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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场雨 一辆绿皮火 ...

  •   一辆绿皮火车轰隆轰隆,自北向南,行驶在被黑夜笼罩的世界里。
      此时已是立春时节,东北的天空却飘着雪花,细碎的雪沫子扑在冰冷的车窗上,凝出一片单薄的白霜。
      如果现在是白昼,透过窗子一定能看到被大雪覆盖的白茫茫的世界,广袤的黑土地被埋在厚雪之下,连远处的树影都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
      可此刻只有黑暗,只有车轮碾过铁轨时发出的、不知疲倦的声响,哐当,哐当,一下下撞在寂静的夜里。
      姜沐云侧躺在硬卧的下铺上,脸朝着床铺里面,右边的脸颊微微隆起,手机搁在枕边,正播放着短视频软件推送的文章。
      今天下午她刚和暴躁的老爹吵完架,巴掌落下来的时候甚至来不及躲闪,只听见耳边炸开一声怒吼,脸上火辣辣的疼,紧接着就是天旋地转。
      不得不说,短视频软件的内容推送总是能“直击要害”,手机里悲伤的剧情和伤感的背景音乐双重渲染,像两只手,一左一右,把她本就沉甸甸的心情又死死地向下按去。
      孤身离家的无助使心底的酸涩愈加浓烈,她抽动鼻子,小声哭泣,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打湿了一小片枕巾。
      对面床铺上躺着个东北老大爷,刚刚起床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后就听见对面床铺的小姑娘似乎在抽噎。
      “小丫头,你咋了?”老大爷从餐桌上抽出几张纸巾,塞到姜沐云手里,他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姜沐云听到对面的老大爷在喊自己,转过头来,老大爷看清她的脸后,不由得眉头一紧——女孩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右侧的脸颊鼓起一个大包。
      “哎呦,小丫头,你这脸咋了呀?咋肿成这样啦?”老大爷心疼不已,脸上是心疼自家孩子时才会呈现出来的神情。
      姜沐云虽然不认识眼前这位大爷,但听口音能听出来,和自己是一个地方的人,所以对他没什么防备心。
      “今天下午我爸打的……”
      姜沐云本来以为老大爷会问她和爸爸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挨这一巴掌,没想到老大爷就像看见了自己的仇人一样,表现的比她还生气,怒火在眼中燃烧。
      “这他妈也配当爹啊?连自己亲闺女儿都打,真他妈没个男人样子,我要是有个闺女儿,天天宠她还不赶趟呢,还打她,简直他妈丧尽天良了!”
      姜沐云摇了摇头,直起身子,接过老大爷塞过来的纸巾,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把纸巾折叠,捏在鼻子两侧,猛擤鼻涕。
      窗边的小餐桌上摆着几袋凉菜和一袋烧饼,老大爷戴上一次性手套,从白色的塑料袋里掏出一张饼子,递到姜沐云手边:
      “丫头,吃个糖饼吧,嘴里有甜味儿,心里就跟着甜了!”
      那饼子还带着余温,姜沐云的手悬在半空中,犹犹豫豫,可老大爷早就猜透了她那点心思,赶紧解释道:
      “丫头,你不用怕我,这是俺弟弟烙的,一点添加剂都没有,我不是人贩子,你就放心吃吧,现在这年头到处都是监控,我刚才去撒个尿还看有列车员巡逻呢!我就算真有贼心,也没有那贼胆儿啊!”
      姜沐云思考片刻,觉得老大爷说的挺有道理,国内近几年的治安环境越来越好,傻子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拐卖人口,于是爽快接过了老大爷手中的糖饼,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用舌头把糖饼块扒拉到左侧的后槽牙处,慢慢咀嚼。
      红糖的甜意融化在舌尖,勉强压下了心口的苦涩,让她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分毫。
      她一边吃,一边点开表哥周向鑫的朋友圈,一条条翻着。最新的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
      那天是哥哥的偶像牟潇雨的生日。
      牟潇雨是哥哥最崇拜的拳击手,和哥哥同岁但生日比哥哥小几个月,姜沐云还在读书的时候就经常收到哥哥发来的照片——牟潇雨在擂台上挥起拳头,挥洒汗水,那些抓拍的瞬间定格了他手臂上隆起的肌肉、额角滑落的汗珠、以及双眸中像野兽一样的光芒。
      赛场之上的他意气风发,自带一身凛然气场,浑身充满令人心安的强大力量,光是欣赏照片,都能让人心生安稳。
      她每次都会把这些照片保存下来。
      可就在一年前,牟潇雨毫无征兆地,彻底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
      一夜之间,互联网上搜不到任何与他相关的消息,赛事回放、采访片段、个人词条……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就连粉丝聚集的贴吧、讨论区都被彻底封禁。后来,他的经纪公司终于发布了一则简短的声明,寥寥数语,说他因伤退役,今后将彻底退出拳坛,不会再出现在公众面前。
      一个名声显赫、受万众追捧的顶尖拳击手,不过是受了伤,怎么会落得全网封禁、销声匿迹的下场?
