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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家 母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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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火化证放在书包最里层,和那个用了三年的旧铅笔盒挤在一起。
宋林坐在长途汽车的最后一排,靠窗。窗外的风景从陌生变得陌生——她三岁离开这座城市,十一年后回来,什么都认不得。
邻座的中年男人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她肩上歪。她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想,她大概已经学会了不反抗。
宋林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母亲留给她的遗物里,最值钱的大概就是这部旧手机,诺基亚的,按键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通讯录里只有三个联系人:母亲、房东太太、一个写着“哥哥”但没有存号码的空条目。
母亲临终前说:“去找你爸。”
宋林问:“他能管我吗?”
母亲闭上眼睛,没回答这个问题。只给了她一个地址,一张车票。
宋林在母亲闭上眼睛后的第三个小时,拨通了那个十年没打过的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说:“喂。”
那是她父亲的声音。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记得这个声音,但身体有一种奇异的反应——她想哭,又想吐。
“爸,我是宋林。妈妈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那个声音说:“车票我给你买。回来吧。”
回来。
宋林想,那不是她的家。她从来就没有家。
但她还是上了车。
长途汽车开了七个小时,从清晨到日暮。宋林中间只吃了一块饼干,喝了半瓶水。她没有吃午饭的习惯——母亲生病后的最后两个月,家里已经没什么吃的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车进了站。
宋林拎着一个旧帆布包下车,站在陌生的车站里。秋天的风很凉,吹得她袖子里的胳膊起了鸡皮疙瘩。她穿着母亲的一件旧外套,太大了,袖口要卷两圈才能露出手指。
出站口站着一个人。
宋林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他长得像父亲——实际上他和父亲长得并不像。她认出他,是因为一种本能。一种动物式的、骨子里的、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这个人跟你有关”的本能。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身形很高,比周围的男人们都高半个头。他站在人群里,目光扫过来,扫过去,然后停在了她身上。
宋林停住了脚步。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狼狈——头发三天没洗,扎了一个松垮的马尾;脸上还有泪痕干涸后的紧绷感;母亲的外套太大了,让她看起来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那人朝她走过来。
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他在她面前站定。
宋林仰头看他——他太高了,她要仰起很大角度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长得很好看。这是宋林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又想,不对,这不是重点。
“宋林?”他问。
声音比电话里还要低一些,像是大提琴的C弦被缓慢拉动。
宋林点头。
他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三秒,然后伸手拿过她的帆布包。那个动作很自然,没有问“我帮你拿吧”,也没有说“包给我”,只是直接拿走了。
宋林的手突然空了。
“走吧,车在外面。”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寒暄,没有“饿不饿冷不冷”,甚至没有说“我是你哥”。
但宋林知道他是。
她从第一眼就知道。
她是宋明远。
二十三岁的宋明远。
宋林跟在他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她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后背挺得很直,像一把被拉紧的弓。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关于他的话。
母亲说:“你哥小时候很好看,邻居都说像画里走出来的。”
母亲说:“你爸带走了他,没带你,我恨你爸,但不恨他。”
母亲说:“他大概不记得你了,你走的时候他才九岁。”
宋林想,他确实不记得她了。
他们之间没有寒暄的必要。
停车场是一大片露天的空地,天黑之后路灯昏黄,照得地面上的水洼泛着暗红色的光。宋明远走到一辆黑色的车前,打开后备箱,把帆布包放进去,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看了宋林一眼。
宋林上了车。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气味,像是某种木质香水的后调,混着皮革座椅的味道。她坐在副驾驶上,包放在脚边,双手搁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宋明远发动了车。
引擎声很低沉,车载音响没有开,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宋林偷偷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骨的弧度像被刀裁过一样。鼻梁很高,眉骨的阴影落下来,挡住了眼睛。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应该出现在这种小城车站的人。他看起来像杂志里的人。
“饿了吗?”他突然问。
宋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摇头,然后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宋明远没看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带你去吃点东西。”
他没有问她喜欢吃什么,直接开到了一家面馆。面馆不大,但很干净,老板娘认识宋明远,见他进来就笑了:“小宋来了?还是老样子?”
