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者的审判》臧否议

3、第 3 章 火爆辣椒v

　　角楼的门被推开了。
　　阿立亚靠在石墙上小憩，听见锁簧弹开的声音，抬眼望了过去。他以为是格多又来送饭，但来人不是格多。
　　检行站在门口。
　　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手套的边缘。军装裤子的裤线笔直，靴面上蒙了一层薄灰。白金色的头发扎成个马尾，在晨光里很淡，淡得几乎和窗外的天光融在一起。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走进来之后把门轻轻关上，没有上锁。
　　阿立亚站了起来。
　　检行没有看他。他走到石室中央，停了一下，随后在那张木板床的床沿上坐了下来。他的脊背还是很直，但肩膀的线条比平时松了一些，像是很疲惫。
　　“你要见我。”检行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说话还是那个习惯，一句是一句，尾音往下沉，不给人留接话的空隙。
　　“对。”
　　阿立亚盯着检行，眼里像是烧了团火。
　　“我想跟你谈谈。”
　　检行看向阿立亚，眉眼平平。“嗯，说吧。”
　　阿立亚靠着石墙，思索着从哪里开口。在昨晚之前，他从没觉得自己有一天会做出“说服检行”这件事，他要说服一个他从来没有说服过的人。
　　“你见过平民怎么过日子吗。”阿立亚说，“不是报告里写的，是用眼睛看到的那种。”
　　检行没有回答，等着阿立亚的下文。
　　“你知道我来自哪里，荫禾村，地图上都没标记的小村子。那个村子穷得不通路，没有赚钱的路子，没有学校和教育。”阿立亚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出来之前，都不知道书长什么样，现在认识的字，也都是你教我的。”
　　检行的手指不自觉的动了动。
　　“就那么一个地方，没等来帝国的任何帮助，反而加上了税收。你应该不会理解，像那样的地方，有人种了一辈子地，攒了一辈子钱，最后为了凑税，把自己的棺材板卖了。”阿立亚的声音不大，但带上了可以察觉的颤抖，“他这辈子最后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是税吏开给他的收据。”
　　“检行，我是孤儿，那个村子的每一个人都给过我饭吃，我不想他们连死后的棺材都用不起，所以我来当兵，赚的钱寄给他们，这些你都知道，都是你看到过的。”
　　检行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检行，我在起义军那边，他们......没有苛待我，他们给我讲了更多我看不到的事情。是他们告诉我帝国已经烂到骨子里了，他们并不是想突然推翻一个国家，他......我们，只是想替所有的平民百姓，求一个能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下去的法子。”阿立亚向着检行靠近一步，摊开了双手。
　　检行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把这些告诉我，我就会站到你那边。”
　　“我没有觉得你会站到我这边。”阿立亚说，“我没指望这几句话能改变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拼命守着的这个帝国，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我一两句话就能概述的。”
　　“好，那我们就不论你我之间完不成的事情。”阿立亚把后背从墙上抬起来，看着检行，“但你守着的那个帝国，守着那群烂透了的家伙。你告诉我，你觉得他们不该被推翻吗？”
　　检行没有回答。
　　“你不可能不想推翻他们。”阿立亚说，“我知道，你对他们的厌恶不会比我少，你也恨透了他们，那你告诉我，你有什么理由继续为他们拼命？”
　　“英格.林，是你的母亲。”检行突然扔出来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一瞬间，石室里安静了下来。
　　阿立亚瞪大了眼睛，他的手从裤缝上滑开了，指尖碰到了石墙粗糙的表面，冷得他打了一个激灵。
　　检行知道了，检行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哪怕放眼整个起义军，知道这件事的不超过五个人——塞斯、塞拉、狄迪娜、母亲自己，连自己都是被劫持过去才弄清了来龙去脉，他怎么会知道！
　　检行看到阿立亚的反应，心下了然，他没给阿立亚追问的机会。
　　“起义军现在有多少人。”
　　阿立亚还没缓过神，但下意识拒绝了。
　　“我不会告诉你的。”
　　“你们在南边的据点，有几个。”
　　“我不会告诉你。”
　　“你们的下一步作战计划是什么。”
　　“我说了，我不会告诉你！”
　　检行没再追问，他注视着阿立亚，那双眼睛终于有了变化。
　　是和昨晚一样的目光，复杂的，叫人不能理解。
　　“你觉得你是在保护他们。”
　　“我是在保护他们。”
