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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收拾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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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时代的尤嘉总有一种“努力羞耻症”,明明熬夜看书到半夜,考完试后还要说自己没复习,某次课间,她无意听到有人在背后评价她,说她清高、虚伪,明明就很想靠读书改变命运,装什么装啊。
多年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努力羞耻症”的由来是缘于一种可笑的自尊心,因为她没钱没爱,一无所有,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只有学习。可是一个人拼命抓住唯一绳索往上爬的样子太心酸了,所以只能装作毫不费力的样子,用潇洒的态度来消解掉那点可怜姿态。
后来她成功战胜了“努力羞耻症”,工作后,几乎将野心都写在脸上,但野心是个中性词,稍不留意就会走向滑坡。
猝死事件没过去没多久,又听说有员工现场晕倒,公司高层们吓得够呛,再加上刘婧添油加醋,尤嘉被勒令休假。
堪堪过了三天,便十分难熬,尤嘉几乎是长在了家里,困了就睡,睡醒找点东西吃,吃完继续睡,室内拉着窗帘,分不清昼夜。
心里好像也长了颗蘑菇,喜欢潮湿和阴凉,不见日光,也不见任何人。
因为挂念着对粉丝的更新承诺,才在第三天艰难地爬起来更新了一条Vlog《165/46一天吃什么》
她的网名叫“尤加利耶”,最初是分享学习干货的,后来转到简历、面试经验等职场内容,毕业后歪打正着地因为拍摄“流水账”变成了vlog生活博主。
由于尤嘉长相姣好、审美不错,上班时元气满满,下班后“活人微死”,极致反差下给人一种强烈的鲜活感,几年下来,在网络上积累了三十多万粉丝。
尤嘉有一个500人的粉丝群,平常很少“冒泡”,想着自己很久没更新了,大家还这么捧场地“做数据”,便在群里发了几个感谢红包。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聊起来,像一群快乐的小鸟,有人想知道“尤加利耶”国庆假期有没有安排,有人分享说自己这学期拿了奖学金,有人晒自己正在外度假的风景照。
那些照片里的笑容太有感染力了,让尤嘉也不禁心生向往,问大家有没有适合的休假小众地点推荐。
本来是倾向于某个海岛的,但“不吃葱蒜”直接给她发了条2000字长文,倾情建议她去罗曼文化村。尤嘉被她的真诚打动,也被文化村优良的人文自然环境吸引,第二天便带着简易行李落地罗曼。
在当地民宿住了两天,尤嘉对这里的环境很满意,依山傍水,景色宜人,但并非是落后闭塞的,反而文化气息浓厚。白天有手工艺人摆摊儿,晚上有银发老人开演唱会,甚至还有帅哥NPC沿街摆摊卖酒,如其说是“村”不如说是远郊文化区。
这是来到罗曼文化村的第二晚,秋风沁凉,人浪潮热,尤嘉独坐于流溪河堤,时而仰头喝酒,时而发呆醒神。
不知何时,耳边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惊呼。
“红绿院花魁!”
“啊啊啊啊啊啊好帅啊!”
职业之便,尤嘉见过很多帅哥美女,这种程度的尖叫起哄声对她来说跟白噪音一样,半点眼神都没给,但有个女孩正举着手机没看路,无意间推搡到尤嘉身上,让她下意识地偏了头。
目光所及,是一只狐狸,准确来说,是“花魁”在cos狐狸,深色制服,火色头发,黑色墨镜,狐狸耳朵不动声色,狐狸尾巴一摇一摆。
尤嘉的第一眼感觉是,这人真高身材真好,头套也好服帖,很贵的样子。
第二眼感觉是,他好像在看她?
没等尤嘉仔细辨那藏在墨镜后方的视线终点,眼前递过来一张湿纸,“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你看能不能擦掉。”
路人女孩抱歉地说,“我帮你洗洗,或者赔一件新的也可以。”
尤嘉这才注意到风衣被女孩的饮料染脏了,留下一大块深色奶茶渍,她接过纸巾擦了擦,“没事,我回去洗一下就好。”
女孩实在过意不去,执意要请尤嘉喝酒赔罪,她自我介绍叫曲蓝,土生土长地本地人,是美食美酒的活地图。
尤嘉笑着说,“要不换个方式吧?”她问曲蓝有没有认识的房东,她想短租一个房子。
“行啊!”曲蓝嘿嘿笑着,一看就是活泼爽朗的性格,“包在我身上!”