宋明远点头:“来两碗。”
老板娘看了宋林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好奇,但没问。
宋林坐在宋明远对面,低着头。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看着面前那个巨大的碗——汤头是乳白色的,面条上面铺着七八片薄薄的肉,还有半个溏心蛋,翠绿的葱花撒在最上面。
她快记不清上一次吃一碗正经的面是什么时候了。
母亲生病后,大多数时候是给她煮稀饭,或者泡面。有时候邻居会送饭过来,但母亲病重后她不想见人,门锁着,别人敲不开。
宋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面条很筋道,汤很鲜,肉片入口即化。
她低着头吃,一大口一大口地往嘴里塞,吃得很快,像是怕有人会抢走。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宋明远面前的那碗面几乎没动,他正看着她。
宋林的动作停了。
“慢慢吃。”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不像心疼,也不像嫌弃,只是陈述。
宋林放慢了速度,但手还是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抖。可能是饿久了之后突然吃到热的,身体的一种反应;也可能是对面坐着的这个人是她的亲哥哥,而她对他一无所知,这种陌生的熟悉感让她从骨头缝里发冷。
吃完饭,宋明远付了钱,又带她上车。
这次开的时间更久一些,大约四十分钟。车驶出了城区,路上的车越来越少,路灯越来越稀疏,最后拐进了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道路。
秋天的梧桐叶子正在落,车灯照过去,像金色的雨。
然后宋林看到了那栋房子。
白色的墙,灰色的瓦,二层楼,院子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桂花开得正好,隔着车窗她都能闻到那股甜腻的香气。
宋明远把车开进车库,熄了火。
“到了。”他说。
宋林下车,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这栋房子。她想象不出这里面会住着什么人——父亲,后妈,也许还有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房子很大,比她和母亲住过的那间不到四十平的出租屋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宋明远走过来,手里拎着她的帆布包。
“你住二楼,右手边第一间。”
宋林点头,跟着他走进去。
进门是客厅,很大,灯光是暖黄色的。沙发上没有坐人,茶几上放着一本合上的杂志和一个烟灰缸。空气里有很淡的烟味。
“爸呢?”宋林问。
“出差了。后天回来。”
宋林愣了一下。她的亲哥哥来接她,而她父亲甚至不在家。
宋明远领着她上楼,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二楼走廊不长,右手边第一间的房门开着,灯已经亮了。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单人床,白色的床单被褥;一张书桌,上面放着台灯和几本笔记本;衣柜是嵌入式的,门关着;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
“缺什么跟我说。”宋明远把帆布包放在床边,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宋林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这个地方,这个房间,这栋房子,这座城市——一切都是陌生的。但她没有别的去处了。
她打开帆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几件旧衣服,母亲的照片,一个红包(里面装着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钱,四百三十块),一本没写完的日记本。
宋林把母亲的照片放在书桌上,靠在台灯旁边。
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音乐声,像是某种古典乐的片段,声音很低,隔了一层楼板,听不太真切。
是宋明远在听吗?
宋林不知道。
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盯着那盏水晶吊灯看。灯没开,水晶珠子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她想,这里有桂花。
母亲最喜欢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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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林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白色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她用了大概十几秒钟意识到自己在哪,然后花了几秒钟什么也没想。
楼下有什么声音。
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衣服——她太累了,连衣服都没换就睡着了。
宋林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指腹碰到皮肤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脸好像瘦了很多。
牙刷和毛巾是新的,放在洗手台上,旁边贴了一张黄色的便签纸,上面写着“宋林用”。
字迹很好看,笔画有力,结构方正。
是宋明远写的吗?
