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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你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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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ST所在的维修团队在试炼结束后转移到了因塞波主星的一个小型基地,接下来会有几天的休整期。
凌霄通过孙师傅打听到了这个信息,然后在抵达安塞波主星的第二天,就“恰好”出现在了基地门口的咖啡馆里。
那天DUST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还是那样松松地扎在脑后。他在咖啡馆门口碰到凌霄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迅速地压了下去。
“少将。”他低声打了个招呼,微微点头,然后加快脚步想绕过去。
“DUST。”凌霄叫住了他。
DUST的脚步停了下来,但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侧脸。阳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将那层清冷的面具照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痕,凌霄看见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很巧,在这里遇到你。”凌霄走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寒暄。
DUST垂下眼睛,声音很轻:“嗯。”
安塞波主星有四十多个区,几千家咖啡馆,两个人在同一天同一时刻走进同一家店的概率是多少?就算数学再不好,也知道这个数字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DUST没有拆穿他,凌霄也没有解释。他们就那样站在咖啡馆门口,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几乎要交叠在一起,但始终隔着那么几厘米的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界限,谁都没有迈过去。
“我请你喝杯咖啡吧。”凌霄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布料,这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DUST低着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要喝什么?”对方没有拒绝,凌霄心里偷偷地窃喜了一下。
DUST想了想,想的时间有点长,长到凌霄以为他没听见准备再问一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卡布奇诺。”
凌霄点了点头,转身往点餐台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像是被什么力量推动着一样,一句话从嘴里自动滑了出来,快得他来不及思考,更来不及拦截。
“三分糖?加肉桂粉?”
话已出口,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DUST没有作声。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就那么站着——凌霄把这理解为“可以”。
凌霄看着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像水面的涟漪一样越扩越大。卡布奇诺,三分糖,加肉桂粉。他怎么知道DUST会这样喝?
他从来没和DUST一起喝过咖啡,但刚才那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它的顺畅程度不像是在猜测,更像是在复述。
这几个字,他好像说了很多遍,已经烂熟于心,从潜意识里翻涌上来,不经大脑,不经审核,不经任何阻拦,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理所应当地、像呼吸一样地说了出来。
熟悉到,好像一个很久以前就存在于他身体里的、不需要思考就知道的肌肉记忆。
凌霄点了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卡布奇诺。
他端着两杯咖啡走回座位的时候,DUST已经坐下了,靠窗的位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浅淡的、暖黄色的光晕里。
凌霄把卡布奇诺放在他面前。
“谢谢。”DUST说。声音还是不大。他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很小口,像是怕烫,又像是在刻意延长喝这杯咖啡的时间。他的嘴唇贴着杯沿,每次只抿一点点,杯中的液面下降得很慢。
“今天休假?”凌霄问。
DUST把杯子从唇边移开,点了点头。“嗯。”
“一会儿去做什么?”
“……图书馆。”
凌霄看着他,DUST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下颌的轮廓,还有那截从领口露出来的、贴着肤色抑制贴的后颈。
是Omega。
凌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本以为DUST是beta。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在他印象中,omega都是柔弱的,温温柔柔的。而他第一次见到DUST,他在修机甲,单薄的身影在机甲里灵巧地穿梭,手指沾着机油。
在他的认知里,Omega不会出现在前线这种地方,不会浑身机油地从机甲驾驶舱里爬出来。他一开始就想当然地给DUST贴上了“Beta”的标签。
这是个很合理的判断。Beta占据了军队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员构成,他们体能中等,不会释放信息素,是军队运转的中坚力量。
而Omega——按联邦军队去年的统计,Omega在现役军人中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二,且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集中在医疗、通讯、物资调配等后勤部门。
凌霄在脑子里飞速搜索了一遍,军队六年的经历里,他从未听说过任何一个Omega在一线维修岗位上工作。
一个都没有。
可现在,DUST颈后那张白色的、边角压得整整齐齐的抑制贴,像一枚图钉,把他所有的“常识”钉穿了。
凌霄的目光在那块抑制贴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迅速移开了。
“我也去,”凌霄说,“正好有资料要查。”
这当然是临时编的瞎话。联邦战地图书馆,他一次都没进去过。他连那个图书馆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他只去训练场,训练场才是他的图书馆,沙袋是他的书,汗水是他的笔记。但他现在就是要去,就是想跟在DUST旁边,看他找书,看他翻书。
“嗯。”DUST说。他把最后一口卡布奇诺喝完,杯底残留的肉桂粉在白色的陶瓷内壁上画了一个浅浅的圆。他把杯子放回托盘上,站起来,背上他的工具包。
凌霄跟在他后面,走出了咖啡馆。
图书馆在枢纽站的负一层,灯光偏暗,书架很高,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这里的设施确实落后,没有自动搜索系统,没有电子索引,要想找一本书,得从古老的目录着手,再去书架一本一本地翻、一列一列地找。
DUST站在书架前,仰着头,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缓慢地移动。他的手指从那些书的背脊上轻轻滑过。
凌霄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军事战术论,翻开第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看DUST的背影,DUST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最高那一层的书,指尖堪堪碰到书脊的边缘,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的身体因为够书的动作而微微拉长,工装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白得过分的皮肤。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拨了一下,那本书往外滑了一点,但没有掉下来,反而带动了旁边的另一本书。
那本书掉下来了。
DUST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但书落下来的速度比他反应的速度快。他的手还在半空中,没来得及收回来,眼看着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硬壳书就要砸到他的额头——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那本书。
凌霄的手臂从DUST的肩侧穿过,手掌张开,五指稳稳地托住了那本下坠的书。那个动作不是反应,是本能。
他的身体在那个书掉下来的千分之一秒里自动做出了判断、自动采取了行动、自动把手伸到了那个最准确的位置,没有经过大脑的任何处理。
他的手接住书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和DUST的身体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没有。他的胸口贴着DUST的后背,他的下巴从DUST的肩侧探出去,他的呼吸落在DUST的耳廓上。
然后他看到DUST的领口因为刚才够书的动作而微微歪斜,露出后颈那一小片被抑制贴覆盖的皮肤。抑制贴是肤色的,方方正正的,贴得很平整,边缘没有翘起,没有一丝缝隙。
但凌霄的目光就那么钉住了,怎么也移不开。
他知道抑制贴下面是皮肤,皮肤下面是腺体,腺体里有信息素。信息素被那层薄薄的贴片严严实实地封住了,他什么都闻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的目光就是移不开。
就是因为什么都闻不到,他更想闻了。
凌霄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疯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在干什么?你站在一个你不熟悉的omega身后,离他不到十厘米,盯着他的后颈看,心跳加速,呼吸加重,心猿意马。
简直是兽性大发。大白天的,在图书馆里,对着一个刚认识不久的omega的后颈,像个刚分化的十几岁少年alpha一样失控。
他的理智在唾弃自己:凌霄,你在干什么?
