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者的审判》臧否议

1、第 1 章 救好兄弟但

　　阿立亚坐在桌子边，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刀。小刀有些年头了，刀柄上的装饰已经掉的七七八八，只剩刀口是锋利的。
　　突然，房间门被推开，一名金发黄眼的少女探出头，火光映在那张漂亮的小脸上，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有消息了。”塞拉把声音压得极低。
　　阿立亚一下子来了精神。他猛地站起来，捞起外袍和横刀，快步向着屋外走去。
　　小屋外面站着三个人。
　　塞斯靠在树干上，抱着胳膊，那张跟塞拉几乎一样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狄迪娜站在他旁边，绿头发在夜风里微微飘着，手里提着油灯，照亮了几人。
　　还有一个蹲在地上的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是塞斯手底下的一个探子，年纪不大，脸上糊着泥巴和汗，气还没喘匀。
　　“好消息，你那好兄弟艾西找到了。”塞斯说，“坏消息，他被关了。”
　　阿立亚的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他走过去，在探子面前蹲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前天。”探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露出底下被汗水浸得发白的皮肤，“前几天北军突然来了南城接管雇佣兵营，直接扣押了艾西。位置和原因都没打听出来，只知道来了个大人物亲自看管。但是听一些好事的雇佣兵说，艾西被关押的原因......”探子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是跟叛军有染。”
　　“呵呵。”塞拉双手环胸，狠狠地翻了个白眼，毫不掩饰的嘲讽，“艾西跟叛军有染？他自己就是北方军出身的兵，上哪整的机会跟我们有染？”
　　探子看了看阿立亚，没敢接话。
　　阿立亚一直没吭声。他蹲在地上，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
　　“我后悔了。”
　　塞拉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几把的后悔说要找艾西了。”阿立亚长叹一口气，双手插入发根，使劲挠了挠。“早知道要跟北军干架我说什么也不去找他啊！我才跟着你们训练多久！过去不就是跟北军说嗨你们的军功来咯？走吧走吧，此子不要也罢！”
　　“你等等。”塞拉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出门之前不还说什么艾西是你生死之交的兄弟，你没了他就好像亲爹失去了儿子一样什么什么的吗？怎么，还没出发就打算抛家弃子啦？”
　　“我只是想找他，又不打算为了他死一把......”
　　“都到这了，现在回去你甘心？”一直没说话的塞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阿立亚扭头看他。
　　塞斯臭着一张脸，语气也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狄迪娜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她把油灯放在地上，蹲了下去。
　　“确定跑路吗，小队长？”她问。
　　阿立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塞拉。塞拉对着他做了个鬼脸。
　　他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探子。探子把脸别过去了，假装没听见这段丢人现眼的对话。
　　阿立亚拍了拍手，站起来。
　　“去吧，去吧。”他说，“但是先说好，我只救人不打架。真要是撞上了北军，我第一个跑。”
　　“你跑第一个谁救人？”塞拉问。
　　“那我跑第二个。”
　　塞拉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拉住狄迪娜，转身朝着拴马桩走去，两个小妮子低声说了些什么，没听清，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塞斯已经从树干上直起身来，翻身上马。他上马的动作还是那样，轻得不像一个活人，马背连晃都不晃一下。
　　阿立亚是最后一个上马的，风扬起了他那头黑发，露出下面璀璨如红宝石般的双目。