交换完联系方式,她邀请尤嘉去逛逛,说今晚流溪河有游船活动,请了好多NPC帅哥美女,尤嘉意兴阑珊,借口换衣服离开了。
买完票,曲蓝自觉站在队伍最后端,望眼欲穿地等着上船。一船坐八个人,轮到她时刚好是第一个打头,等待时间里便想借机和“花魁”搭话。
但没想到“花魁”主动开口了:“你是……曲蓝?”
“你认识我?”曲蓝疑惑地打量他,刚才离得太远,这会距离拉近了,越看越眼熟。
“花魁”笑着摘下墨镜。
曲蓝立刻惊呼出声,“姜临之!是你啊!”
“crush”竟是失散多年的小学同学!曲蓝没好意思再犯花痴,两人正经寒暄了一阵。姜临之状若无意地问,“刚刚跟你说话的女孩也是我们同学吗?我在附近开了家酒馆,改天一块来,请你们喝酒。”
“不是,她来旅游的。”曲蓝简单讲了下事件经过,随口问他有没有要出租的房子,没想到这一问,他还真有,待两人加上微信,直接给她发了三套房源。
第二天曲蓝又问了问自家小区的保安,筛选后一共搜罗了五套房,当即就约了尤嘉去看。尤嘉实地看到第二套便定下来了,只因开窗见绿,正中她的喜好。
旅游或度假对尤嘉来说,也只是换个地方宅家,一下子变成“时间富人”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挥霍。换环境带来的新鲜感也没有维持多久,连续宅了三天,作息颠倒,醉生梦死,便又回归到躺尸的状态了,面对粉丝的催更也当作没看见。
砰砰砰——
这天中午,尤嘉被敲门声吵醒了。
砰砰砰——
嘹亮、持续。
瞬间清醒,她手指颤抖地打开手机,没快递没外卖没电话没短信,不是预期中的来访。那就是陌生人?邻居或者物业?
多年的独居习惯,她从不给陌生人开门,总归不是什么要紧事,她假装家里没人,事不关己地等门外的人离去,同时悄悄靠近大门,留意着风吹草动。
又“砰砰”两下。
紧随其后是年轻男人的声音,“你好,我是你隔壁的邻居。”
哪怕是邻居,尤嘉也不打算轻易开门,没有和结交结交的习惯。更别说这位邻居扰她清梦还让她草木皆兵。
她等着他的下文。
“在家么邻居?”男人迟迟不说来意,只知道契而不舍地喊门,尤嘉有些不耐烦了。
可他声音低沉悦耳,敲门力度轻柔有度,不像来找事的样子。又想到罗曼文化村“村民”都是些年轻的数字游民,素质颇高,尤嘉犹豫了,万一是真有些重要的事要当面说呢。
而且青天白日的,也出不了什么状况。想到这层后,她随手在睡衣外披了件针织衫就去开门。只漏一线门缝,问对方,“你好,有事吗?”
声音是一贯的清冷。
此时她微弯着腰,入眼只看见男人黑色背心包裹着的鼓囊胸肌,视线顺着胸中线往上延伸,不期然对上一双漆黑潋滟的眸子。
“嗨,新邻居。”
男人微微俯低身子,立刻勾起一个懒散的笑,鲻鱼头小卷毛,桃花眼高鼻梁,挺帅的,但工作原因尤嘉早已对美貌免疫,面无表情地又问了一遍,“邻居你好,有事吗?”