      她隐隐觉得,这件事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蹊跷。
      姜沐云还在盯着表哥朋友圈里牟潇雨青涩的写真照发呆,表哥的视频通话申请就从屏幕上方弹了出来。
      “妹妹,上火车了吧?”周向鑫看到视频里的表妹耷拉着嘴角,头顶是火车中铺的床板。
      “上车了哥哥。”姜沐云点头回复。
      “好的,那你在车上注意安全,后天我带着我妈和小姨去车站接你,这两天先别理你爸了,等你到这边来,哥哥给你找个轻松的工作,再给你挑一个对你好,疼你的老公,咋样?”
      “哈哈哈哈哈哈!”
      姜沐云哈哈大笑,知道哥哥是在哄自己,但还是接着话头继续说:“你想给我找个啥样的老公呀?”
      “嗯……”周向鑫思索片刻道,“你喜欢啥样的,哥就给你找啥样的,咋样?”
      “那当然太好了呀!谢谢哥哥~”
      “哈哈哈哈哈哈,好嘞,哥哥努努力!”周向鑫大笑两声。
      两人的话题从简单的寒暄逐渐变成了对牟潇雨去向的讨论,表哥脸上的笑意渐渐退潮,神情愈发凝重:
      “自从阿雨退役之后我就再也没搜到过他的消息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我当初也是因为喜欢阿雨才来到临澜市发展的,现在阿雨退役了,不知道会不会回老家歇歇……”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个其他的话题,姜沐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周向鑫见表妹困得眼皮打架,和她道了晚安,就挂掉了电话。
      姜沐云把手机放在身后,小口啃着糖饼,脑海里反复徘徊表哥刚才说过的话:
      “等你到这边来,哥哥给你找个轻松的工作,再给你挑一个对你好,疼你的老公,咋样?”
      她小时候的理想之一,就是长大后能嫁给一个身材健壮,富有力量感的男性,最好还能比自己大上几岁,年龄差稍大一点也没关系,大个七八岁、十来岁,都可以。她想被一个人稳稳地接住,想靠在男性宽阔的胸膛上缓解焦躁,化解苦楚。
      她曾经和妈妈、大姨、表哥还有爸爸都说过自己的理想,妈妈、大姨和表哥都对她的理想表示赞叹,只有爸爸鄙视她一脸天真的模样,轻蔑地瞥了她一眼:
      “你连家务都做不好,以后哪个婆家能喜欢你?你能嫁出去都不错了!让你学做家务也不学,天天就知道跳舞钢琴,当初就不应该送你学艺术,学完连家务都不会干,没男人要!”
      记忆中,父亲对自己说过的夸赞的话,一根手的手指都能掰算出来,“没男人要”更是父亲说得最多的一句,想着自己长大以后嫁给理想型男人的愿望,姜沐云便开始主动学习干各种家务,父亲做什么她都站在旁边看着。上中学后,班级里有男生嘲笑她眼睛小,也不是瓜子脸,以后肯定嫁不出去,听到这句话后,她凭借自己多年来积攒下的刻薄,将男生怼得哑口无言,晚上回到家却把自己锁进房间,脑袋蒙在被子里,呜呜呜哭了一个晚上。
      一晃十年过去,世道早就变了。
      如今几乎没人再用“嫁不出去”来羞辱女孩,反而会说“你这么没用,不如找个男人嫁了算了”。可她想被坚定偏爱、想被守护一辈子的心愿,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变过。
      只是此刻,她凝望窗外无边的黑暗,心里一片茫然。
      窗外的雪还在下,模糊了远处的灯火,也模糊了她的前路。她不知道自己未来究竟会不会嫁人,更不知道这个埋藏了多年的心愿到底能不能实现。
      对面床铺的东北大爷和她打了声招呼,就缩回自己的床铺里,很快就沉沉睡去,鼾声如雷。
      没有人和她聊天了,她感到无聊至极,也钻回冰凉的被窝,也许是连夜赶火车太辛苦,又或许是心中残留着太多的苦闷,令人精神疲惫,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伴着火车轰隆轰隆的声音和老大爷闷雷般的鼾声睡着了。
      火车继续轰隆轰隆,载着她,穿过立春时节纷飞的白雪,一路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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