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天气很好》骓芥

13、你那边天气好吗 【相亲-王

　　【相亲-王成亮】这边正在下很大的雨。
　　【相亲-王成亮】你应该还没出门吧？
　　【相亲-王成亮】如果不方便的话，约下次也没关系。
　　【相亲-王成亮】要不，我们还是改约下次吧！
　　手掌震颤，手机急促地震动，等游嘉荷看到相亲对象王成亮发来消息时，她已经走离地铁口一大段，看到消息内容时，垂眸松了一口气。
　　地面上大大小小被她避开的水坑，正反射着刺眼的光，行道树的倒影在水坑里模糊不清。
　　她霎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原本规划好的目的地和路线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后，偏了航。
　　她站在无意要到达的人行天桥下，望着天边一朵朵在雨后变得澄澈轻盈的云，在手机键盘上打下的字变得些许轻盈。
　　—【好的，多谢你提前通知我啊。】
　　—【那就下次吧。】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刚好也没出门。】
　　游嘉荷踏上了人行天桥，中止了任务后，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下。
　　眼前湿漉一片的人行直道，低洼处的水中反射的风景在流动变化。
　　游人不断地经过她，向不远处的公交车站走去。
　　这是T28经过的观光路线。
　　T28作为汐市途经景点最多、运营时间和路线最长的观光巴士，在日渐一日的自媒体视频加码传播中，有了“奇迹蛋”的美称。
　　文旅部门还特地为T28辟出了一条桥上日落的路线，在晴天的日落时分，途经日照桥的T28会停靠三分钟，让旅客欣赏美丽的日落。
　　汐市的文旅部门最初为了进一步打响汐市作为旅游名城的知名度，在社媒上发起了“在汐市最难忘的一天”的参与话题。
　　有用户借此机会分享了自己用一张十块钱的全天无限次乘坐车票在汐市漫无目的地坐了一天的T28，从日出到日落拍下的途经全部站点的汐市风光。
　　很多在汐市生活或者旅游过的用户触景生情，纷纷分享了自己在汐市、在T28观光公交车上的回忆和奇遇，以及搭乘T28后有好事发生。
　　在邂逅、重逢、和陪伴的裹挟着美好意味的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堆叠下，T28也因此变成了汐市的移动地标。
　　而在T28成为“奇迹蛋”之前的之前，游嘉荷就在搭乘T28后，获得了一次重逢奇迹。
　　那天也是秋季的雨天，她才毕业一年，就有热心的亲戚给她介绍了对象，让她去见一面。
　　在父母“温柔”叮嘱的压力下，她也是秉着做任务的心态应承下来，却在最后关头，“任性”地以雨太大不方便出门为由将那一次见面推到了无限期，被父母骂了任性，语气是最轻的一次。
　　他们当面说过她几次任性，一次是初中的那个周六她带程佳玫去少年宫上课的那次，另外一次是高中时因为丢失的手串骂了佳玫的那次。
　　她很习惯这样的批评。
　　横岛书屋在她漫无边际的回忆中到达眼前。
　　那座有着三层落地玻璃、秋天时会被一圈圈的红色枫叶掩映其中的横岛书屋是汐市深秋季节最受欢迎的打卡地标，近来有很多的活动都在这里举办。
　　就是在这里，她意外重逢了正在等雨停的秦朝树。
　　一开始，她以为那不过是又一个和他长得相似但比他更高的人，心绪早已放平。掠过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向窗外的红叶。
　　直到他径直地走向她，脸上露出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相似笑容，惊喜中藏着一些她熟悉的搞怪。
