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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试炼,赤凰的感应 双剑的守护 ...

  •   瑶第一次见到莹莹,是在一个雨后初晴的午后。

      那天她去秦凤兮的寝殿取血,推门进去时没看到人,只听到裡间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她以为秦凤兮在换衣服,便老老实实地站在外间等著,目光无聊地扫过书案、药柜、窗台——然后瞬间定住了。

      窗台上有一团粉色的东西。

      那团东西蜷在阳光裡,毛茸茸的,小小的一团,像是谁把一朵桃花揉碎了堆在那裡。它在打盹,小小的身体随著呼吸轻轻起伏,粉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荧光,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生物,倒像是画裡才会出现的精灵。

      月瑶瞪大了眼睛。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云上。她在那团粉色面前蹲下来,双手撑著膝盖,把脸凑得很近很近,近到能看清那每一根绒毛在阳光下闪烁的光泽。

      然后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两隻小小的耳朵先竖了起来,抖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声音的来源。然后一颗小脑袋从毛茸茸的身体裡抬起来,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狐狸脸——粉色的鼻尖,粉色的眼眶,粉色的绒毛,整隻小狐狸粉得像一块会呼吸的水晶糕点。

      那双粉色的眼睛睡眼惺忪地眨了眨,对上了月瑶的目光。

      月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尖叫。

      “啊——!!!”

      那声尖叫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从山顶的寝殿一路传到了半山腰。正在山道上巡逻的内门弟子齐齐打了个寒颤,他们还以为有什麽凶兽闯入了宗门。

      莹莹被这声尖叫吓得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整隻狐狸从窗台上弹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四隻小爪子胡乱扑腾了几下,最后一头扎进了月瑶的怀裡——不是因为它想,纯粹是因为吓懵了,找错了方向…

      月瑶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这团粉色的绒球。

      莹莹在她掌心裡瑟瑟发抖,毛髮炸得像一朵蒲公英,粉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裡面写满了惊恐和委屈。

      月瑶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吓到了它。

      她捧著莹莹,两隻眼睛放光,那光芒比她在擂台上赢了赵寒时还要亮十倍。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怎麽有这麽漂亮的宝贝!!!”

      这句话她喊得声嘶力竭,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被取过心头血的人。

      秦凤兮从裡间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月瑶跪坐在窗台前的地上,双手捧著莹莹,莹莹在她掌心裡瑟瑟发抖,而月瑶本人的眼眶裡已经泛起了激动的泪花。

      那泪花看起来比取血时还要真诚。

      秦凤兮站在那裡,看了三秒钟,确定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那是我的灵宠,叫莹莹。”她说。

      月瑶猛地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师姐!你居然养了这麽可爱的宝贝!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你没问。”

      “它叫莹莹?莹莹!莹莹!!”月瑶低下头,对著掌心裡的小狐狸连叫了两声,语气甜得能拉出丝来,“你怎麽这麽好看啊,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狐狸,不对,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东西,不对,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她词穷了,是因为她脑海裡找不到任何一个词能够形容莹莹的可爱。

      莹莹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月瑶一眼。

      它认得这个气息。极阴之体,冰凉的甜香,主人每次取血后身上都会沾染的那个味道。它还记得前天晚上主人抱著它说「重要」的时候,目光投向的就是这个方向。

      这是那个对主人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莹莹的恐惧慢慢退去了。它抖了抖毛髮,让那些炸开的绒毛重新变得服帖,然后试探性地伸出小舌头,舔了舔月瑶的指尖。

      月瑶发出了今天的第二声尖叫。

      “它舔我了!!!师姐它舔我了!!!”

      秦凤兮看著月瑶那副激动得快要晕过去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她转过身,假装去整理药柜,不让月瑶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取血结束后,月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她抱著莹莹——准确地说,是莹莹被她抱著,想跑也跑不掉——坐在秦凤兮的寝殿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用手指轻轻梳理著莹莹的毛髮。莹莹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月瑶的手指很温柔,力度恰到好处,挠得它从下巴到尾巴尖都酥酥麻麻的,不知不觉就眯起了眼睛,发出了细细的呼噜声。

      “师姐,”月瑶头也不抬地问,“莹莹都吃什麽?”

