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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分化(一) ...


  •   凌霄分化得早。

      十五岁那年,刚到军事学院不到半年,某天夜里他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烧。不是普通感冒的那种烧,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热,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把火,血液成了滚烫的岩浆,在血管里奔涌翻腾。

      他整个人蜷在宿舍的床上,床单被汗水湿透,被子被蹬到了地上,牙齿咬得咯咯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是受伤的野兽一样的声音。

      隔壁床的同学吓坏了,跑去叫了教官。

      教官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已经弥漫着一种浓烈的、压迫性的气味——雪松,硝烟,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金属在高温下变形的焦灼味。那种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上,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后退、低头、把自己缩起来。几个omega同学被紧急转移到了别的楼层。

      那是凌霄的信息素。一个十五岁的、刚刚分化的alpha的信息素,来得猛烈而毫无预兆,像一场没有天气预报的暴风雨,把所有人都淋了个透湿。

      凌霄烧了整整两天才退。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医务室的床上,手腕上扎着吊针,嘴唇干裂,嗓子像吞了砂纸。教官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他说:“你是alpha了。”

      凌霄偏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没有说话。他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是alpha了”,而是——小尘呢?小尘分化了吗?他是什么?

      他问出来了。教官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记录,说装备维修系的辰小尘还没有分化记录。

      哦。凌霄把脸转回去,对着天花板,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

      那是凌霄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东西是刻在基因里的,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对辰小尘的那种感觉,那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系在他心口上的丝线,也许不只是因为他们在垃圾星上一起长大,不只是因为辰小尘救过他的命,不只是因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看着辰小尘就觉得胸口发胀的东西。

      也许有一部分,是从他的信息素还没有觉醒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的种子,只等一个分化的契机,把它浇灌成一棵再也藏不住的参天大树。

      他不知道辰小尘会分化成什么。alpha、beta、omega,都有可能。

      但他在心里隐隐地、近乎迷信地、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希望——希望辰小尘是omega。不是因为他觉得omega更好,而是因为他是alpha,如果他喜欢的辰小尘恰好是omega,他们的信息素也许会彼此需要、彼此吸引,也许那根丝线就会有第二个方向,不会再只是他一个人在这头牵着,另一头空空荡荡地悬在风里。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对辰小尘说过。

      分化之后的凌霄变得更沉默了。不是故意的,而是因为他的信息素太强了,强到他必须花大量的精力去控制、去压制、去把那些随时想要冲出体内的气味收拢在一个不会影响旁人的范围之内。

      导师告诉他,这是一个alpha应该做到的事情——控制自己的信息素,就像控制自己的情绪、自己的欲望、自己所有那些不适合示人的东西。他做得很好的。好到认识他的人都不知道他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除了辰小尘。

      不是凌霄故意释放给他闻的,而是辰小尘身上有一种奇怪的、让凌霄的信息素不安分的东西。每次辰小尘靠近,凌霄都需要加倍用力地压制自己的信息素,就像给一锅快要烧开的水不断地加冷水盖盖子。

      也不总是能压住的,有时候在狭窄的空间里,在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旧仓库里,凌霄的信息素会不听话地渗出一点,不多,就那么一丝一缕地,在空气中游向辰小尘,像一只小心翼翼伸出去的手,怕被打开,但又忍不住不伸。

      凌霄不知道辰小尘懂不懂,但他希望他懂。又怕他懂。

      辰小尘一直到十八岁都没有分化。

      十八岁是分化的最后期限,几乎所有人在这个年龄之前都已经完成了分化。辰小尘是少数几个“还没分化”的例外之一。装备维修系的教官在体检报告上看到“分化状态:未分化”这一栏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晚分化不是没有,只是少见。

      但凌霄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怕辰小尘分化成beta,那他们就真的没有信息素层面的任何可能了。也许怕辰小尘分化成alpha——那样的话,两个alpha之间那种天然的、刻在基因里的竞争关系,也许会把他们之间那根脆弱的丝线彻底绷断。他最怕的,也许是辰小尘分化成omega,但对他凌霄的信息素没有任何反应,那根丝线仍然是只有他一头牵着,另一头永远垂在风里,不是不想接,是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那天来得毫无征兆。

      辰小尘十八岁生日刚过了一个多月,某天夜里,凌霄正在宿舍里写战术作业,突然接到一个电话。不是辰小尘打来的,是辰小尘同宿舍的beta,声音慌慌张张的:“凌霄,你快来,小尘他……烧得很厉害,他的信息素……我们整个宿舍都待不了了,教官说可能是分化……”
      凌霄把笔扔了就跑。

      从机甲作战系的宿舍到装备维修系的宿舍,正常走路要十二分钟,凌霄跑了不到六分钟。他跑过操场的时候,月光照在跑道上一片惨白,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的心跳比他的脚步更快,快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跑到辰小尘宿舍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楼道里站了几个人,都是装备维修系的学生,表情各异,有些人用复杂得说不清的目光看着他。凌霄没有理会,他一步跨进了房间。

      那股气味扑面而来的时候,凌霄的膝盖差点软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不是他闻过的任何一种已知信息素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果香,不是任何一种植物或矿物能散发出来的气息。

      是一种更隐秘的、更幽深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泉水一样的东西。苦艾的清苦,雪松的沉静,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不是蜜糖的甜,是清晨第一场霜降在枯草上时,那种冰冷而干净的、让人鼻尖发酸的甜。

      那股气味在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浓郁得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瓶昂贵的香水。

      但又不刺鼻,它像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雾,温柔而又不容拒绝地包裹着每一个进入这个空间的人。

      凌霄站在门口,被那股气味包围,他的信息素——那个他一直小心翼翼压制着的、从不轻易示人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唤醒了一样,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喷薄而出。雪松对雪松,硝烟对苦艾,金属的焦灼对霜降的清甜。两种信息素在狭小的房间里相遇的瞬间,凌霄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亮的巨响。

      那不是恐惧,不是紧张,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命名的情绪。那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东西——是基因在告诉他:就是这个人。你的信息素在告诉你,就是这个人。不是“可能是”,不是“也许是”,而是“就是”。没有疑问,没有犹豫,没有也许和但是如果。就在这一秒,在这股信息素包裹住他的这一瞬间,他的身体、他的血液、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同一种信号。

      是他。是他。是他。

      凌霄走过去。

      辰小尘蜷在宿舍那张窄小的床上,被子被他踢到了床尾,枕头掉在了地上,他的头发散在枕面上,黑得像泼墨,衬得他的脸白得像纸。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不自觉地颤抖,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在做一个很累的梦。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太阳穴滑进发际线,把那片黑色的头发打湿了,贴在他的脸侧。

      他的脖子和锁骨露在领口外面,白得近乎透明,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随着他的每一次心跳微微搏动。

      凌霄在他床边蹲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圈热了一下,鼻子里酸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伸出手去,指尖碰到了辰小尘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在那一小片滚烫的皮肤上停留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什么战术作业、什么明天的考核、什么别人的眼光,全都不存在了。这个世界上只剩下这张窄小的床、这个蜷在床上的少年、和那股让他浑身颤抖的信息素。

      辰小尘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地、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一样,睁开了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瞳孔因为高烧而比平时放得更大一些,衬得那双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的、灰色的潭水。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聚焦,落在了凌霄的脸上。

      那一瞬间,辰小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不是在黑暗中被突然打开的灯,而是黎明时分天边出现的那第一线光,不是突然亮起来的,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最底层开始渗透、蔓延、铺开。那种光不是外来的,是从他的瞳孔最深处自己亮起来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凌霄读出了那两个字。

      凌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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