　　“游嘉荷。”
　　隔着她的手套，他轻轻地拉了下她的无名指，亲昵地叫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名字，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未隔着很远距离。
　　她看他，第一眼永远注意到的是眼睛。
　　他的眼眸仍闪着让吸引她的光泽，但大概是迷蒙的雨，让层光泽也染上了一层迷雾，她像隔着一层被打湿的玻璃窗在看他。
　　秦朝树的嗓音比中学时要低沉，不再是那种轻快明朗的少年音，但喊出她的名字时，还是让她在一股暖流的拥挤中清晰地察觉到肌肉的颤动。
　　“你在汐市待了这么久，对这里肯定很熟了吧，我才来这里没多久，这次轮到你给我当导游了。”
　　这个在高二时失去音讯的人，随意打了个招呼，就这样再次出现在了她的生活里。
　　他在汐市和大学时的好友合伙开了一家蛋糕甜品店。
　　后来秦朝树说，还好那天下雨了，还好他还是喜欢等雨停再走，不然也许可能就遇不到游嘉荷了。
　　上学那会儿，他也常常是等雨停才会走的那种人，他很讨厌鞋子被水溅湿。
　　“反正等会儿就会停的。”中学时，他们一起被雨困住时，秦朝树总是如此乐观，见她忧心忡忡地说这雨根本没有要停的迹象，就会调侃她，“怎么不会停？游嘉荷。难道你遇到过从来不停的雨吗？”
　　“你看，那边，那朵云，都开始发亮了，雨再没多久就会停了。”他们那天在那里看雨，看落雨树下撑伞拍照的游人，他还是像那样没心没肺，过于乐观，“等雨停后，我们先去哪里逛？”
　　我和你的重逢没有多费力，就变成了我们。
　　重逢的那天，他们去吃了游嘉荷初中时最喜欢吃的那个有名牌子的冰淇淋。
　　大学毕业一年的游嘉荷觉得那个牌子的冰淇淋齁甜，还向秦朝树坦诚，其实当时说喜欢那个牌子的冰淇淋，单纯是因为那是个牌子，价格贵。
　　妹妹佳玫生日的时候，家里总是订的这个牌子的冰淇淋蛋糕，而比妹妹生日晚了两天的嘉荷总是会被父母以“前两天刚吃过了那家的冰淇淋蛋糕，而且嘉荷不像佳玫那么花哨”为由，最后给她买了一个“草莓蛋糕”收尾。
　　她从来不吃草莓蛋糕上的草莓，喜欢吃草莓的是佳玫。
　　草莓蛋糕的价格不及冰淇淋蛋糕的一半，就像游嘉荷待在父母身边的时间，也不及妹妹的一半。
　　她那时也计算着从父母那里得到的爱不及妹妹的一半儿，总是别扭失望着。
　　直到后来，她承认，比起那个昂贵的冰淇淋蛋糕，她确实更喜欢草莓蛋糕的口味，但最喜欢保质期只有十二天的湫市蛋糕卷，那是她还没到父母身边生活时，他们每次回去看她，会给她带的零食。
　　秦朝树也一样，喜欢这款蛋糕。
　　好吧，其实只要是蛋糕，他就都喜欢。
　　无论是她还是秦朝树，早可以做出甜度和绵软度更符合他们口味的蛋糕，而且蛋糕在雨天散发出的温暖香气已成为他们后来共同生活的记忆的一部分。
　　但湫市蛋糕卷仍是属于过去记忆不可取代的一部分，陪伴过的东西是很难丢掉忘却的，她一直是恋旧的人，所以每次回湫市，都会买这些蛋糕。
　　横岛书屋和刚才的地铁站光景全然不同，和过去重逢时的光景更是两样。
　　这里明媚灿烂，没有下雨，每一片叶子都婀娜多姿，轻盈飞快。
　　而且这次不会有奇迹发生。
　　那个消失的秦朝树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
　　秦朝树离开的那天，汐市也下了一场大雨。
　　她在电话里告诉他，这边下了很大的一场雨，她不想出门，要在家里窝成一朵蘑菇。
　　你是游嘉荷，再怎么着都是变成一朵荷花。他在那头哈哈大笑。
　　她问他，你那边呢？天气怎么样？
　　我这边啊，是大晴天啊，那一刻，他的声音清爽明快，像纯真年少时给她打电话时，开口就问她天气怎么样的明朗的声音。
　　然后他漫不经心地说起昨天在海边捞上来了一个趁着家长不小心溜到海里玩的小孩子的事情。
　　“现在感觉肋骨有点疼呢。”
　　她听他说到这时，有些开心，感觉到某一部分爱管闲事的他正在慢慢回来。