你是一个alpha,你是一个军人,你是联邦最年轻的少将之一,你的底线呢?你的教养呢?
你的那些年在训练场上磨出来的、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呢?
可惜他的身体没有理他。
他的眼睛还在看那片后颈——那片被抑制贴覆盖着的、白得发光的、像一块上好的瓷玉一样的后颈。
那截脖颈太细了,细到他的大脑在不受控制地计算:一只手能不能圈住,拇指抵住耳根,其余四指扣住颈侧,掌心覆住那一小块抑制贴,感受到那片皮肤在他掌心里慢慢变热。
凌霄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把理智在接回轨道的,他把那本书放回书架,退后了一步,退后的那一步比正常步幅大了很多,像是在逃离一个危险的、随时会让他彻底失控的辐射区。
DUST接过书,低着头,没有看他。但凌霄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那个红色从耳垂开始,沿着耳廓一路蔓延到耳尖,像一朵被温水泡开的干花,慢慢地、无法自控地绽放。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从近到几乎没有拉回到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但空气里弥漫着的那股尴尬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得让人出汗的气息还没有散去。
“谢谢。”DUST说。声音很小。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了阅读区,没有再说什么,没有再看他,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像一杯什么都没加的白水。
但凌霄注意到他把那本书抱得很紧。他的手指扣在书脊上,指节微微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条线的两端微微向下撇着,不是不高兴,是在拼命地压着什么东西,压到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他坐在那里,把书翻开翻到某一页,低下头开始看。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垂落的睫毛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淡的、柔和的金色。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安静地、专注地、像世界只有他和那本书一样地翻着。
凌霄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军事战术论翻到了第二页。还是一行都没看进去。
时间在图书馆里走得特别慢。慢到凌霄觉得他已经坐了一个世纪,但墙上的钟告诉他只过了两个小时。
这短时间里,DUST翻了几本书,每页停留的时间不短不长,有时长一些,有时短一些,但节奏很稳定,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他没有喝一口水,没有抬一次头,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
他的世界里只有那本书和那些书里的知识,外面的世界不存在了,对面的凌霄也不存在了。所有人都不存在了。他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地、专心地、心无旁骛地,做着他想做的事。
凌霄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半,早就过了正常的午饭时间,但DUST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迹象。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DUST面前。他挡住了阳光,DUST慢慢地抬起头来,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还带着没从书本里完全拔出来的迷蒙。
“吃饭。”凌霄说。
DUST眨了眨眼。他看着凌霄,像是在消化这两个字的意思,过了大概两秒才反应过来。“我不饿。”他说。
凌霄没有理他。他把DUST面前的书合上,拿起来,夹在自己腋下。
DUST看了看凌霄,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拒绝。
餐厅不远,就在图书馆旁边,是一家很小的家庭餐馆,卖一些简单的套餐。他们去的时间太晚,只有一种套餐了。
凌霄点了两份,把DUST那份饭推到他面前的时候,DUST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不知道谁画的风景画,目光没有焦点,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
“吃吧。”凌霄说。
DUST像低头看了看那碗饭,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凌霄看着他吃下去,也埋头吃自己的饭,吃了几口,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盘子。
DUST盘子里有不吃的菜。是胡萝卜,切成小丁的那种,混在米饭里,一颗一颗地挑出来,放在盘子的边缘,排得很整齐,像一队待命的士兵。
凌霄看着那些被挑出来的胡萝卜丁,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马上收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胡萝卜丁有什么好笑的,DUST不吃胡萝卜有什么好笑的?
可能因为,他一直觉得DUST像只小兔子,而小兔子居然不吃胡萝卜。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DUST似乎感受到凌霄的目光,停下来,有点困惑地望着他。
凌霄光是看着辰小尘坐在那里乖乖吃饭的样子,心里就有一种被填满了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妙,不是吃饱了的满足,不是完成了某件事之后的成就感,是一种柔软的、安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心脏填满了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光是看着这个人坐在那里,乖乖地吃饭,他心里就有一种被填满的感觉。
这一刻就这样持续下去,似乎也不错。
“你叫什么名字?”凌霄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我的意思是,不是代号,你原来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其实他早就知道,在方屿发来的资料里看到过。
但他想听对方自己说。
“辰小尘。”DUST慢慢地说出来。“我叫辰小尘。”
星辰的辰,渺小的小,尘埃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