　　北军的大人物......检行，最好不要是你。
　　南城在西北方向，快马加鞭也要跑上一天。阿立亚没有走官道，专挑山里的野路走。他还在北军的时候没少往这出人物，走起来倒也顺畅。
　　马蹄扬起尘埃，天明又暗，在日头偏西之后，一行人来到了南城城外。
　　阿立亚翻身下马，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根马草。
　　准确地说，是一根被马嚼过的草，断口还很新鲜，没有干透。草茎上沾着一点干了的唾沫星子，在余辉下微微发亮。
　　“北军的巡逻队。”阿立亚把草扔了，站起来，“也真是辛苦了他们，之前从来不往这巡逻。”
　　塞拉跟着下了马，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地形：“你怎么知道不是别的马队？”
　　“别的马队不会走这种路。”阿立亚指了指前方，“前面是条死路，尽头是一道断崖，除了巡逻的没人往这儿拐。再看马蹄印，北军的东西都是顶好的，踩下去的印子清晰，一看就不是南边那群散兵的野马。”
　　“那他们还真是够谨慎的，抓人的风声都没走漏，就先开始巡逻了。”塞斯冷哼一声。
　　“毕竟是北军，雷拉尔帝国最强的底牌了，不是南城这群流寇能比的。”狄迪娜望向南城，城墙上的灯在风中一闪一闪，似乎要熄灭一样。
　　雷拉尔帝国有四方军。以严格强大出名的北军，听命于珀西家族，由科林.珀西领兵；东方护国军，皇亲国戚聚集地，不学无术公子哥占一半，另一半是他们的跟班。
　　西军——现在应该叫起义军，帝国口中的反叛军——是阿立亚母亲，英格.林的家族军，起义后驻扎在大陆最南边，跟帝国隔着一条山脉对峙。
　　至于南城的雇佣兵营，那是四方兵里最松散的一支，他们甚至不是军队，流人扎堆，什么身份都有。北军退役的老兵、护国军跑出来的逃兵、自由刀客、认钱不认人的杀手。营地里没有固定的编制，发任务领任务，来去自由。
　　艾西当年离开北方军校，目的就是这里。最开始阿立亚还和他通过书信，大字不识几个的两人硬是一边学一边写，居然来来回回整了十几封信。但是随着艾西逐渐开始忙碌，两人就慢慢少了来往。
　　后来阿立亚被起义军劫走，和林首席相认，匆匆加入起义军，被扔进训练场打得死去活来......他早就和艾西失去了联系。
　　现在他蹲在南城门口，心中不免有些担忧，毕竟艾西这个人不聪明，在里面怕是没少吃亏。
　　“走。”
　　阿立亚没有翻城墙。他带着三个人绕到了城西，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排水口。排水口不大，铁栅栏已经锈透了，被他用力一别就弯出了一个弧度。四个人鱼贯而入，钻进了南城的下水道。
　　下水道里又黑又潮，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污水，气味冲得塞拉直皱眉，小声埋怨着：“阿立亚你这是带我们走的什么路，难受死了！”
　　阿立亚走在最前面，一只手举着蒙了黑布的油灯，另一只手摸着墙壁往前走。他没搭理塞拉，只是仔细回忆着路该怎么走。毕竟这条路只是在北军的时候听人偶尔提起，这是第一次用上。
　　塞斯突然伸手，拍了拍阿立亚，示意他仔细听。
　　头顶是整齐划一的脚步，明显是训练有素，是北军没错了。
　　排水道的尽头是一道向上的铁梯。阿立亚把油灯塞给塞拉，攀着梯子往上爬。铁梯锈得厉害，每爬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爬到头，用肩膀顶开头顶的铁盖，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一眼，是雇佣兵营后面的小巷子。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巷子尽头就是营地的旧墙，和那个老兵说的一样，墙根底下有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沟口堆着几捆柴火和两个破瓦罐。
　　阿立亚从铁盖口翻出去，贴着墙根蹲下。身后，塞斯、塞拉和狄迪娜一个接一个地爬了上来。
　　营地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太对劲。阿立亚贴在墙根底下，把呼吸压得很轻。雇佣兵营他听说过很多次，从来不是一个安静的地方——这地方日夜都有人接活交活，赌钱的喝酒的打牌的，闹到天亮是常事。可现在营地静得像一座空坟。
　　阿立亚把目光从地上收回来，转过头，对塞斯做了个手势：不对劲。
　　塞斯点了点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阿立亚又朝塞拉比了个手势。兄妹俩一前一后跃上了房顶，塞拉平躺在房顶，借着砖瓦的掩护迅速拼装着便携弩。而塞斯身子一扭，轻盈地掠过房顶，连声响都没发出。
