灵力灌进去的时候会亮起青白色的光。他用这把刀杀过浊影,也杀过比浊影更麻烦的东西。

      雾气里有东西在动。

      人形,身体由黑雾构成,时而凝聚,时而散开。核心深处有两团暗红色的光,像燃烧的炭。梁叙见过这东西。浊影。

      他抽刀,灵力灌入刀身,符咒亮起青白色的光。斩邪十三式,第一式,破。他脚下一动,身形掠出,刀锋斩入浊影的核心。

      浊影没有碎裂。

      它停了。刀锋嵌在它身体里,像斩入了一团浓稠的泥浆。那两团暗红色的光盯着他——不,是在看他。看他的脸,看他腰间的玉牌,看他握着刀的手指。梁叙的后背一阵发凉。

      浊影退了。

      它从刀锋上滑出去,退进雾里,像融化的雪,一点点消散。暗红色的光在雾气中闪了两下,像眼睛最后眨了一下,然后灭了。

      梁叙站在原地,握刀的手没有松开。他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很稳。他见过浊息吞掉整个村子,见过人倒下之后再也没站起来。一只浊影退了,不算什么。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危险,是被注视。从那条路的尽头,穿过层层雾气,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他抬起头,看向秘境更深处。雾气依旧翻涌,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刀入鞘,继续走。

      又走了不知多久,两侧的石壁渐渐退远,露出了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的中央,有一棵树。

      树干灰白色,像石头,又像骨头。没有树叶,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每一根枝条的末端都挂着一缕冷光,像萤火虫,又像星星。光在枝条上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铃铛,又像叹息。

      梁叙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树干上有很多裂痕,从树根一直蔓延到枝条的分杈处,像干涸的河床。裂痕深处有暗红色的光透出来,像伤口,像快要熄灭的火。枝条上的冷光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他数了数亮着的光点,不到二十个。

      不对劲。师父说,灵心玉是灵脉的核心,稳定千年,光芒不灭。现在这棵树的光芒在闪,树干在裂,暗红色的光像是从内部溃烂出来的。他甚至能感觉到树干在微微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

      冷光暗了一瞬。他的脚踩在碎石上,碎石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像一声惊雷。

      树下的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头发垂到腰间,面容清冷。灰紫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表情。

      “离开。”声音不高不低。

      梁叙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些。“青云仙门弟子梁叙——”

      “仙门。”那人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倦怠,像是一个被敲了太多次门的人终于开口说不要再敲了。“灵脉不需要仙门过问。”

      “灵脉在裂。”梁叙说,“山下好几个村子已经遭了浊息。师父让我来看看灵心玉还在不在,灵脉还能撑多久。”

      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牌上,停了几息。他认出那枚玉牌了?梁叙不知道。那人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的目光在玉牌上停留的时间比对梁叙的脸还久。

      “三天。”那人说。

      梁叙愣了一下。他以为对方会赶他走,会威胁他,会动手。但这个人给了他三天。

      “三天。”那人又说了一遍,语气和说“天气不错”一样。

      梁叙张了张嘴,想问“三天是什么意思”,但那人已经站起来了。长袍的下摆从树根间滑落,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没有再看梁叙一眼,转身走向树后。银白色的头发从他眼前掠过,带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味道。然后他消失在雾气里。

      梁叙站在原地,看着雾气慢慢合拢,把那个人的背影吞没。他把“三天”在嘴里过了一遍。三天可以做什么?靠近那棵树,看清裂痕的深浅,看清冷光的变化规律,看清灵脉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够了。也许不够。但他没有更多了。

      他在附近找到了一道石缝,上方有岩壁伸出,像一顶天然的屋檐。他卸下行囊,靠着石壁坐了下来。短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外袍叠起来当枕头。石壁很凉,凉意从衣服渗进皮肤,从皮肤渗进骨头。雾气从石缝口涌进来,带着那股潮湿的、腐烂的、像花又像血的味道。

      他没有闭眼。他在等天亮。

      三天。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那个人给了他三天时间。梁叙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这么做,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三天,他要用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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