男人并没有被她的态度冷却到,嗓音柔起来,一副自来熟的口吻,“来借瓶醋咯。”
“……”
尤嘉沉默,甚至想摔门而去。
大学加工作,尤嘉在菁市居住八年,那里人情关系疏离,就算是关心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租房多年她从未和邻居说过话,偶尔几次同乘电梯,连对视都不曾有,她从不麻烦别人,也不希望别人麻烦她。
得知男人来借东西,她第一反应就是——
去楼下超市买或者点外卖呀,现在这个时代还有什么是不能一小时之内买到的吗?是怎么好意思找别人借呢?这么想着但她还是好声好气地说,“你找别的邻居借吧,我刚搬来,东西还没收拾好。”
“三天前我就看见你搬过来了呀。”男人抬手往门框上一撑,胳膊上青筋盘虬鼓动,大臂上文身张扬,“没事,东西多也能理解。”他做出一副好心姿态,“我可以等你收拾,或者我也可以帮你收拾。”
“……”
收拾什么?收拾她?
男人声音之温柔,花臂之狂野,愣是让尤嘉听出了威胁之意。故意漏文身显示自己不好惹?真是人不可貌相,好好一个帅哥当什么恶邻?
尤嘉无声对比着两人的体型差距,默默后退了一步。倒也不是在乎这点醋,主要是怕借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她只是来散心的,住不了多久,不想和邻居产生不必要的来往。
但出门在外还是不要树敌的好,她“贴心”地说,“我家很乱,一时半会找不到怕你等着急,所以……你问问别人?”
男人似乎对她的婉拒毫无察觉,黑润润的眼睛一直盯人看,笑着说,“那我帮你一起找呗?”
“行行好呗,没有醋饺子就没有灵魂了。”好像是怕她再次拒绝,男人单手插兜,优哉游哉地靠在门槛,晃了下身子,“帮帮忙呗好邻居。”
这个陌生男人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毛发柔软但五官硬朗,皮肤白皙但文身狂野,身材健壮但声音温柔悦耳,嗓子夹得很刻意。
这是什么招?硬的不行来软的?为了尽快摆脱,尤嘉无奈妥协道:“我找找,你等会。”开门后她的手始终紧握着门把,这会力道下压,快速把门合上。
“等你。”
男人雀跃的轻笑从门缝里钻进来。
揉揉耳朵,尤嘉忿忿地将某个纸箱拖到客厅中间,折腾好一会才将一小瓶醋从层层保鲜膜中剥出来,打开门,递过去。
“我很少吃醋,你拿去吧不用还了。”醋是她之前凑单买的,几乎没用过所以搬家时便没舍得丢。
“谢啦!”男人伸手去接,拇指擦过她虎口,温热、粗粝,转瞬即逝。
尤嘉立刻退后一步关上门,她开始为自己接下来的生活担忧,文化村的人不会都这么……自来熟吧?她真有点招架不住。
一顿折腾下来困意都没了,她踏进卫生间,刷牙洗脸。一天没吃东西也不觉得饿,尤嘉翻开昨天买的面包嚼了几下,然后摊在沙发上发呆。
此刻,光线从外漏进来,落地窗框着一个生机盎然的外部世界。
是一个与她无关的春天。
尤嘉又在家里宅了一整天。
醒得太晚,直到凌晨两点都没有睡意,点完麻辣烫外卖,她在电视机上挑着恐怖片,打算下饭看。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零落的氛围光,电视荧幕映得空间忽明忽暗,剧情刚好来到最紧张刺激的画面。
砰砰砰——
半夜,突兀的敲门声让尤嘉吓一跳。缓了会想起应该是外卖,她拍着胸脯告诉自己不用理,等几分钟再出去就好。
不成想,门外竟是白天的男人。他清着嗓往里喊,“外卖到咯。”
尤嘉:“……”
这人怎么回事?到就到了呗,她又不需要他提醒,总归外卖不是他送来的吧。
她隔着门说,“知道,你放那吧不用管。”
又听到一声笑,男人声音渐近,应该是靠在门边说的。
听到他说的是“晚安”,尤嘉不禁觉得这人好轻浮,大半夜才从外面回来就算了,这是他的私事她管不着,但半夜敲异性的门说晚安就太不合适了。
简直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愣是又等了七八分钟,尤嘉才悄悄开道门缝,蹲着身伸头左瞧右瞧,确认没人后将外卖薅进来,正准备关门,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男人松松垮垮地倚着窗摆弄手机,长睫低垂,荧荧的屏幕光一照,像一对黑翅的蝶。似有所感般,蝶被惊动,他望过来,唇角染上笑,做着晚安的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