      秦凤兮坐在书案前批阅宗门文书,闻言顿了一下:“灵果、灵泉、偶尔吃一些灵兽肉——”

      “我知道了!“月瑶打断了她的话,站起来,把莹莹小心翼翼地放在石台上,郑重其事地蹲下来与它平视,”莹莹宝贝,你在这裡等著,我去给你做好吃的。“

      莹莹歪了歪脑袋,粉色的大眼睛裡写满了困惑。

      月瑶转身就跑,跑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从袖子裡掏出一块帕子,叠成一个小枕头的样子垫在莹莹身下,这才放心地飞奔而去。

      秦凤兮放下毛笔,看著月瑶消失在山道转角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她看了一眼莹莹。

      莹莹也看向她。

      一人一狐对视了几秒。

      ”她是个小傻子,“秦凤兮说。

      莹莹眨了眨眼,像是在说:主人,你笑的时候可没这麽说。

      秦凤兮垂下眼帘,重新拿起毛笔,继续批阅文书。但她的嘴角一直挂著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怎麽也收不回去。

      半个时辰后,月瑶回来了。

      她手裡端著一隻小碗,碗裡装著一些看不出原材料的东西,颜色是浅浅的蜜色,散发著一股香甜的气味。她的脸上沾了些麵粉,袖子上也有,头髮上也有,整个人像是一隻在麵粉缸裡滚过的猫。

      ”莹莹,这是我用灵米、灵蜜还有几种灵果调的,“她把小碗放在莹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没有做过狐狸吃的东西,不知道合不合口味,你先试试——“

      莹莹低头看了看碗裡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月瑶那张充满期待的脸。

      它的鼻子动了动。

      好香。

      那股香甜的气息鑽进鼻腔,让它的口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它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然后它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再舔一口。

      再舔一口。

      再舔一口。

      莹莹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碗裡,吃得头都不抬,小小的粉色尾巴在身后疯狂摇摆,摇得像一面旗帜。它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吃得满脸都是糊糊,粉色的绒毛被染成了蜜色,但它完全不在乎,甚至连碗底都舔得乾乾淨淨,最后还把碗翻了过来,确认下面没有藏著更多。

      吃完之后,它抬起头,粉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直直地看著月瑶。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秦凤兮大跌眼镜的事。

      莹莹从石台上跳下来,跑到月瑶脚边,用脑袋使劲地蹭她的脚踝,一边蹭一边发出「嘤嘤嘤」的声音,那声音又软又黏,像是小猫在撒娇,又像是婴儿在讨抱抱。

      秦凤兮坐在书案前,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一滴墨落在文书上,洇开了一个黑色的墨点。

      她养了莹莹三年。

      三年来,莹莹从来没有对她撒过娇。

      一次都没有。

      那隻小狐狸永远是安静的、懂事的、小心翼翼地缩在她的袖子裡,用一双乖巧的眼睛看著她,从不给她添任何麻烦。她一度以为莹莹天生就是这种性格——温顺、听话、不黏人。

      现在她知道了。

      莹莹不是不黏人,是没遇到对的人。

      月瑶蹲下来,把还在「嘤嘤嘤」的莹莹捧起来,贴在自己脸颊边蹭了蹭,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莹莹!你喜欢吃对不对?太好了!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莹莹伸出两隻小爪子,抱住月瑶的手指,把脸埋进她的掌心,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声。

      秦凤兮放下毛笔,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月瑶和莹莹身上,将她们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月瑶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莹莹的小尾巴摇得像风车,两个人在阳光下滚成一团,粉色的绒毛和青灰色的道袍交缠在一起,像一幅会动的画。

      秦凤兮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假装在批阅文书。

      但她的嘴角已经彻底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收不回去的笑容。

      那天晚上,月瑶离开后,莹莹蜷在秦凤兮的袖中,小脑袋枕著她的手腕,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它的肚子吃得圆滚滚的,粉色的绒毛上还残留著蜜色的痕迹,偶尔在睡梦中咂巴一下嘴,像是还在回味那个味道。

      秦凤兮低头看著它,轻轻用手指点了点它的小鼻头。

      ”小叛徒。“她说,语气裡没有一丝责备。

      莹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四隻小爪子朝著天,嘴边还挂著一丝口水。

      秦凤兮将它轻轻放回袖中,走到窗前。

      月光很好。

      她看向月瑶洞府的方向,那个方向的灯火还亮著,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窗前忙碌——大概是在研究明天给莹莹做什麽好吃的。

