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太渴望爱》夏知元

6、午休 她没睡

　　夏知元搬着书回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一班的后门虚掩着。

　　她用肩膀轻轻顶开门，侧身挤进去，脚步放得很轻。

　　教室里光线昏暗，窗帘拉了大半，只有靠窗那一排漏进来几道白晃晃的光条，落在桌面上，落在趴着的人背上。

　　大部分人已经回来了。

　　桌面上收拾的很干净，桌洞和桌子下面堆叠着课本。

　　有人枕着胳膊，有人把校服蒙在头上，呼吸声沉沉的，混在一起，像夏天午后的风。

　　夏知元走过过道，椅子轻轻拉开，把怀里的书放到桌上——没放稳，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没发出声响。

　　她侧头看了一眼林淼。

　　林淼趴在自己胳膊上，脸朝着窗户那边，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的呼吸很轻，肩膀微微起伏，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夏知元看了两秒，然后蹲下去。

　　她把书从桌上拿下来，放在桌子底下的地面上，一本一本码好。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托住林淼的小腿，往上抬了一点。

　　林淼的脚踝裹着绷带，搁在椅子横撑上，还是肿的。

　　夏知元从自己那摞书里抽了几本——物理、数学、化学，三本厚度差不多的——叠在一起，轻轻塞进林淼脚踝下面。

　　动作很轻。

　　书的高度刚好把脚踝垫起来，比椅子横撑高了一截。

　　林淼的脚动了一下。

　　夏知元的手停住，等了两秒。

　　没有别的动静。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身，把椅子上的书理了理，然后坐下来，趴到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一小块亮晃晃的光。

　　她闭上了眼睛。

　　鼻子里还有食堂的味道，还有走廊上灰尘的味道，还有林淼校服上柑橘洗衣液的味道。

　　淡淡的，很近。

　　隔壁桌，林淼趴在自己的胳膊上，连气都不敢喘。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从夏知元蹲下来的那一刻，她就醒了。

　　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睡着。她只是把脸埋在头发里，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了。

　　她感觉到夏知元的手托住她的小腿，很轻。

　　然后书本被塞进脚踝下面，一本，两本，三本，高度刚好，不硌人。

　　她的脚动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条件反射。

　　夏知元的手停住了。

　　林淼屏住呼吸。

　　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

　　林淼使劲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

　　窗帘被风吹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两个人都趴着，都闭着眼睛，都在听对方的呼吸。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窗帘被风吹起来的声音，和很远很远的、不知道哪个班传过来的翻书声。

　　午休铃没有响。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午练免了，午休时间比平时长。

　　夏知元趴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林淼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在快要睡着的那一刻，脑海里还想着的是：脚踝下面垫着的那几本书，好像是夏知元的。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窸窸窣窣地动起来。

　　有人伸懒腰，有人打哈欠，有人揉着眼睛去厕所。窗帘被拉开，光涌进来，晃得人眯眼。

　　夏知元抬起头，脸上被衣服印了一道红印。

　　她没管，侧头看了一眼林淼。

　　林淼还趴着。

　　夏知元等了一会，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肘。

　　“起来了。”

　　林淼动了动，慢慢抬起头。她的脸上也被压了一道印子，从颧骨到下巴，红红的。

　　她眨了几下眼睛，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然后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踝下面垫着的那几本书。

　　林淼的眼睛亮了亮，没说话。

　　她把脚轻轻挪开，把那三本书抽出来，放回夏知元桌上。

　　“你的书。”她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夏知元看了一眼那三本书，又看了一眼林淼。

　　林淼没看她，转回去面朝黑板，把头发拢到耳后。

　　“谢谢了，没想到你这个人还蛮细心的。”林淼说。

　　“嗯，应该的。”

　　夏知元把那三本书拿起来，重新塞回自己桌洞里。

　　下午第一节课预备铃前，班主任从前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纸条，站上讲台，把纸条在讲桌上磕了磕，磕齐。

　　“说两件事。”

　　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第一，宿舍分配下来了。”

　　他把纸条分给各排第一桌的同学。

　　“住宿生按纸条上的床位号整理行李，今天晚上开始查寝。走读生不用管。”

　　纸条从前排往后传，窸窸窣窣的。

　　“第二，”

　　班主任拍了拍桌子，示意大家认真听。

　　“今天晚自习只上到七点。剩下的时间给住宿生回宿舍搬宿舍、整理内务。走读生七点放学，直接回家，不可以在学校逗留。”

　　他扫了一圈，语气平平的：“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班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纸条传到夏知元这一排的时候，她拿起一张看了一眼——不是她的。

　　她把纸条递给旁边的林淼。

　　林淼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3栋302”几个字印在纸上，她看了一下，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然后林淼把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笔袋里。

　　夏知元转回去，面朝黑板。

　　她的余光落在林淼的笔袋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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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

