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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醉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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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小尘从维修通道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训练场的地下三层是重型整备区,白天人来人往,晚上就剩他一个人。
他把重型机甲左臂的传动系统检修完,又检查了右肩过热的问题。驾驶员暴力操作留下的痕迹比他想象的要严重,传动杆有几处微裂纹,不换不行。
他在工作台上写维修报告的时候,右手因为长时间握工具已经开始发抖了,字迹有点乱。
从地下三层坐电梯上一楼,电梯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辰小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往旁边让了半步。
电梯外站着一个人,穿着第三军团的作训服,军衔是中尉。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脸涨得通红,眼神涣散,整个人靠在电梯门框上,差点没站住。
辰小尘不认识他,他对人脸的识别度很差,俗称脸盲。
但这个人似乎认识他,也有可能只是认识他身上的维修工装。
”哟,”那人舌头有点大,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修机甲的。”
辰小尘没搭话,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
”等会儿等会儿,”中尉伸手拦了一下,”我问你啊,我的机甲排修排了三天了,什么时候能好?你们装备部的人到底在干什么?吃干饭的?”
辰小尘的脚步停了一下。”进度按排修单号来。你可以上系统网查一下进度。”
”查什么查,你就不能现在告诉我?”
中尉踉跄着跟上来,酒气熏得辰小尘想皱眉,但他忍住了,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脚步加快了些。
”明天上班时间会有人工处理。”
”明天明天,又是明天,”中尉的声音越来越大,走廊里嗡嗡地回响,”你们装备部的人就是欠收拾,整天磨洋工,我们前线的人命就——”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断了。
因为辰小尘走到了走廊拐角的灯光下。整备区的走廊灯光是冷白色的,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把人的轮廓照得纤毫毕现。
辰小尘今天穿的是工装,领口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扎在脑后,看起来很干练,很普通。
但那种冷白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所有的线条都变得格外清晰——清隽的轮廓,浅灰色的眼睛,还有领口上方那一小截因为低头走路而微微露出的后颈。
中尉的目光钉在了那个地方。
辰小尘注意到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把领口拉链往上拽了拽,动作不大,但足够明显。
他没说话,转身就走。
”诶,”中尉的声音变了。刚才还是醉酒后的蛮横和不耐烦,现在多了一些别的东西,那种东西让辰小尘的后背一阵发凉。”你是omega?”
辰小尘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
中尉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伸手就要去拽他的胳膊。”我说你怎么老是躲着人呢,原来是个——”
他的手没碰到辰小尘。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像一把铁钳一样扣住了中尉的手腕,力道大到那只手在半空中被生生截停,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你碰他一下试试。”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所有的温度在那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凌霄站在中尉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还没换训练服,作训服上全是汗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上缠着的绷带已经松了,露出底下破了皮的指节。
但所有这些狼狈的样子,都压不住他身上那股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刚从训练场上下来的、还没完全散去的、带着血腥味的气场。
中尉的酒醒了大半。不是因为看到了凌霄的军衔,不是因为意识到他是谁,而是因为他感受到了一个alpha处在暴怒边缘时释放出来的、几乎可以实体化的压迫感。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山压在了他的胸口上,他的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手腕上那只手传来的力道让他怀疑自己的骨头下一秒就会碎掉。
”少、少将——”
凌霄松开了他的手腕。不是慢慢地松开,是突然放开的,像是在丢一个脏东西。
中尉的手垂下去的时候一直在抖,整个人的气势已经从刚才的嚣张跋扈缩成了一团。
”滚。”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威胁,没有警告。
就是一个字,从凌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多待一秒的、绝对的权威。
中尉滚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踉跄的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响了好一阵才彻底安静下来。
走廊里只剩下凌霄和辰小尘。
辰小尘站在原地看着凌霄,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很快,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张了张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想好该说什么。
凌霄转过身看着他。
从训练场出来的时候,他在门口望了一阵子星星,然后只是想找个地方喝口水,没想过会走到整备区来。
他其实没意识到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脑子里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手腕,后颈,抑制贴——腿像是自己有意识一样,把他带到了这里。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醉鬼伸出的手。
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训练完的肌肉还在酸痛,虎口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脑子里那根弦在枢纽站已经被拉到极限了,刚才看到那只手伸向辰小尘的瞬间,那根弦几乎断了。