      秦凤兮靠在窗框上,双手拢在袖中,指尖轻轻碰了碰莹莹温热的小身体。

      ”莹莹,“她低声说,”她对你也很好,对不对?“

      莹莹在睡梦中轻轻「嗯」了一声,尾巴无意识地甩了甩。

      秦凤兮闭上眼睛,嘴角挂著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至极的笑容。

      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孤零零的,但不再像从前那样冰冷了。

      因为那影子的袖口处,多了一团小小的、圆圆的、毛茸茸的凸起。

      内门试炼的日子定在了秋分。

      这不是月瑶上次参加的那种小打小闹的入门选拔,而是真正的内门大比。参赛者皆是筑基后期以上的内门精英,试炼场设在昆灵宗以北三百里的万兽荒原——那裡灵兽横行,瘴气瀰漫,每年都有弟子在试炼中重伤,甚至陨落。

      月瑶本不该参加。

      她修为不过筑基三层——这还是这半年来被浮灵果和秦凤兮的本命灵力硬生生堆上去的。放在内门大比的擂台上,她依然是修为最低的那一个。

      但月瑶自己报了名。

      ”我想试试。“她对秦凤兮说这话时,正抱著莹莹在寝殿门口晒太阳,语气轻鬆得像在说今天想去山下的集市逛逛。

      秦凤兮正在擦拭凌凊剑,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

      ”不行!“

      ”为什麽?”

      “太危险。“

      ”师姐,“月瑶转过头来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裡带著笑,”你当初收我的时候,可不是这麽说的。你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又没说『从今天起你是我养在笼子裡的金丝雀』。“

      秦凤兮没有说话。

      她知道月瑶说得对。月瑶从来就不是需要被人护在羽翼下的那种人。她是那个在擂台上用筑基一层的修为打败金丹一层的疯子,是那个被锁链穿过肩胛骨时还在笑的人。她不需要保护,她需要的是信任。

      但秦凤兮还是怕。

      不是怕月瑶会输——输赢在秦凤兮眼裡从来不重要。她怕的是月瑶会受伤,会流血,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疼得咬紧牙关却一声不吭。

      这种怕,比她体内魔凰血脉的任何一次反噬都要来得猛烈。

      ”让我想想…“秦凤兮最终说。

      月瑶没有催她,只是笑著转过头去,继续给莹莹顺毛。莹莹在她腿上翻著肚皮,四隻小爪子蜷在胸前,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秦凤兮看著她们,沉默了很久。

      秋分那日,万兽荒原。

      试炼场设在荒原深处一片开阔的谷地中,四周群山环抱,谷中灵气浓郁得近乎粘稠,但空气中隐隐浮动著一股危险的气息——那是潜藏在暗处的高阶灵兽散发出来的威压。

      参赛的内门弟子一共有三十六人,修为从筑基后期到金丹中期不等。月瑶站在队列最末尾,青灰色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长髮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但她手裡没有剑。

      她从来就没有剑。

      周围的弟子们时不时向她投来複杂的目光——这个被秦师姐养在身边的极阴之体,居然敢来参加内门大比?是嫌命太长了吗?

      月瑶不在意这些目光,她只是在人群中搜寻著一个身影。

      没找到。

      秦凤兮没有来。

      月瑶垂下眼帘,说不清心裡那点空落落的是什麽感觉。她深吸一口气,甩了甩头,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甩出脑海。

      没有关係。她本来就是一个人长大的。

      ”月瑶。“

      那个声音从天而降。

      月瑶猛地抬头。

      秦凤兮踏剑而来,玄色的法衣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长髮随风飞扬,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从天际划过。她落在月瑶面前,衣袂翻飞带起的风将周围的尘土捲起一个小小的漩涡。

      全场安静了。

      不仅仅是因为秦凤兮的出现——她作为首座弟子来视察试炼本是常事。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是她手中的东西。

      两把剑。

      左手一柄通体雪白,剑身莹润如玉,剑格处镶嵌著一枚冰蓝色的宝石,隐隐有寒气从剑锋上溢出,将周围的空气凝结成细碎的冰晶。那是(凌凊剑),秦凤兮的随身佩剑,昆灵宗十大名剑之一,陪她从筑基走到半步元婴,从未离身。

      右手一柄赤红如血,剑身上流转著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岩浆在剑刃中缓缓流淌,剑柄处镶嵌著一枚凤凰展翅的赤金雕饰,整柄剑散发出一种古老而狂暴的气息,彷彿剑鞘之内封印著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一头远古的凶兽。

      那是(赤凰)。

      昆灵宗的镇宗神器之一,传说为远古凤凰的尾羽所铸,历代只有宗主和首座弟子有资格佩戴,且需要得到神器的认可才能驾驭。

      两柄剑,一冰一火,一静一狂。

      同时握在秦凤兮手中。

      月瑶愣住了。

      “师姐?”

