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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雨夜 程云开伤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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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云开从理疗中心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秋末的雨下得细密绵长,带着浸入骨缝的凉意。他站在屋檐下,看着手机屏幕上王医生半小时前发来的最新核磁共振报告。结论那一栏的英文术语很复杂,但意思他看懂了——腕部三角纤维软骨复合体损伤,伴有积液和早期退行性变。建议暂停高负荷手腕活动,进一步评估手术必要性。手术。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钉子,把他钉在原地。雨丝被风吹进来,打在他脸上,他没动。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叶星遥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基地训练室的窗户,玻璃上蒙着氤氲的水汽,窗外是模糊的、被霓虹染成暗紫色的夜空。配文只有三个字:“下雨了。”没头没尾,不像他平时说话的风格。程云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撑开伞,走进了雨里。手腕上新一轮的止痛针刚刚起效,疼痛被一种深重的、挥之不去的麻木和无力感取代。他握伞的右手有些不稳,伞面在风里轻微摇晃。
回到基地时,已近晚上十点。训练室还亮着灯,但只有叶星遥一个人。他没在打游戏,也没在看录像,而是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眉头微蹙,在纸上写写画画。走近了看,纸上是他自己设计的、密密麻麻的英雄技能时间轴和野区路线模拟图,旁边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做着标注。
程云开把滴着水的伞放在门口,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是自定义模式的地图,一个英雄模型停在敌方野区一个极其刁钻的草丛位置。“这是什么?”程云开开口,声音因为疲惫和雨夜的寒气,有些低哑。叶星遥似乎被惊了一下,猛地回头,看见是他,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队长?你怎么……”他目光落在程云开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和略显苍白的脸上,话顿住了,转而说,“没什么,随便想想。”他飞快地合上了笔记本,但程云开已经看见了。那不是什么“随便想想”,那是针对下一轮一个以野区进攻闻名的强队,所做的反野路线预演。叶星遥在模拟,如果自己是打野,会在什么时间、以什么方式,侵入那个点位。他在学。用他自己的方式,学怎么打野,学怎么承担更多。
程云开心里那处被雨淋透的冰凉地方,忽然渗进一丝很细的暖流。他没拆穿,只是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拿起水杯,发现里面是满的,水温正好。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们呢?”程云开问。“秦望和苏言双排掉分,互相甩锅,被陈教练抓去会议室‘谈心’了。”叶星遥关掉自定义地图,语气平常,“沈重山在健身房。”训练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空调低沉的送风声。这种安静不像比赛前的紧绷,也不像复盘时的凝重,是一种罕见的、带有倦意的平和。
叶星遥忽然转过身,面对着他,目光落在他放在桌面上、下意识微微蜷起的右手上。“医生……怎么说?”程云开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想到叶星遥会这么直接地问。他沉默了两秒,避重就轻:“老样子。让多休息。”“哦。”叶星遥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也没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一种执拗的、非要看出点什么似的认真。
程云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看向窗外模糊的雨夜。“你看什么?”“看你撒谎。”叶星遥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程云开身体一僵。“王医生给我发消息了。”叶星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电竞椅的扶手,“他说,让你考虑手术。”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程云开没说话。他感觉那把一直悬在头顶的、名为“伤病”的铡刀,终于被眼前这个少年,用最直白的方式,拽落到了明处。无处可藏。良久,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嗯。”
“非做不可吗?”叶星遥抬起头,眼睛在屏幕光的反射下,亮得有些逼人。“做了,可能还能打。不做,肯定打不了。”程云开说出这句话时,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像终于承认了自己是个病人。
“那就做。”叶星遥立刻说,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点他平时在赛场上才有的凶悍。程云开看向他。“赛季还长。”叶星遥迎着他的目光,语速很快,像早就打好了腹稿,“你现在手术,恢复期正好是常规赛中后段。我和重山他们,能撑住。我们……我们一定能进季后赛。等你回来,打季后赛,打总决赛。”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一切只是道简单的算术题。好像“进季后赛”、“等他回来”是件水到渠成、必然会发生的事。
程云开看着少年脸上那种近乎天真的笃定,心里那点沉重的、关于退役的阴霾,忽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想笑,又觉得眼眶有点发酸。最后,他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星遥。手术有风险,恢复有变数。而且……俱乐部不会同意核心选手在赛季中期长时间缺席。”
“俱乐部那边,我去说。”叶星遥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用我的合同,用我的商业价值去谈。他们想要热度,想要未来,就不能毁掉现在。”程云开怔住了。他没想到叶星遥会想到这一步,会说出“用我的合同去谈”这种话。这不仅仅是队友的关心,这是一种近乎……捆绑的承诺。
“不行。”程云开立刻拒绝,声音沉了下去,“这是我的事,不能把你牵扯进来。”“已经牵扯进来了。”叶星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少年身形清瘦,但此刻站得笔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从你把我按在替补席让我看你打训练赛,从你在比赛里把指挥权完全交给我,从你戴着这副护腕——”他指了指程云开手腕上那副灰色的护腕,“从你戴着它打完每一场比赛开始,这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眼睛亮得惊人,像烧着两簇火。“程云开,你的野区,我管定了。你的手,我也管定了。”
训练室里只剩下他清亮而坚定的声音在回荡,和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混在一起,敲打在程云开早已疲惫不堪的心防上。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那双映着自己苍白倒影的眼睛,所有拒绝的话,所有关于责任、关于现实的考量,忽然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第一次,在一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后辈面前,感到了一种近乎溃败的无力。不是被说服,而是被那种毫无保留的、近乎莽撞的赤诚,彻底击穿了。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但训练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过了很久,程云开才很慢、很慢地,抬起左手,不是去拿水杯,也不是去碰鼠标。他抬起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叶星遥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的手背。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也像确认某种真实的存在。然后,他收回手,垂下眼,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好。”“听你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训练室里的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在满室寂静与屏幕微光里,仿佛共同撑过了一场无声的战役。而真正的战役,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