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太渴望爱》夏知元

5、午饭 “夏知元？

　　全班回答完“听清楚了”，班主任终于收回了那股压迫感，站直了身体，双手插回裤袋。

　　“行了，先上自习。把新书翻一翻，预习一下。”

　　全班如释重负。

　　椅子挪动的声音、翻书包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又渐渐安静下去。

　　夏知元没有动。她坐在最后一排，面前的桌面上空空荡荡——她的书还没搬来，林淼的书也没有。

　　林淼坐得很直，双手还搭在膝盖上，像是还没从刚才的紧张里缓过来。

　　她的呼吸轻轻的，侧脸绷着，睫毛微微颤。

　　夏知元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向窗外。

　　窗外的桂花树新芽嫩绿，风吹过来的时候，树枝轻轻晃了一下。

　　教室里翻书的声音慢慢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雨点打在瓦片上，不重，但密。

　　班主任在讲台上踱了两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然后他从讲台上走下来。

　　皮鞋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夏知元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桌边停住了。

　　修长的手指在桌角轻轻叩了两下。

　　“夏知元，你出来一下。”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几个同学都听见了，抬头看了一眼。

　　夏知元抬头，班主任脸上没什么表情，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下巴往门口扬了扬。

　　她把笔放下——其实她根本没有拿笔，但他还是做了这个动作，像是为了让自己从发呆里醒过来。

　　站起来，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班都在上课。班主任走到窗边，转过身，双手插在裤袋里，靠着窗台，看着她。

　　“说说吧，具体怎么回事？”

　　语气比在教室里温和了不少，但也没温和到哪儿去——就像把尖酸的那层皮剥了，里面还是有点凉。

　　夏知元站定，语气平淡：“我拐角撞了她，她脚崴了。我带她去校医院处理，所以迟到了。”

　　班主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你今天迟到，我原本以为你没来学校。”

　　夏知元没接话。

　　“你向来守时，我知道。”

　　他说，语气不像在批评，更像是在确认。

　　“是因为要送她去校医院？”

　　“嗯。”

　　班主任又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承担责任是应该的，”他说。

　　“但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可以让人来找我，我安排人送，不用自己硬扛。”

　　“你这小身板，背个人走那么远，也不怕把自己累着。”

　　夏知元没点头，也没摇头。

　　班主任知道她的性子，也不指望她回答，摆了摆手。

　　“行了，进去吧。那个林淼，你多关照一下。她脚伤着，上下楼不方便，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夏知元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两步。

　　“夏知元。”

　　她停下来，回头。

　　班主任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银框眼镜上，发了一片白，看不清表情。

　　“没事。”他说，“进去吧。”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他西装衣角轻轻晃了一下。

　　夏知元看了他一秒，转身进了教室。

　　————————————————

　　夏知元推开后门，从最后一排绕进去。

　　她刚坐下，一张纸条从旁边递了过来。

　　夏知元侧头。

　　林淼正看着她，手里捏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伸过桌沿，悬在半空中。

　　她的表情有点紧张，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夏知元伸手接过纸条。

　　林淼立刻转回头去，坐正了身子，但余光一直往这边飘。

　　夏知元低下头，把纸条展开。上面的字写得小小的，一笔一画，很用力：

　　“夏知元，老师喊你出去是不是因为迟到的事批评你了？

　　如果是的话，我跟你一起去找老师，不全是因为你，我自己走路也没注意看。

　　——林淼”

　　夏知元看着纸条上的字，没有动。

　　她没想过林淼会写这个。

　　她侧过头看了林淼一眼。林淼还是坐得很直，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捏着桌角，捏得指尖发白。在等夏知元回答。

　　夏知元把纸条折了回去，放在桌角。

　　“老师没有批评我。”

　　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淼的肩膀往下松了一点，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她说，声音软下来，

　　“我以为……”

　　她没说完，但夏知元知道她以为的是什么。

　　夏知元看着她，停了一秒，然后问了一句别的事。

　　“你哪来的纸和笔？”

　　林淼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像是忽然被提醒了什么开心的事。

　　她侧过身，朝前面努了努嘴。

　　“找前排那个男生借的呀。”

　　“就那个——他桌上好多笔，我问了他一句，他就借给我了。”

　　夏知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前排坐着一个穿红白校服的男生，正低着头在课本上写着什么，后脑勺对着她们。

　　她又看了看林淼。

　　林淼的表情很自然，好像借纸笔这件事和喝水一样简单。

　　可夏知元知道不是这样。

　　夏知元曾经在七班待了一个学期，说和别人借东西了，说过话的人都没几个。

　　甚至现在都离开七班了，她连之前坐在自己前面的男生叫什么都不知道。

　　林淼才来半天。半天不到的时间里，她的脚还伤着，没离开过这个座位，就已经和别人搭上了话，借来了纸和笔。

　　夏知元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没有说话。

　　林淼见她不说话，又小声问了一句：“真的没事吧？”