她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也没有人告诉她。她就是知道。
宋林下楼。
客厅比昨晚看起来更宽敞。朝南的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外面是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株月季和一棵柿子树,秋天的柿子树挂着橙红色的果子,像小灯笼。
厨房在客厅的左边,半开放式的,吧台上放着一盘东西。
宋林走过去,看到盘子里是煎好的鸡蛋和两片吐司,旁边放了一杯牛奶。鸡蛋煎得不错,蛋黄还是溏心的,边缘微焦。
盘子上也贴了一张便签:“吃完放着。”
宋林站着吃了。她没有坐下来,好像坐下来就代表着某种心安理得,而她还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允许她心安理得。
煎蛋已经凉了,吐司也软了,但她还是吃完了。牛奶喝了一半,剩下的放下了。
院子里传来声音。
宋林走到落地窗前,看到宋明远在花园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和深灰色的运动裤,手上有泥土,正在给那几株月季松土。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手臂线条很结实,肩膀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种花的人。
但那些月季养得很好,花朵很大,颜色是很深的红色,几乎要变黑了。
宋林站在落地窗后面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出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是一个共有的父亲,一些她完全不记得的童年碎片,和一些相似的遗传特征——也许他们的眼睛形状很像,也许他们的手指长度比例很像,但她还没有仔细观察过。
她只知道,当她在人群里看到他的时候,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地认出了他。
这种感觉让她害怕。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
上午十点左右,宋林听见前门有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正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手里捧着一杯水,什么都没干。听到声音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手上。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身材不高,微微有些驼背。他的脸和宋明远长得不像,但和宋林有些像——眉眼间的某种神韵,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宋林知道自己应该叫“爸”,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男人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复杂,宋林看不懂。里面有愧疚,有陌生,有某种说不清的回避,也许还有一点不耐。
“回来了。”他说,不是疑问句。
宋林点头。
男人换鞋,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他在宋林面前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看见了从花园后门走进来的宋明远。
宋明远手上还有泥土,看到父亲,也只是点了点头:“爸。”
“嗯。”
这就是这个家的全部对话。
三个有血缘关系的人,在同一个空间里,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字。
宋林重新坐下来。
她突然觉得,这个家,比她想象的要冷。
宋林在房间里待到傍晚,没有出去。她没有手机可以玩(那部旧手机快没电了,充电器不知道放在帆布包的哪个角落),没有书可以看(书桌上那几本笔记本是空白的),她就坐在窗边,看外面的柿子树。
夕阳照在柿子树上,那些橙红色的果子像是镀了一层金。
有人敲门。
宋林转过身,看到宋明远站在门口。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
“吃饭了。”
宋林点头,跟着他下楼。
饭桌上,父亲已经坐好了,面前是一碗米饭和几碟菜。菜是阿姨做的——宋林后来才知道,这个家请了一个做饭的阿姨,每天来做午饭和晚饭,不住家。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没有人说话。
筷子碰触碗碟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
宋林低着头吃饭,眼睛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父亲偶尔投过来的目光,也能感觉到宋明远坐在她对面,存在感强得像一座山。
“学校的事。”父亲突然开口。
宋林抬头。
“你哥给你安排好了,下周去报到。高一。”
宋林张了张嘴。她想说她今年应该上初三——她十四岁,按正常应该上初三或者高一,但她在之前的学校跳过一级,成绩一直很好,所以如果按成绩算,上高一也没有问题。
但她没有说这些。
“嗯。”她说。
父亲又沉默了。
宋明远始终没有说话。他吃饭的节奏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对待食物,又像是在用吃饭这件事逃避谈话。
吃完饭,宋林收拾碗筷。她不知道这个家的规矩是什么,但她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不然她在这里就像一块多余的石头。
“放着。”宋明远说。
宋林的手停在半空中。
“阿姨洗。”
宋林放下了碗筷。
那天晚上,宋林躺在床上,听见楼下又传来音乐声。这次她听清楚了——是钢琴曲,肖邦的夜曲,音符像水滴一样,一颗一颗地落下来。
她想起母亲以前也会弹钢琴。母亲有一台很旧的电子琴,音不准了,但她还是会弹。她弹得不好,只能弹一些简单的曲子,但宋林觉得很好听。