　　“你觉得他们需要你保护？”检行的问话第一次有了上扬的语气。
　　阿立亚的眉毛拧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检行没有解释，他换了个问题：“你了解你的母亲吗？”
　　阿立亚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这个问题从检行嘴里说出来，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被翻到了阳光底下，不太舒服。
　　“你想说什么就之说，不要拐弯抹角。”
　　检行看着他。那双眼睛变回了平常的样子，淡淡的，像一面镜子，毫不留情的照出了阿立亚的紧张与无措。
　　但他没有再借机问下去，只是前倾身体，将手肘撑在膝盖上。
　　“阿立亚。”检行喊了他的名字，“你继续待在起义军里，会很危险。”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检行说。“如果我没猜错，你们会走双舌运河，去帝国西边。”
　　阿立亚死死地盯着检行，似乎要将面前的人看出两个洞来。他说的确实没错，甚至说出了他们目前计划暂定的实施方式。
　　检行坐在木板床的床沿上，就这样任由阿立亚盯着，他的眼窝底下有一道很深的青色，肩胛骨在衬衫底下撑出两道清晰的轮廓。
　　他瘦了，比阿立亚离开北军的时候更瘦了。这个人从来不会照顾自己，格多说他是少爷脾气，但他身上没有一丝贵族佬的娇气，他只是懒得管自己。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阿立亚问。
　　“审讯的时候，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就当是我问的最后一个问题。”
　　检行顿了顿，没有抬头。“我不放心。”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阿立亚现在的脑子太乱了，他想不通。
　　“你确定不供出关于起义军的信息，对吗。”检行站起身，扯了扯手套的边缘，看了阿立亚一眼。
　　阿立亚没有回答。
　　检行等了一会儿，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即将走出房间的时候，他停下了，没有回头。
　　“明早押回首都。正式审讯。”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将阿立亚隔绝在这个房间里。
　　阿立亚一个人站在石室里。已经长了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把后脑勺抵在石墙上，后槽牙咬紧又松开。
　　检行......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和母亲的关系。他在北军的时候就知道了，还是后来查出来的？如果是后来查出来的，他为什么要查？如果是早就知道的，那他当年挑他到自己的手下、教他练刀识字、在南城亲自蹲他，是因为他是阿立亚，还是因为他是英格·林的种。
　　他把那把小刀从怀里掏出来，翻了一面，又翻回去。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窗外，山脊上已经没了那几个小黑点。艾西他们撤远了，也许正在商量怎么把他从这里弄出去。
　　阿立亚缓缓蹲下，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检行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但他实在是没有那个精力去思考了。
　　在他头晕目眩的时间里，母亲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地浮上来。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的孩子，我真的失去你太久了。”
　　“你愿意帮助妈妈吗，阿立亚？妈妈需要一个愿意支持妈妈的孩子。”
　　“我们是为了平民。我们要创造一个公平的世界。”
　　这些话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三个月，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检行今天把这些问题问出来，像是在问一个他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只是在确认阿立亚知不知道那个答案。
　　他抬起头，看着窗口那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条。
　　检行问，你了解你的母亲吗。
　　阿立亚拼命把这句话推到一边，逼迫自己不去想。
　　他是帝国的人，是北军的指挥官，是出色的审讯师。检行在离间他和母亲。一定是在离间，他的话不能信。
　　阿立亚这样安慰自己，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