他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没有把中尉的手腕直接拧断,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只说了那一个字。
他看着辰小尘,没有说话。
辰小尘站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工装的领口拉链拉到最上面,但后颈那一片白皙的皮肤还是从领口的边缘露了一点出来。
他的头发扎在脑后,露出完整的、小巧的耳廓。
他的嘴唇因为走廊里干燥的空调风有一点起皮。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所有这一切,凌瀟都看在眼里。
他想说”你没事吧”,想说”以后这么晚别一个人待着”,想说”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每次见到辰小尘他的理智就会离家出走,因为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根本不是什么”你没事吧”而是别的什么不能说的东西。
最后是辰小尘先开了口。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走廊里的灰尘。
凌霄看着他,过了两秒才点了点头。
”嗯。”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辰小尘叫住他的时候,凌霄已经走出十几步了。
”等一下。”
声音不大,但在凌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凌霄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辰小尘追上来两步,目光落在凌霄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那只手的虎口破了一片,皮肉翻开着,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硬痂,指节上也有几处磨破的地方,缠着的绷带早就散了,拖着一截脏兮兮的布条。
”你受伤了,”辰小尘说,”我帮你包扎一下。”
凌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点伤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以Alpha的体质来说,这种程度的皮外伤连医务室都不用去,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他张嘴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辰小尘已经转身往训练室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但很确定,好像根本没考虑过凌霄会拒绝。
凌霄站了两秒,跟了上去。
训练室在走廊尽头,是一间供技师临时休息用的小房间,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洗手台和一只医药箱。
辰小尘打开灯,冷白色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照着房间里简陋的陈设。
他把椅子拉开,示意凌霄坐下,自己去洗手台把手洗干净,然后拎着医药箱走过来,在凌霄对面坐下。
医药箱打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辰小尘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纱布和医用胶带,一样一样在桌上摆好,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手给我。”他说。
凌霄把右手伸过去。
辰小尘托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指尖带着薄茧,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凌霄的胳膊僵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只手的温度透过他手腕上的皮肤传上来,像一小片冰贴在了火上。
辰小尘低下头,开始清理他虎口的伤口。他用棉签蘸了消毒液,沿着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地擦,把干涸的血痂慢慢化开。
消毒液碰到新鲜伤口的时候会疼,刺痛感从虎口顺着手背往上爬,凌霄没吭声,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辰小尘感觉到了。他停下来,抬头看了凌霄一眼。
”疼?我慢点?”
”不疼。”
辰小尘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擦,但手上的力道明显又轻了几分。
他换了一根棉签,这次没有直接擦在伤口上,而是从伤口周围的健康皮肤开始,慢慢地往中间推进。
凌霄从军校毕业这么多年,在野战医院缝过针都没见过哪个军医有这么小心的手法。
房间里很安静。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棉签碰到伤口的微弱声响被放大了好几倍。
辰小尘的呼吸很轻很平,他鼻尖上有一块极小的机油痕迹,大概是刚才修机甲时蹭上去的,他自己没注意到。
凌霄看着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膨胀。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感觉。就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另一个人低着头给你包扎伤口,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轻轻地颤。凌霄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太小了,小到装不下心里正在涨潮的东西。
辰小尘清理完虎口的伤口,又开始处理他指节上的几处破皮。他把凌霄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翻过来检查,像在检修一台精密的仪器。
凌霄的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两个水泡破了之后留下的凹陷,辰小尘皱了皱眉——那个皱眉的动作很小,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到——然后他用镊子夹着棉球,仔仔细细地把那两个凹陷处也消了毒。
”以后训练戴手套。”辰小尘说,语气很平。
”嗯。”
”拳面不要打到沙袋的接缝处,”辰小尘又说,”受力不均匀,容易把皮蹭掉。”
凌霄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你怎么知道是打沙袋打的?”
辰小尘不说话,把纱布拿出来,开始往他手上缠。纱布从他虎口绕过,在手背上交叉,再从指缝间穿过去,绕了两圈,用胶带固定。
缠得整整齐齐,不松不紧,力度均匀得像机器缠的。
他把最后一截胶带贴好,手指在纱布上轻轻按了按,确认服帖了。”好了。”
凌霄没说话。
他看着辰小尘的手从他手上离开,那截细白的手腕从他眼皮底下收回去,又低下头去收拾桌上的碘伏和棉签。动作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一样一样地放回医药箱里,像是在完成一道工序的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