母亲去世后,那台电子琴被房东扔了。宋林没有地方放它。
她不知道宋明远会不会弹钢琴。
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和宋明远之间,有一种奇异的同步。
比如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会从房间里走出来;比如她刚想到要喝水,他就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吧台上;比如她盯着窗外的柿子树看的时候,他会突然说“再过半个月就能摘了”。
这些都太细微了,细微到她可以说服自己是巧合。
但她知道不是。
宋林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想,她已经失去了母亲,没有了朋友,没有了学校,没有了熟悉的街道和气味。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落脚点,就是这个陌生的房间,这个沉默的家,和那个让她害怕又好奇的哥哥。
她还不知道,害怕和好奇,都会变成别的什么。
宋林到宋家后的第三天,父亲又出差了。
她不知道父亲具体做什么工作,只知道他常常不在家,有时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这个家真正的主人是宋明远——至少在事务性的层面上是这样。
他安排她入学,带她去买衣服和生活用品,告诉她阿姨每天几点来做饭,洗衣机的使用方法,Wi-Fi密码。
每一件事他都处理得干净利落,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宋林在他身边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像一件待办事项。
“过来。”宋明远说。
那天下午,宋明远要带她去商场。宋林站在玄关,不知道该穿哪双鞋。她只有两双鞋——一双是脚上这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另一双是凉鞋,现在这个天气穿不合适。
宋明远看了她脚上一眼。
他没有说“你这双鞋不行”,也没有说“我给你买新的”。他只是看了她脚上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宋林跟在后面。
商场离得不远,开车十分钟。宋明远停好车,带她走进去,直奔二楼的少女装区。他没有问她喜欢什么风格,什么颜色,什么尺码,直接走进一家店,跟导购说了几句话。
导购看了宋林一眼,微笑着走过来:“小妹妹,这边来。”
宋林被量了身高、肩宽、腰围。
宋明远站在店门口,没进来,正在接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宋林听不清他说什么,但能看到他的表情——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不太高兴。
导购很快拿了一摞衣服过来,基础款居多:灰色卫衣,深蓝色牛仔裤,白色T恤,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两套睡衣,一件黑色的棉服(导购说“快要冬天了,先备着”)。
宋林没有试穿。
宋明远挂了电话走进来,看了导购选的衣服,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在衣架上扫了一圈,拿起一件奶白色的毛衣,放到导购手里。
“这件也包上。”
那是宋明远唯一一次参与选择。
宋林看着那件奶白色的毛衣,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母亲以前也有一件类似的毛衣,颜色稍微深一些,也是这种柔软的质地。母亲说那是她结婚时买的,穿了十几年,袖子都磨出了毛球,但一直舍不得扔。
她不知道宋明远选这件衣服是因为巧合,还是因为他记得什么。
也许他什么都不记得。
也许他什么都不需要记得。
买完衣服,宋明远又带她去买鞋。两双运动鞋,一双黑色一双白色,都是很普通的款式;一双深棕色的短靴,里面加了一层薄绒。
“试试。”宋明远把靴子递给她。
宋林坐下來,脱掉那双旧帆布鞋。她的袜子破了,大脚趾处有一个小洞,她下意识地把脚趾缩了缩。
宋明远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小洞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宋林穿上靴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尺码刚好。
“就这双。”宋明远对导购说。
走出鞋店的时候,宋明远走在前面,宋林跟在后面。他提了四五个袋子,宋林手里也拎了两个。他们穿过商场的中庭,那里有一个小型喷泉,几个小孩正围着喷泉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等一下。”宋明远突然停下来。
宋林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他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前停住,掏钱买了一袋,递给宋林。
“拿着。”
宋林接过栗子,还热着,隔着纸袋烫手心。
她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她还想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但这句话更奇怪,因为“这么好”其实也只是基本的生活安置——衣服、鞋子、栗子,仅此而已。
但对于一个过去几个月几乎每天只吃一顿饭的人来说,这些“基本”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宋林抱着一袋热栗子,跟在宋明远身后,走出商场。
外面天快黑了,路灯已经亮起来。停车场的风很大,吹得宋林头发往脸上糊。她腾不出手来拨头发,就眯着眼睛往前走。
宋明远开了后备箱,把袋子放进去,然后转过身来。
他看了宋林一眼,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快,大概只有一秒。
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从她的颧骨上轻轻划过。