　　整个下午排了两节物理、两节数学，连堂。

　　这个班是全年级唯一的物化地班，理科重点。

　　老师进教室后没有寒暄，只是问了一句“之前都讲到哪了”。

　　底下稀稀拉拉报了几个章节，老师点了点头，翻开课本就开始讲。

　　板书一行接一行，语速不快但内容密，没有人提醒第二遍。

　　夏知元翻开笔记本，把老师讲的重点一条条记下来。

　　字迹工整，但写得很快。

　　她偶尔侧一下头，看一眼林淼的脚——林淼把脚搁在桌子横撑上，绷带裹着脚踝，看起来还行。

　　林淼没看她。林淼在听课。

　　她右手写字，左手按着课本，眼睛跟着黑板走，偶尔皱一下眉，偶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两行。

　　她的脚一直搁在横撑上，同一个姿势，一动没动。

　　她自己好像完全忘了脚还伤着。

　　第二节物理课上，物理老师在讲受力分析，在黑板上画了三个斜面，每个斜面角度不同，摩擦系数不同，让底下算。

　　夏知元做完了最后一道物理题，把笔放下，转了转手腕。

　　她侧头看了一眼林淼的桌面——笔记记了密密麻麻的，字挤着字，但条理清楚。

　　下课铃响了。

　　林淼松了一口气，趴在桌上趴了两秒，然后撑着桌子坐直，想把脚从横撑上放下来。

　　她的脚刚碰到地面，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嘶——”

　　她皱起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伸手去揉。

　　整两节物理课，她一直在听讲、记笔记、算题，完全忘了她的脚还在桌子的横撑上这件事。

　　现在整条小腿都是麻的，脚踝完全失去了知觉，感觉这条腿都不像自己的了。

　　夏知元看着她：“怎么了？”

　　“麻了，”林淼说，声音闷闷的。

　　“放太久了，没感觉了……”

　　她弯下腰，用手轻轻捏着自己的小腿，表情有点痛苦又有点不好意思。

　　夏知元看了她两秒，没说话。

　　她弯下腰，从自己桌洞里抽出三本书——还是原来那三本，轻轻抬起林淼的脚，把书垫在脚踝下面。

　　高度刚好，比椅子横撑高了一截。

　　林淼愣了一下。

　　“你……干嘛？”

　　“垫着。”夏知元说。语气平平的。

　　她坐直了，转回去，翻开数学课本。

　　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从前门走进来，板书一行接一行。

　　林淼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只好先听课。

　　她的脚搁在夏知元那三本书上，比横撑高了一些，脚踝不用垂着，确实舒服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三本书。最上面那本物理书的封面，写着“夏知元”三个字，字迹工整。

　　她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继续听课。

　　两节数学课连堂。板书写了擦，擦了写。

　　林淼的笔记记了密密麻麻的，草稿纸用了三张。

　　她偶尔低头看一眼脚踝下面那三本书——它们一直在那儿。

　　下午的课全部结束，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教室染成橘红色。

　　林淼把笔放下，转了转手腕，然后低头看着脚踝下面那三本书，终于忍不住了。

　　“夏知元。”

　　夏知元正在整理桌上的草稿纸，没抬头：“嗯。”

　　“你为什么要用这三本书给我垫脚啊？”

　　夏知元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不喜欢这几科？”林淼试探着问，“……专门挑的？”

　　夏知元把草稿纸摞齐，放到桌角，语气平淡：“讨厌。”

　　林淼愣了一下：“讨厌？”

　　“物理、化学、英语。”

　　夏知元说，指了指那三本书，“最讨厌。”

　　林淼瞪大了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那三本书的封面——物理、化学、英语，又抬头看了看夏知元的脸。

　　“你讨厌你还选物化地？”

　　夏知元把笔帽扣上，放进笔袋，拉好拉链。

　　“考得好，而且更讨厌政治。”

　　林淼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地理呢？”她问。

　　夏知元把笔袋放进桌洞，语气还是那样平：“喜欢。”

　　“就喜欢地理？”

　　“嗯。”

　　林淼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你这选科选得还挺……精准的。讨厌的全学，喜欢的却只有一个。”

　　夏知元没接话，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开始收拾书包。

　　虽然这个人是因为讨厌这三科，才选这三本书，但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帮她垫脚嘛。

　　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帮她。

　　林淼没有再问。她把脸别过去，看向窗外。

　　嘴角弯了一下。

　　走读生开始收拾书包，住宿生也站起来往外走——晚饭时间到了，吃完饭要回来上晚自习。

　　夏知元没有动。她看了一眼林淼。

　　林淼的座位旁边多了一个人。江梓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蹲在林淼桌边，仰着头跟林淼说话。

　　她的声音不大，但夏知元听见了几句。

　　“你别动，我去打饭，你想吃什么？”

　　“黄焖鸡。”林淼说，声音带着笑。

　　“行，你等着。”

　　江梓站起来，转身要走，看见夏知元坐在旁边，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她就跑出去了。

　　林淼转过头，看了夏知元一眼，像是想解释什么：“那个……江梓她……”

　　“嗯。”夏知元说，“你有人陪就好。”

　　夏知元拉开椅子，站起来，走了出去。

　　林淼抬起头：“你去哪？”

　　“办公室。有点事。”

　　夏知元没再多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