　　“那你昨天去喝桂姜红枣酿了吗？”
　　在湫市一直有个传统，涉水的人都容易被水鬼盯上，因此人从水里上岸后，要喝桂姜红枣酿，有借此辟邪鬼驱寒气，从此平安顺遂的意味。
　　“没有啊，我又不在湫市，而且我可是游泳能手，水鬼可缠不住我。”
　　“那也应该喝一碗。”她的语气有些执拗。
　　“那等回去了，我们再去喝吧，破巷子那里的桂姜红枣酿好喝。”然后他很快转移了话题，讲他窗外的风景，然后不知不觉地，又说回汐市的雨天。
　　游嘉荷边开着扬声器，在厨房里找模具，原本打算烤蛋糕，煮上红茶，自己看电影，却发现只剩下一丁点儿的蛋糕粉。
　　—嗯，还是等你回来再烤吧，我的蛋糕老是坍缩。
　　他不回答，只在那头笑。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他收着的笑声。
　　以为他们不过是短暂地分别几天，她把那串他忘在客厅里的钥匙挂回到钥匙架上，那天脑海里却抑制不住地晃出他高中时有了第一支手机时兴奋地给自己打来电话的场景。
　　他也不说自己是谁，好像她理所当然就该记得他，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的一切。
　　他一开口就问她。
　　游嘉荷，你那边的天气怎么样？
　　她说，我这边天气很好啊。
　　他说，我这边也是个大晴天。
　　后来，她因为在晚上接了太多次电话，被黏着和自己一起睡的佳玫偷偷告诉了妈妈，她的手机被没收了好一阵，直到期末考试才拿回来，她把手机的铃声改成了振动模式，小心翼翼地期待着某个人的来电。
　　刚才她接到那通电话时，心突然凝住，有那么一刹那，她觉得他又回来了。
　　她仿佛又听到了他的声音。
　　然后很快回到现实，独自站在一个天气很好却没有他在出现的地方。
　　又是独自一人。
　　有人在靠近她。
　　游嘉荷回过头，是个想请她帮忙拍照的女孩，对方突然看见她通红的眼眶，手足无措地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
　　“没事，刚才那阵风刮得有些猛，有东西进眼睛里了，好像是眼睫毛。”她扑闪着眼睛，笑得逼真。
　　“对，眼睛大、睫毛长就是会有这种烦恼。”女孩愣了一下，贴心地附和她。
　　女孩是一个人第一次来汐市游玩，看到了T28游玩攻略后来了这边。
　　对于游客来说，最好的就是看到好看的风景。
　　游嘉荷回过神来，立马切换了状态，拿出自己当导游时的阵仗，领着对方转悠到附近的火热的地标帮忙拍照、并给对方推荐了适合游历的景点和美食。
　　“要是去前沿海，谨记，越热情招呼你走累了就坐下休息一下的老板，越是不可信。一坐下来，一瓶矿泉水就是三十五块，还有，不要买门口那里的招牌切水果，如果非要买的话，一定要先称再买。”
　　她絮絮叨叨，此刻看起来活力满满的人和刚才判若两人，女孩子也被她感染，临走前还让她在原地等着，给她买了一份她刚才随口提到的桂姜红枣酿。
　　“虽然不是你说的那个店里买的，但喝了心里就会变温暖的。”女孩说。
　　“谢谢你。”
　　“谢谢你陪着我，让我在这个城市有非常难忘的回忆，希望你可以开心一点。”
　　“也谢谢你，陪了我。”
　　她和女孩子告别，也到了离开这里的时间，包里的手机震动出声。
　　李月洋发来了消息图片。
　　两张并排在一起的明信片，一张是木星，另外一张是土星。
　　那是他们初三毕业旅行时，写下的给12年后的自己寄去的时光明信片。
　　可是今年的初中班级聚会，游嘉荷没有去参加，当时负责保管这些明信片的李月洋把这些明信片还给了来参加聚会的当事人。
　　她和秦朝树的明信片都被留在了李月洋那里。
　　【希望能去太空来一次时间旅行！】
　　【希望到时候游嘉荷能带着我一起去太空时间旅行。如果那时还去不了太空，那就在公园划个小船也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