　　“没事。”夏知元说，“不用写这个。”

　　林淼“哦”了一声，转过身去。

　　夏知元没再看她。

　　但她把桌上那张纸条拿起来，折了一下，放在桌角靠墙的位置。

　　林淼转回去，面朝黑板，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没有再说话。

　　她的侧脸还绷着，睫毛微微颤，但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

　　夏知元也转回去，看着黑板。

　　黑板上写着“高一1班新学期新起点”几个大字，粉笔字工工整整的，但有些地方被擦花了，留下一道白白的痕迹。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翻书的声音、写字的沙沙声、椅子偶尔挪动的声响，混在一起，低低的，像远处的潮水。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一下，又塌下去。

　　夏知元看着窗帘发呆。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下课铃响了。

　　班主任从前门走进来，说了句“下课”，拿起水杯走了出去。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说话声混在一起。

　　夏知元站起来，低头看着林淼。

　　“你坐着。”她说。

　　林淼抬起头：“啊？”

　　“我去打饭。你脚别动。”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没给林淼拒绝的机会。

　　夏知元平时不来食堂。

　　食堂里油烟味、各种饭菜的气味混在一起，对她敏感的嗅觉来说太冲了。

　　她通常会在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前写好假条，找班主任签个字，然后回家吃。

　　老师们都知道她的情况，从来不多问，假条批得很快。

　　但今天不一样。

　　林淼的脚崴了，不能走路。她自己没法去食堂。

　　所以夏知元没去拿假条。

　　她穿过走廊，往食堂走。

　　食堂其实离他们这栋教学楼并不远，甚至可以说就在隔壁。

　　此刻食堂的门大开着，里面的气味远远就涌了出来——油烟、醋、辣椒、红烧肉、清炒时蔬，几十种味道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东西，黏稠地糊在鼻腔里。

　　夏知元皱了皱眉，用校服的领口捂住鼻子，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每个窗口前面都排着长队。人挤着人，餐盘碰着餐盘，嗡嗡的说话声混着碗筷的碰撞声，吵得人头疼。

　　夏知元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转身离开了。

　　十分钟后，她回来了。

　　手里端着两个餐盘，餐盘里，一份是番茄炒蛋、清炒小白菜、一碗汤，米饭上盖了一份糖醋排骨。

　　另一份随便打了点什么，她没在意。

　　回到教室，夏知元从后门进去。

　　然后顿住了。

　　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正侧着身子跟林淼说话，笑得很大声。

　　林淼也笑着，一只手搭在那个女生的肩膀上，看起来很亲昵。

　　夏知元端着餐盘站在过道里，没动。

　　林淼先看见了她，眼睛一亮，朝她招手：“夏知元！快来！”

　　那个短发女生也转过头来。

　　夏知元认出了她——是今天上午站在林淼旁边的那个女生。

　　叫什么来着……江江。她当时跑着去石姐的班级报到，说是怕迟到。

　　夏知元走过去，把餐盘放到林淼桌上，然后站在自己座位旁边，看着那个叫江江的女生。
　　很认真的对女生说。

　　“这是我的座位。”

　　林淼赶紧介绍：“夏知元，这是江梓，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叫她小江就行。”

　　“江江，这是夏知元，我同桌。你现在坐的就是她的位置。”

　　江槿看了夏知元一眼。她的眉毛轻轻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哦，你好。”

　　“抱歉，没经过你同意，坐了你的位置。我去别的地方坐，你坐吧。”

　　然后站起身，拉开林淼前面那个男生的座位，坐了下去。

　　语气不算冷，但也不算热。

　　夏知元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也不怪江槿。

　　只能怪夏知元自己。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不爱说话，不爱笑，跟谁都不亲近。

　　在别人眼里，她就是一个冷漠的、不好接近的人。

　　她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把另一个餐盘放到自己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江槿没有再跟她说话，转过身去继续跟林淼聊。

　　她们聊的是以前初中的事，夏知元没听，低头吃饭。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食堂的味道还残留在鼻腔里，让她没什么胃口，但她还是把餐盘里的饭吃完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女人拎着保温袋走进教室，朝这边喊了一声：“江梓！”

　　江梓立刻站起来，跑过去接过保温袋，笑嘻嘻地喊了声“妈”。

　　女人揉了揉她的头发，叮嘱了几句“好好吃饭、别挑食”，然后走了。

　　江梓拎着保温袋回来，打开盖子，里面是四层的饭盒。她一边往外拿一边跟林淼说：“我妈炖了排骨，你尝尝。”

