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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从下面落上来 不要相信阿 ...

  •   林雾以为自己会摔死。

      可她没有。

      坠落持续了很久,久到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往下掉,还是被某种巨大的潮湿气流托着,缓慢穿过一层又一层被水汽泡软的梦。她闭着眼,耳边先是城市电梯井里那种空洞的风声,后来风声渐渐变了,变成树叶摩擦、虫鸣起伏、远处水流撞击岩石的声音,最后又混进某种低沉的脉搏声。

      一下。

      一下。

      像森林深处有一颗埋在泥里的心脏。

      阿生一直握着她的手。

      很冷。

      但没有松开。

      林雾在混乱中忽然想到,自己这些年其实很少被人这样坚定地抓住过。她和人相处时总是小心,怕麻烦别人,怕被嫌弃情绪太重,怕一个消息发出去迟迟得不到回应后还要假装无所谓;她习惯了把所有关系都调到最低耗能模式,像手机省电一样活着,能不期待就不期待,能不撒娇就不撒娇,能一个人扛住就绝不开口。

      可现在,她在一片不知真假的森林梦境里,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握着手往下坠。

      荒唐得像命运终于喝醉了一次。

      脚下忽然一软。

      她落进水里。

      不是冰冷的水。

      而是温热的,像夏夜暴雨后积在石缝里的雨水。

      林雾呛了一口,慌乱地挣扎,下一秒便被阿生从水里托起来。她大口喘息,头发湿透,脸上全是水,睁眼时却怔住了。

      他们站在一片浅浅的水泽里。

      水面没过脚踝,黑得像融化的夜色,却清澈得能看见下面细细的白沙和蜿蜒生长的菌丝。头顶没有天空,只有倒悬的森林。树根从上方垂落,潮湿泥土悬在头顶,草叶向下生长,水珠却违反重力似的从水面缓缓升起,飘向那些倒挂的叶片。

      雨从下面落上来。

      一滴滴银亮的水珠掠过林雾的脸,带着淡淡凉意,最后钻进上方的泥土里。

      她看得失神。

      “这里……”

      阿生松开她的手,低声说:“别站太久。”

      林雾低头。

      水面里倒映的不是她。

      而是一片陌生的天空。

      蓝得近乎透明。

      有白云,有飞鸟,还有远处城市里她从没认真看过的黄昏。

      她刚想仔细看,阿生已经拉着她往岸边走。

      “水会让你想睡。”

      “睡了会怎样?”

      阿生停了停。

      “会把醒来的事忘掉。”

      林雾没有再问。

      她已经渐渐明白,在这片森林里,很多东西不能问得太清楚。答案不会让人安心,只会让人发现自己离现实越来越远。

      岸边是一片高大的芦苇。

      芦苇不是灰白色,而是淡蓝的,穗子上挂着细小光点。风一吹,整片芦苇荡便像星星在低处摇晃。

      林雾跟着阿生穿过去。

      水声被抛在身后。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水底看她。

      不是恶意。

      更像好奇。

      他们走到一棵巨大树下时,阿生忽然停住。

      那树太大了。

      树干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表皮湿黑,生满青苔和半透明的菌类。树根从泥里隆起,彼此缠绕,形成一个天然的洞。洞口垂着藤蔓,里面隐约有蓝白色荧光。

      阿生说:“进去。”

      林雾犹豫了一下。

      “这里安全吗?”

      阿生看她一眼。

      “比外面安全。”

      “比城市呢?”

      这句话问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过了很久,阿生说:“我没去过城市。”

      林雾怔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阿生其实一无所知。他像凭空出现在她梦里的向导,知道森林里所有危险,却不太像一个真正活在世上的人。

      “那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个办公室是真的?”

      阿生掀开藤蔓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你相信它是真的。”

      林雾心口微微一沉。

      她跟着他走进树洞。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树根形成弯曲的墙,墙上长满发光的小菌菇,像一盏盏藏在木头里的灯。地面铺着干燥柔软的苔藓,空气中有淡淡木香,混合着雨水和某种清苦草药的味道。

      这是进入森林以来,林雾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坐下。

      她靠着树壁慢慢滑下去,疲惫忽然潮水一样涌来,骨头里像灌满湿沙。

      阿生蹲在她面前,撕下一片宽大的叶子,叶脉里渗出透明液体。他用指腹蘸了一点,轻轻抹在她手臂的划伤上。

      冰凉感散开。

      疼痛竟然慢慢退了。

      林雾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一幕太不真实。她在城市里受过很多小伤,纸割的,烫伤的,胃痛的,失眠后的头疼,心里那些无法对人说出口的委屈。大多数时候她都是自己处理,创可贴、止痛药、热水、熬过去。

      原来被人照顾是这种感觉。

      不是惊天动地。

      只是有人蹲下来,看见你流血了。

      林雾低声问:“你为什么帮我?”

      阿生动作停住。

      树洞外,倒流的雨仍在往上升。虫鸣隔着藤蔓传进来,变得很轻,像梦的边缘。

      “我以前没能带一个人出去。”

      他说。

      林雾心里一紧。

      “谁?”

      阿生没有回答。

      他把那片叶子放到一旁,站起身,走到洞口看外面的雾。那一瞬间,林雾忽然觉得他的背影很孤独,不是少年人的孤独,而像一棵在潮湿深处站了太久的树,已经忘记自己最初为什么扎根。

      她没再追问。

      树洞里安静下来。

      林雾抱着膝盖,眼皮越来越重。她告诉自己不能睡,可身体已经被疲惫拖向黑暗。阿生似乎察觉到,走回来坐到她身边。

      “睡一会儿。”

      林雾强撑着问:“你刚才不是说睡了会忘?”

      “这里不会。”

      “为什么?”

      阿生望着那些发光菌菇。

      “这棵树不吃梦。”

      林雾想笑,却没有力气。

      她闭上眼。

      意识沉下去之前,她听见阿生很轻地说:

      “但你要记住,不是所有温柔的东西都想救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雾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小女孩,坐在老家院子里画画。夏天傍晚,外婆在井边洗菜,风吹过葡萄架,叶影落在白纸上。她画了一片很大的森林,森林里有一座木屋,屋檐下挂着铜铃,一个穿白衣的少年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

      她醒来时,树洞里只剩她一个人。

      阿生不见了。

      洞口的藤蔓轻轻晃动。

      外面的雾比之前更浓。

      而她身边的苔藓上,有一行用银白菌丝长出来的字。

      字迹很细。

      像刚刚从梦里爬出来。

      ——不要相信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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