　　不多时，塞斯从房顶跃下，带回了他打探的消息：“人应该关在走廊最里面的一间，门口有四个看守，从这里过去还有巡逻队。算上我们解决看守的时间，我们只有三分钟带人逃走。”
　　阿立亚思索一阵，朝巷子一侧偏了偏下巴，“狄迪娜留下，负责在巡逻队过来的时候吸引他们注意。塞斯和我从厨房穿过去，塞拉，你那边怎么样了？”
　　塞拉远远的比了个OK。
　　狄迪娜检查了一下随身的口袋，小声说道：“我最多能保证引开他们十分钟，你们动作要快些。”
　　阿立亚点点头，带着塞斯贴着墙根往厨房摸去。厨房的门没锁，虚掩着，阿立亚用刀鞘把门顶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灶台上还温着半锅水，旁边的案板上放着几棵洗过的菜。厨子不在，大概是被叫走了。阿立亚穿过厨房，在走廊拐角处停下了脚步。走廊很长，两侧各有几间屋子，最里面一间门口站着四个士兵。
　　不是雇佣兵，他们的甲胄是北军的制式，护肩上烙着北方军的标志。
　　阿立亚靠在拐角的墙壁上，盘算了一下位置和时间，随后递给塞斯几个眼神，塞斯心领神会，从窗外翻了出去，在房顶上准备偷袭。
　　阿立亚仔细听着，果不其然，没多久外面一阵骚动，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就在这一会儿的嘈杂里，走廊尽头传来极轻微的闷响，看守的士兵脖子上扎着银针，悄无声息地咽了气。
　　阿立亚不再等了。他从拐角冲了出去，掏出腰间的匕首，一刀一个补掉了剩余的士兵。
　　虽然阿立亚已经上过战场，但这是第一次对着北军的人刀剑相向，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在守卫身上翻找钥匙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撑住，别抖。”塞斯先一步翻出钥匙，快速打开了门。
　　屋里很暗，暗得阿立亚眨巴好几下才看得见屋里的情形。屋子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上面缩着一个人。那人手脚被麻绳死死捆着，头发乱成了一团枯草，遮住了整张脸。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淤青和干涸的血痕。木板床边上放着一只碗，碗里的东西原封未动，已经馊了。
　　阿立亚走过去，伸手把那人脸上的头发拨开。
　　是艾西。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太多，颧骨凸得吓人，嘴唇裂得全是口子，青紫叠在乱糟糟的胡茬上。脸侧有一道新添的伤，从眉弓一直延伸到颧骨，血痂已经发黑。
　　阿立亚把他的脸捧起来，拍了拍。
　　“艾西。艾西。”
　　艾西的眼睛动了动，费了很大劲才睁开一条缝。他盯着阿立亚看了一会儿，嘴唇翕动着，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干得不成样子的字。
　　“你......他妈的......兄弟要被你祸害死了......”
　　“少废话。”阿立亚拔出横刀，两下割断了捆着艾西的绳子，“能走吗？”
　　艾西试着站起来，但双脚一沾地就要往下栽。阿立亚一把捞住他，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塞斯皱眉，看着脏兮兮的艾西，百般嫌弃，但还是架起了另一边，往外走着。
　　走到门口的时候，艾西忽然用下巴磕了磕阿立亚的肩膀。
　　“外头......还有人吗？”
　　“有。兄弟的阵容很强大，能带走你。”
　　“不是......”艾西费劲儿地摇了摇头，“北军的人......他们抓我是为了找你，他们是来找你的！”
　　阿立亚的脚步停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你他妈的。”艾西的眼睛半闭着，声音断断续续，“你爹我现在这么惨......就是他们找你，你他妈的......犯啥事了，犯了也不跟......跟兄弟说一声。兄弟白挨了好多打啊......操他大爷的小白脸检行......老子好歹给他当过兵，他能这么对我。”
　　阿立亚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检行。果然是你。
　　突然，走廊上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子。随后是甲胄碰撞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从厨房外面，从营地的每一个角落里涌出来。塞斯看着这些人，难得地在脸上露出了一丝凝重。
　　“被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