　　夏知元抬头看了一眼。

　　保温袋、饭盒、叠在一起的筷勺、女人临走前揉头发的动作。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想起祖母以前也这样。

　　每个中午，拎着保温袋站在班级门口等她。

　　保温袋是绿色的，旧了，拉链不太好拉，每次都要用力拽一下。

　　祖母经常一边拽一边说“该买个新的了”，但从来没买过。

　　后来就再也不用买了。

　　夏知元的眼睛盯着桌上的餐盘，但看到的不是餐盘。

　　是碎掉的盘子，是洒了一地的黄焖鸡，是关不上的门。

　　“夏知元？夏知元！”

　　有人喊她。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了一层冰。

　　“夏知元！”

　　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夏知元猛地回过神。

　　林淼正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眼里带着一点担心。

　　江梓也看着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表情有点茫然。

　　“你发什么呆呀？”

　　林淼说，“喊你好几声了。”

　　夏知元垂下眼，没说话。她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裤腿，又松开了。

　　“没事。”她说。

　　林淼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忽然“咦”了一声。

　　“夏知元，这个是什么？”

　　她用筷子指了指那碗冬瓜排骨汤。

　　“食堂今天有这个菜吗？我今天早上去看了一眼菜单，没有这个啊。”

　　夏知元顺着她的筷子看过去。

　　冬瓜排骨汤。冬瓜炖得半透明，排骨是肋排，汤底清亮。

　　“教师食堂打的。”

　　夏知元说，语气平淡，“人太多了，学生窗口排不过来。。”

　　林淼瞪大了眼睛：“教室食堂不是要刷专用的卡吗？”

　　“刷的班主任的卡。”

　　林淼正在往嘴里塞饭，听见这饭是刷班主任卡买的，立刻顿住了，猛地转头看向夏知元。

　　“你刷的班主任的卡啊？”

　　“嗯。”

　　“你跟班主任什么关系啊？”

　　夏知元顿了一下。

　　“认识。”

　　两个字。没有多解释。

　　林淼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看到夏知元那副“不想再说”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含混地说了句“挺好喝的”，就不再问了。

　　江梓一直没说话。

　　她看了夏知元一眼，又看了林淼一眼，低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排骨。

　　吃完饭后，江槿拎着保温袋走了，说她妈让她吃完把饭盒带回去。

　　临走前她拍了拍林淼的肩膀，说了句“有事发消息”，又看了夏知元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走了。

　　夏知元站起来，把两个餐盘叠在一起，端起来往外走。

　　林淼叫住她：“你去哪？”

　　“还餐盘。”夏知元说，“你坐着。”

　　林淼“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夏知元还完餐盘回来，没有坐下。她站在林淼桌边，低头看着她。

　　“你之前几班的？”她问。

　　林淼愣了一下：“三班。怎么了？”

　　夏知元没回答。她扫了一眼林淼空荡荡的桌洞，转身往外走了。

　　林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以为夏知元去上厕所了。

　　夏知元走到三班门前的走廊处。

　　走廊上堆着几摞书，都是原来3班的学生没搬走的——分班之后，新来三班的人便把那些没搬走的书搬到了班级门口的走廊。

　　她扫了一眼，看到其中一摞最上面那本扉页上，写着“林淼”两个字。

　　夏知元弯下腰，把那一摞书抱起来。不算重，但摞得高了点，下巴抵着最上面那本才能稳住。

　　抱着这摞书，她走回一班。

　　林淼还坐在座位上，看见她抱着一摞书走进来，整个人愣了一下。

　　夏知元走到座位前，把书放在林淼桌上。

　　林淼低头看了看那摞书，又抬头看了看夏知元。

　　“你……去三班了？”

　　“没进去。”夏知元说。

　　“三班门口看到的，顺手搬了进来。”

　　林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太多，导致她都忘了自己的书还扔在三班。

　　如果不是夏知元把书搬回来，她可能今天一天都不会想起自己的书。

　　“你刚才问我几班的……就是为了这个？”

　　夏知元“嗯”了一声。

　　她把林淼的书一本本理顺，三本摞在桌面上，剩下的塞进桌洞里。

　　林淼低下头，看着那摞书最上面那本扉页上自己写的“林淼”两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她的鼻子突然有点酸，眼圈也红了，但很快又眨巴眨巴眼睛，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点闷。

　　夏知元没回答。她转过身，又往外走了。

　　林淼抬起头：“你还去哪儿？”

　　“三楼。我的书还在上面。”

　　林淼张了张嘴，想说“我跟你去”，但看了看自己肿着的脚踝，又闭上了。

　　夏知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