      秦凤兮走到她面前,将凌凊剑和赤凰一併递出。

      “选一柄,”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它陪你去试炼。”

      谷地裡炸开了锅。

      “凌凊剑?赤凰?秦师姐要把这两把剑借给那个筑基期的外门弟子?”

      “开什麽玩笑!赤凰可是神器!认主的神器!除了秦师姐谁能用?”

      ”凌凊剑跟了秦师姐十年,剑都认主了,外人根本无法催动——“

      议论声开始此起彼伏,连主持试炼的长老都皱起了眉头,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看到秦凤兮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把嘴闭上了。

      月瑶站在那裡,看著面前两柄剑,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凌凊剑上的寒气扑面而来,冰凉而熟悉——那是秦凤兮身上常有的气息,冷冽、乾淨,像雪后的空气。赤凰则完全不同,它的气息灼热而狂躁,像一头沉睡的猛兽在呼吸,每一次灵力的脉动都带著让人胆寒的威压。

      “师姐,我……我不会用剑。”月瑶说。

      这是实话。她从未学过剑法,在擂台上用的都是最粗浅的拳脚功夫,连一柄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拥有过。

      “没关係,”秦凤兮的声音很轻,只有月瑶听得到,“它们会保护你。”

      月瑶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浅色的眼睛裡没有任何犹豫,没有勉强,没有她预期中会出现的「担心」或「不捨」。有的只是一种笃定的、沉静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她在说:我相信你可以。

      她在说:但如果你不行,我的剑会替你挡下一切。

      月瑶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将那点湿意眨了回去,然后伸出手。

      她选择了凌凊剑。

      不是因为赤凰不够好,而是因为凌凊剑上有秦凤兮的气息。握著它,就像握著那个人的手,冰凉的、稳稳的、让人安心的。

      月瑶的手指触上剑柄的瞬间,凌凊剑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嗡鸣。

      那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长老的眼睛瞪大了。

      凌凊剑没有反抗。

      它跟了秦凤兮十年,剑灵早已与秦凤兮的神识深度融合,对外人向来排斥。曾有金丹期的长老尝试握住凌凊剑,被剑灵震得虎口开裂,鲜血直流。

      但此刻,那柄剑在月瑶手中安静得像一隻被顺了毛的猫。

      剑身上的寒气没有攻击她,反而温顺地缠绕上她的手腕,像一条冰凉的丝带,轻轻系在那裡。

      全场死寂。

      秦凤兮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知道会这样。

      凌凊剑跟了她十年,剑灵与她的心意相通。而她的心意——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只朝著一个方向。

      剑灵不过是学会了主人的偏爱。

      “去吧,”秦凤兮收回赤凰,退后一步,目光落在月瑶脸上,“一定要活著回来。”

      月瑶握紧凌凊剑,冰凉的剑柄在掌心渐渐被体温捂热。她看著秦凤兮,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春天裡最早绽放的那朵花。

      “师姐,你放心,”她说,“我还要回来给莹莹做好吃的呢。”

      秦凤兮没有说话。

      但在月瑶转身走向试炼场的那一刻,她伸出手,极快地碰了碰月瑶垂在身侧的指尖。

      一触即分。

      快得像是不曾发生过。

      但月瑶感觉到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凌凊剑又握紧了几分,脚步坚定地走进了荒原深处的雾气中。

      秦凤兮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山谷的转角处。

      袖中的莹莹探出头来,粉色的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轻轻”嘤“了一声。

      “我知道,”秦凤兮低声说,将莹莹按回袖中,“我相信她,她一定会没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

      但她握著赤凰剑的手指,指节泛白。

      万兽荒原深处,月瑶握著凌凊剑,独自走在瘴气瀰漫的山道上。

      剑身上的寒气在她身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蓝色护罩,将瘴气隔绝在外。剑灵安静地蛰伏在剑身中,时不时散发出一股温和的灵力波动,像是在安抚她的情绪。

      月瑶低头看著手中的剑,忽然笑了。

      “你也觉得我能行,对不对?”