宋林站在原地,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羞——不对,也许有一点,但那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一种她无法命名的感觉,像是某种电流从那个触碰的点蔓延到全身,让她的毛孔全部张开,皮肤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宋明远已经转过身去开车门了。
“上车。”
宋林上了车,把那袋栗子放在腿上,手心烫得发红。
她侧头看宋明远。他正在倒车,单手打方向盘,眼睛盯着后视镜,表情和来时一样平静。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林想,也许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哥哥帮妹妹拨一下头发,这有什么?
她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跳快得不像话。
回到家,宋明远把袋子放在客厅,说了句“衣服先洗了再穿”,就上楼了。
宋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那袋栗子一颗一颗地剥了吃。栗子很甜,粉粉糯糯的,是那种吃到嘴里会让人想叹一口气的好吃。
她吃了大半袋,剩下的放在茶几上。
她上楼回房间,路过宋明远的房间。
他的房门关着。
音乐声从门缝里透出来,还是肖邦,但换了一首,更慢,更沉,像一个人在深夜自言自语。
宋林站在他的房门外,站了大概十几秒。
她没有敲门。
她回自己的房间,把新买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那件奶白色的毛衣她单独拿了出来,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柿子树。
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柿子树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宋林摸了摸自己的颧骨,就是宋明远指尖划过的那里。
皮肤已经不烫了。
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那个触感。
那天晚上,宋林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桂花林里,桂花落了一地,像金色的雪。她赤着脚站在花瓣上,脚趾缝里都是香气。
有人从背后走过来。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那人的手落在她肩上,很轻,像一片落叶的重量。
宋林在梦里深呼吸,闻到了桂花和他的气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然后她醒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遮住了所有的光。宋林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出来。
她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
她甚至不敢去想。
周一,宋明远送宋林去学校。
那所高中离宋家不远,开车不到二十分钟。学校不大,教学楼是灰白色的,操场的塑胶跑道有些地方已经翻皮了,但整体还算整洁。
宋明远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到了。”他说。
宋林解开安全带,去开车门。
“等一下。”
宋林回头。
宋明远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宋林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现金,大概两千块,还有一张饭卡。
“饭卡充了一个学期的。钱不够跟我说。”
宋林看着那些钱,张了张嘴想说“太多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她下车,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开走。
车牌号她记住了。
她走进校门,找到了教务处。接待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王,戴着金丝边眼镜,笑起来很温和。
“你就是宋林吧?你哥哥之前来办过手续了。你在高一三班,班主任姓周。”王老师递给她一张课程表和一张校园卡,“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宋林接过东西,道了谢。
她走出教务处,在教学楼里找高一三班。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各种名人名言和优秀学生照片,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照得整个走廊惨白。
上课时间到了,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
高一三班在走廊尽头。
宋林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站在门口,头发微秃,戴着黑框眼镜,应该是班主任周老师。
“宋林?”他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她进去。
教室里有四十多个学生,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宋林走进教室,站在讲台旁边,低着头。
“这位是新同学,宋林。大家欢迎一下。”周老师的声音平淡,像在走程序。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
“宋林,你先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下周换座位再调整。”
