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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十五章海外胡商 乔治初遇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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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海外胡商
临安城南城一处羊汤铺子里。
赵怀缓步走了进来,望见窗边正坐着两个人,一口饼子一口羊汤,吃得津津有味。随即朝店家招呼一声。
“店家,再来一份羊汤饼子,另外这一桌也算在我身上!”
二人见来人是赵怀,面露不耐烦之色,却也没有推辞。
店家应了一声,随即奉承说道。
“呦,这不是赵老爷吗,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这是又有公务在身了?”
“是,如今官家日日操劳北面战事,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怎敢不替官家分忧呢”
一语既罢,赵怀却是自顾自搬了一个凳子朝那二人凑近,坐了下来,随即拱手说道。
“何大人,胡尚书!”
二人相继拱手,却也不理会,赵怀见二人不喜,随即堆起笑容说道。
“胡尚书,那日我给你送了一方古玉,你便书信与我说有了妥当的差事,不知是何差事?”
那胡尚书见赵怀在此地说出此事,随即看了旁边的何大人一眼,板着脸呵斥道。
“老夫怎不知有此事啊,许是哪个家仆收了你的好处,你在此处自说自话罢了!”
见胡尚书竟不承认,赵怀面露尴尬。
一旁的何大人见状随即拱手说道。
“胡尚书,下官想起家中夫人尚炖着肉食,这边得归家看着火候,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又给赵怀一个眼神,也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即拱拱手便出了羊汤铺子。
见二人身色,赵怀哪里还不知是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当即开口辩解。
“胡尚书,那何侍郎是您的下属,不是外人,此事说与他该是无妨的吧?”
胡尚书板着脸冷冷说道。
“你怎知他不是外人?若他明日在官家那里参我一本,说我私下收受你这个归正人的贿赂,本官又当如何啊?”
赵怀闻言,随即开口解释。
“胡尚书啊,下官……不,我虽是南下的归正人,可我的心却是一直心系朝廷,心系着官家的呀!”
胡尚书脸色不耐,起身便要走。
赵怀随即起身,跟着向羊肉汤铺子门口走。
“胡大人,您前几日不是书信告与我有妥当的差事吗?”
赵怀眼见自己给出的古玉怕是要打水漂了,情急之下便想伸手去抓胡尚书的衣服。
胡尚书却忽然停下脚步,并未转身,只冷冷说道。
“北方抗蒙,两广平叛,下海行商为官家筹措军饷,你哪样做的来?”
胡尚书说道最后已然转身盯着赵怀,赵怀被盯着有些发毛,那原本卑躬的身子又矮了几分。
“下……下……白……白身做不得!”
“做不得便归家等着!”
胡尚书言罢,拂袖而走。
赵怀转身到店家处结了账,那店家神色复杂,赵怀却是品出了一丝同情的味道,随即又追出了门。
胡尚书出门后,刚走没有几步,却听闻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回头却是一路小跑追过来的赵怀,又板着脸冷冷说道。
“前几日自两广港口来了一队胡商,你却前去安置一番吧,若能把价格压下来,说不得能博得官家的青睐!”
赵怀闻言当下驻足,深深一揖说道:“定不负圣恩,不辜负胡尚书的栽培!”随即再拜。
险些就要涕泪横流。
待胡尚书走到拐角处时,原本因家中有炖着肉食的何侍郎却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胡尚书既来,随即开口。
“胡大人,您真的要把海外商贸这么有油水的差事交给他,那官家对待归正人的态度您可是知道的!”
胡尚书显然是被气急,并未停下脚步,反而越走越快,何侍郎却只能紧跟其后。
走了片刻,便对身后何侍郎解释道。
“老夫怎不知那差事一直是你家侄子在做,只是那海外商贸打通不久,听闻先前胡商未见我天朝实力,便不敢压价,油水自然多了些,只是时日一长,他们便变本加厉,越来越肆无忌惮,找各种理由抬高货物价格,这番叫赵怀去试探一番,也是为你侄子铺路。”
“此言何意?”
“倘若这价格当真压下来了,便是你侄子的功劳,若压不下来,那定罪的便是他赵怀!”