      凌凊剑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在回应。

      月瑶的笑容更深了。她将剑横在身前,用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剑身,感受著那股熟悉的、清冽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那我们走吧,”她说,“别让师姐等太久。”

      远处,山谷的另一端。

      秦凤兮站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雾气和密林,始终锁定著那个小小的青灰色身影。

      赤凰剑插在她脚边的岩石中,剑身上的赤红纹路缓缓流转,像是岩浆在血管中奔涌。

      莹莹从袖中探出头来,顺著主人的目光望去。

      它看不到月瑶——太远了。

      但它能看到主人的侧脸。

      那张向来冷淡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它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担心,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静的、像是在用心而非眼睛凝视某人的神情。

      莹莹轻轻蹭了蹭主人的手腕。

      秦凤兮没有低头,但她的手轻轻按了按袖口,像是在说:我没事。

      风从荒原深处吹来,带来一丝极淡极淡的、冰凉的甜香。

      秦凤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月瑶,”她无声地说,“一定要回来。”

      “我有话要告诉你。”

      试炼进行到第三日,月瑶已经猎杀了七头低阶灵兽,采集了十馀种稀有灵草,积分在三十六名弟子中排在中游。这个成绩对于一个筑基三层的弟子来说,已经堪称奇迹。

      凌凊剑在她手中发挥了难以置信的作用。那柄剑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每当灵兽扑来,它会抢在月瑶反应之前震动剑身,引导她的手腕刺向最致命的角度。月瑶甚至觉得,不是她在用剑,而是剑在带著她战斗。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著她。

      赵寒。

      三个月前在擂台上被月瑶击败的那个内门弟子,金丹一层,赵氏旁□□场败绩让他成了内门的笑柄——一个金丹期的修士被筑基期的外门丫头打败,这份耻辱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著他的心。

      他等了三个月,终于等到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万兽荒原没有长老监督,没有规则约束,在这片蛮荒之地,一个弟子「意外」死在灵兽口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第三日夜,月瑶在一片密林中生火休息。

      她靠在一棵古树下,凌凊剑横在膝上,闭目调息。三日的连续战斗让她的灵力消耗大半,身体疲惫不堪,但她的神识始终保持著警戒。

      她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破空声。

      不是灵兽,是人的脚步。

      月瑶睁开眼睛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剑气已经劈到了面前。

      她来不及拔剑,整个人向侧方翻滚出去,剑气擦著她的肩膀掠过,将身后的古树劈成两半。木屑纷飞中,月瑶看清了偷袭者的脸。

      赵寒。

      他的眼睛裡燃烧著压抑了三个月的怨恨,手中赤炎剑上的火焰比擂台上那次更加炽烈,显然这三个月他没有荒废修炼。

      “月瑶!”他咧嘴笑了,笑容狰狞,“好久不见。”

      月瑶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凌凊剑,缓缓站起身来。她的右肩被剑气擦伤,鲜血顺著手臂滴落,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赵师兄,试炼中攻击同门,可是重罪。”

      “重罪?”赵寒笑了起来,“谁会知道?这片林子裡只有你我,等你的尸体被灵兽啃乾淨了,谁能证明你不是自己找死?”

      他不再废话,赤炎剑挟裹著金丹期的灵力轰然斩下。

      月瑶举剑格挡。凌凊剑的寒气与赤炎剑的火焰碰撞在一起,爆发出刺耳的嗡鸣。巨大的力量差距让月瑶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撞上一棵大树,喉头一甜,嘴角渗出血来。

      金丹与筑基的差距,不是一柄好剑能够弥补的。

      赵寒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第二剑、第三剑接连斩下,每一剑都带著杀意。月瑶勉强躲过前两剑,第三剑避无可避,眼看著那道赤红的剑气就要将她拦腰斩断——

      一道赤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

      那不是剑气,不是灵力,而是一股近乎神罚般的威压,从万兽荒原的某个方向破空而来,精准地轰在了赵寒的赤炎剑上。

      赤炎剑应声而碎。

      不是断裂,是粉碎。剑身化作了无数赤红的碎片四散飞溅,像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内部炸开。赵寒惨叫一声,握剑的右臂被碎片划得血肉模糊,整个人倒飞出去,砸断了三棵大树才停下来。

      那道赤金色的光芒没有就此消散。

      它在空中凝滞了一瞬,然后缓缓降下,悬浮在月瑶身前。

      月瑶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柄剑。通体赤红如血,剑身上流转著暗红色的纹路,剑柄处的凤凰展翅雕饰在夜色中散发著灼灼光芒——是赤凰!!!

      秦凤兮的赤凰。

      月瑶记得这柄剑。试炼开始前,秦凤兮曾将它和凌凊剑一起递到她面前,让她「选一柄」。她选了凌凊,秦凤兮便将赤凰收了回去。

      但此刻,赤凰却出现在了这裡。

      跨越数百里的距离,穿越万兽荒原的重重迷障,精准地找到了她,在千钧一髮之际替她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月瑶颤抖著伸出手,握住了赤凰的剑柄。

      剑身滚烫,像是握著一团温热的火焰。但那股火焰没有烧伤她,而是温顺地缠绕上她的手腕,与凌凊剑的寒气交织在一起,冰与火在她身周形成了一道奇异的屏障。

      在握住赤凰的那一瞬间,月瑶「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透过剑灵感受到的——秦凤兮坐在山巅的洞府中,面前摊著一张万兽荒原的地图,地图上用灵力标注著每一个弟子的位置。她的手按在赤凰原本所在的位置——剑架上,那裡现在空空如也。

      她在百里之外,操控著赤凰跨空而至。

      月瑶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与此同时,昆灵宗山巅。

      秦凤兮猛地睁开眼睛。

      她感应到了——赤凰挡下了那一剑,但赵寒还没有死。他正从废墟中爬起来,左手从袖中摸出一柄匕首,匕首上淬著幽绿色的毒液,在夜色中泛著诡异的光。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冷。

      冷到极致的杀意。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脚尖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向万兽荒原的方向掠去。风在耳边呼啸,山川在脚下飞速后退,她的速度快到空气都在震颤,快到她身后拖曳出的冰蓝色尾迹将夜空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裂缝。

      但她知道,来不及。

      百里之遥,就算她拼尽全力,也需要至少半盏茶的工夫。而半盏茶的时间,足够赵寒将那柄淬毒的匕首刺入月瑶的心脏一百次。

      秦凤兮的眼睛裡有什麽东西在碎裂。

      那是她维持了二十年的冷静、理智、克制,在这一刻全部崩塌。她体内的魔凰血脉感受到了主人失控的情绪,开始疯狂地躁动,漆黑的魔气从她周身涌出,与冰蓝色的灵力纠缠在一起,将她变成了一颗黑白交织的流星。

      她要赶到。

      她必须赶到。

      但在她赶到之前——

      万兽荒原的密林中,月瑶握著赤凰和凌凊,看著满身是血从废墟中爬起来的赵寒。

      赵寒的眼睛裡已经没有了怨恨,只剩疯狂。他的右臂废了,赤炎剑碎了,但他还有一柄淬毒的匕首,还有一条命。他用这条命换月瑶的命,在他看来,值。

      “去死吧——”

      他扑了过来。

      月瑶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在那一瞬间,她听到了剑的声音。

      不是凌凊,不是赤凰,而是另一种更古老的、更磅礴的声音——从赤凰剑深处传来,像是远古凤凰的鸣叫,穿越了千万年的时光,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睁开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中映出了火焰的颜色。

      赤凰剑动了。

      不是月瑶在挥剑,而是剑带著月瑶在动。一股炽热的、狂暴的、足以焚尽世间一切的力量从剑身中涌出,顺著月瑶的手臂灌入她的经脉,与她体内的极阴之力碰撞、融合,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光芒。

      一道赤金色的剑气横扫而出。

      不是斩向赵寒。

      而是冲天而起。

      那道剑气如同一条赤金色的火龙,从密林中咆哮著冲上夜空,将万兽荒原上空的云层撕裂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光芒之盛,方圆数百里内的所有生灵都看到了。

      赵寒被剑气的馀波震飞出去,淬毒的匕首脱手飞出,整个人撞在一块巨石上,喷出一口鲜血,直接昏死过去。

      月瑶站在原地,双手握著赤凰,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她的身体在发抖,经脉在灼烧,极阴之力与赤凰的火焰在她体内激烈衝突,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但她没有鬆手。

      因为她知道,一旦鬆手,这柄剑就会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而那个人,正拼了命地向她赶来。

      她不能让那个人担心。

      秦凤兮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月瑶靠在一棵被劈断的古树下,左手凌凊,右手赤凰,两柄剑插在她身前的泥土中,像是两面旗帜。她的道袍破了几个口子,右肩和嘴角都有血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还活著。