何侍郎当下心下了然,便也不再言语。
且说赵怀得知胡尚书给了自己较为体面的差事之后,一路喜不自胜,于是先去酒肆打了白酒,又去肉铺买了二两卤肉,便向家中走去。
可行至半路,又发愁没钱打点底下的小吏,到了家门口却只是蹲坐在石台上,就着卤肉喝白酒,却是只能摇头叹息。
此时门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院角的浆池早被淘洗得发白,陶砖砌的池沿被岁月磨得圆滑,里头常年泡着发酵的米粟,一到天热便漫出淡淡的酸香。
婉晴同母亲天不亮便起身,搅浆、滤水、装陶碗,等着日头高了,挑到街口去卖,一碗只换一文钱,勉强糊口度日。
可她从不抱怨。她知道,父亲在外头受的气,回家只能撒在她和母亲身上。
她手上沾着米浆的黏腻,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刚把最后一担浆水摆好,便听见门口处传来熟悉的酒气。
父亲踉跄着回来,衣角沾着尘土与酒渍,想来又是在权贵门前站了半日,只得了几句冷眼呵斥。赵怀望见院中的浆池,望见母女俩低头劳作的模样,眼中那点仅存的体面瞬间被妒火与屈辱冲得粉碎。
不过是个归正人,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吏,在外要仰人鼻息、赔尽笑脸,归家只能对着一池子廉价酸浆与孱弱妻女发火。
他一脚踹翻了墙边的空陶碗,瓷片碎裂的声响惊得婉晴浑身一颤。
“整日就知道摆弄这些下贱东西!”他声音嘶哑,带着醉后的暴戾,“若不是你们拖累,我何至于沦落至此!何至于靠着卖浆苟活!”
母亲慌忙上前拉劝,反被他一把推开。婉晴僵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怎么也想不起,当年自关中南归时,那个还会把她架在肩头、温声教她读书的父亲,究竟去了哪里。
浆池里的酸香依旧,可这个家,早就只剩挥之不去的苦涩了。
过了几日,赵怀真的接到了来自市舶司的正经文书,一时间却是老泪纵横。
于是便硬拉着仍在帮着母亲劳作的婉晴到宅内破旧的祠堂里跪下,婉晴不知是何事,但见赵怀面露喜色,想来是要有肉食吃了,心下也是暗自欢喜。
却听赵怀跪在祠堂的蒲团上,郑重说道。
“列祖列宗在上,先故祖父在上,家中祖训一刻不敢忘,匡扶我赵家门楣,重入朝堂的宏愿,儿一日不敢忘。幸得今日终于得了官府正式文书,便以此来告慰先祖!”
言罢,便恭恭敬敬地拿着那个盖了官印的文书放置在灵牌前的桌子上。
跪在一旁的婉晴见父亲没有说夜里加餐吃肉食的事情,起身便要出门去帮娘亲做活。
“你干什么去?”
赵怀原本还沉浸在升官的喜悦之中,此刻却被婉晴的动作扫了兴,当即呵斥出声,随即拿起祠堂的藤条,抽在婉晴的身上。
婉晴疼得瞬间落泪,满脸委屈,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连成了线,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爹爹,我见爹爹说完了话,便想着去屋外帮娘亲做活。”
“做活,做活,你们整日就知道做活!”
赵怀越说越来气,越打越来气,婉晴的后背被抽的露出红痕,却依旧没有哭出声来,她知道若是真的哭出声来,爹爹下一句又要骂娘亲了。
此时的乔治正坐在远处的飞檐上,透过玄鉴看着赵怀突如其来的举动,他死死攥紧玄鉴,转身一跃到了地上,继而冲向婉晴的宅院,走到门前,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敲了敲门环。
不多时,赵怀便听见门外传来婉晴娘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呼唤着。
“夫君,夫君,家里来贵人了,你快去迎!”
赵怀原以为妻子是为护着婉晴编造的理由,却也忽闻院子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当即放下手中的藤条,朝门外走去。
娘亲心疼的跑到婉晴身侧,摸着她的脸,眼里满是泪水,此时的婉晴已经十五岁了,日夜操劳的娘亲已经抱不动这个女儿了,只能轻抚她被打得渗出鲜血的后背。
“敢问足下是何人?”
赵怀见来人头顶斗笠,面上戴着面纱,而那双眼睛却是古怪的蓝色,不由得联想到了海外胡商的身份。
那蓝眼怪人在赵怀的引领下进了厅堂,此人正是乔治。
“我是阿拔斯的商人,昨日见官府文书是您与我接洽,今日便上门拜访一下。”说罢,看了一眼屋内的日头,日头已经被乌云遮住了,便取下斗笠与面纱,又解释一句,“我自幼畏光,整日在海上漂泊,海上的日头更是灼热的狠!”
赵怀当下释然,正此时乔治瞥眼却见婉晴正被母亲带着穿过堂屋向内走,婉晴眼角还不断落泪,乔治死死握住拳头,面色阴沉下来。
婉晴虽然被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仍是看了一眼这个黄头发,肤色白皙,五官棱角分明的人,说不出的熟悉感觉,却是默默停在原地打量起来。
在哪里遇见过,在某一个夜晚的梦里,那个伟岸的身影,他眸子里尽是泪水,深情地望过自己。
忽而泪水再次无意识的滑落,那不是之前被父亲痛打的委屈感,而是刻在内心深处无法释怀的遗憾带来的悲伤。
对,那是尘封起来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