      她睁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到秦凤兮从天而降的身影时,笑了。

      那笑容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却亮得让秦凤兮心口一窒。

      “师姐,”月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的剑……真厉害。”

      秦凤兮没有说话。

      她跪在月瑶面前,双手颤抖著捧起那张满是灰尘和血迹的脸,浅色的眼睛裡有什麽东西在翻涌。不是泪水——她不会在月瑶面前哭——而是更深、更浓、更炽烈的情绪,像是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缝隙。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

      你怎麽这麽不小心。我说了不让你去。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但她最终只说了一句。

      “活著就好…”

      月瑶靠在她怀裡,听著那颗狂乱的心跳,轻轻地「嗯」了一声。

      赵寒被秦凤兮一掌拍碎丹田的消息,在第二日传遍了整个昆灵宗。

      但真正让所有人震惊的,是掌门无尘真人的反应。

      无尘真人活了四百馀年,向来以脾气温和著称,弟子们从未见他发过火。但这一天,他亲自主持了对赵寒的审判,全程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直到赵寒被押上审判台,无尘真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之锤,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口。

      “内门弟子赵寒,在内门大比中狭怨报复,意图谋杀同门,罪不可赦!“

      ”废除修为,逐出宗门,永不录用!“

      赵寒瞬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废除修为——对于一个修士来说,这远比死刑更加残酷。

      但无尘真人还没有说完。

      他转向在场的所有内门弟子,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我知道,在你们中间,有人觉得月瑶不配留在内门,有人觉得她只是一个被凤兮养著的药引子,有人甚至觉得她死了也无关紧要。“

      没有人敢说话。

      ”我告诉你们,“无尘真人的声音忽然拔高,鬚髮皆张,半步大乘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在场所有人包括几位长老都齐齐变了脸色,”月瑶是我昆灵宗的弟子。她为宗门承受取血之苦,却从未有一句怨言。这样的弟子,谁敢动她一根头髮——“

      他一掌拍在身旁的石柱上,那根三人合抱粗的玄金石柱应声碎裂,化作一地的碎石。

      ”便是与我无尘为敌。“

      全场死寂。

      没有人敢呼吸。

      无尘真人收回威压,恢复了那副温和老者模样,拂袖转身离去。

      但他最后一句话,在风中久久不散。

      ”把这件事,给我查清楚。赵寒一个金丹期的弟子,没有同谋,不可能在试炼中精准找到月瑶的位置。谁在背后帮他,一个都别想跑。“

      几位长老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当天夜裡,秦凤兮的寝殿。

      月瑶躺在石榻上,身上盖著秦凤兮的被子,怀裡抱著莹莹,手边放著凌凊和赤凰。她的伤已经被秦凤兮处理过了,雪蟾续骨膏涂满了整个右肩,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秦凤兮坐在榻边,手中端著一碗温热的灵药,用银匙轻轻搅动。

      ”师姐,“月瑶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赤凰为什麽会认我?“

      秦凤兮搅动药匙的手顿了一下。

      ”它没有认你,“她说,“它只是……听我的话。”

      ”可神器不是只认主吗?“

      秦凤兮沉默了片刻。

      ”赤凰的认主条件比较特殊,“她的声音很轻, ”它认的不是灵力属性,而是……主人的心意。“

      月瑶眨了眨眼,没有听懂。

      秦凤兮没有再解释,只是将药碗递到她唇边:”先喝药。“

      月瑶乖乖张嘴,喝了一口,苦得皱起了脸。

      莹莹在她怀裡翻了个身,用小爪子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慰她。

      月瑶低头看著莹莹,忽然笑了。

      ”师姐,你知道吗?赤凰飞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是你在我身边。“

      秦凤兮的手指微微一紧。

      ”那一刻我就不害怕了,“月瑶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死的……”

      药碗见了底,月瑶也沉沉睡去了。

      秦凤兮将空碗放在床头,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月光下,月瑶的睡颜安静而恬淡,嘴角还挂著一丝浅浅的笑意。莹莹蜷在她怀裡,小脑袋枕著她的手臂,粉色的绒毛随著呼吸轻轻起伏。

      秦凤兮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月瑶额前的碎髮拨到耳后。

      指尖触到那温热的皮肤时,她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月瑶,”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任何人…”

      窗外月光如水,将这句承诺无声地刻进了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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