宋林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里。
她的同桌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看起来很好说话。那女生冲她笑了笑,小声说:“你好呀,我叫沈知意。”
宋林点了点头,也小声说:“你好。”
前排的男生转过头来,看了宋林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回去了。
宋林不知道那目光代表什么,也不想知道。
她拿出课本,翻开第一页,努力让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文字上。
但那些字好像在跳舞。
她脑子里全是宋明远。
他早上开车送她来的时候,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没有系,翻折了两道。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车窗边,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倒车的时候,右手会搭在她座椅的靠背上,侧头看后面。
那时候他的手臂离她的肩膀只有几厘米。
她能感觉到他手臂散发出的热量。
宋林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够了。
她对自己说,够了,不要再想了。
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话。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讲课速度很快,板书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块黑板。宋林努力跟上,发现自己并不吃力——她的数学底子不错,虽然过去几个月没怎么学习,但底子还在。
第二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很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碎花裙子,说话语速很快,但发音很标准。宋林英语也很好,老师提问的时候,她回答了两次,都对了。
那个马尾辫女生沈知意在课间凑过来:“你成绩好好啊。”
宋林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嗯”了一声。
“你是转学来的?之前在哪上学?”
“外地。”
“哦。你家住附近吗?”
“嗯。”
沈知意看出她不太想说话,就笑了笑,没再问了。
宋林感激她的不追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林一个人去了食堂。食堂很大,人很多,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味道。她拿着饭卡,排了十分钟的队,打了一份西红柿炒蛋和一份米饭,端着盘子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刚坐下,沈知意就端着一个盘子过来了:“我能坐这儿吗?”
宋林点头。
沈知意坐下,看了一眼宋林盘子里的菜,皱了皱眉:“就吃这个?食堂的红烧肉可好吃了,你怎么不试试?”
“我不太吃肉。”宋林说。其实是吃不起习惯了,但这不是需要说出来的。
“哦。”沈知意也不追问,开始吃自己盘子里的饭。
她边吃边说话,说的都是学校的事:哪个老师比较凶,哪个老师比较好说话,食堂周三会有糖醋排骨,操场后面的那排银杏树到了秋天特别好看。
宋林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
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一个同龄人这样毫无目的地说话了。过去几个月,她听到的只有母亲的咳嗽声、救护车的鸣笛声、医院走廊里的哭声。
沈知意的声音像一阵温热的风,吹在她身上,让她觉得有一点暖。
“对了,”沈知意突然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哥哥?”
宋林抬起头。
“今天早上有人看到他开那辆黑色的车送你来的。我们班好几个人都看到了。”沈知意的眼睛亮晶晶的,“你哥哥长得好好看啊,像明星一样。”
宋林低下头,戳了戳盘子里的米饭。
“他是我哥。”她说。
“我知道啊,你们长得有点像呢,特别是眼睛。”沈知意笑了笑,“他有女朋友吗?”
宋林摇头。
“真的?”沈知意眼睛更亮了,然后又自己笑了起来,“算了算了,我就随便问问。你哥多大了?”
“二十三。”
“做什么工作的?”
宋林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宋明远做什么工作,不知道他上过什么学,不知道他有没有朋友,不知道他为什么看起来总是那么累。
“我不知道。”她说。
沈知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再问。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宋林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其他同学打球、跑步、三三两两地聊天。沈知意被几个女生拉去打羽毛球了,临走前问宋林要不要一起,宋林摇头说膝盖不太舒服,沈知意就没勉强。
秋天的太阳落得早,四点多钟的光线已经变成了金橙色,把整个操场都染成了暖色调。
宋林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
手机还有百分之十五的电。她打开通讯录,看着那个没有存号码的“哥哥”条目。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她听到了手机振动的声音。
她拿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放学门口等,灰色车。”
宋林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
她不知道宋明远怎么知道她放学时间的。也许是教务处告诉他的,也许他自己查了。她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会来接她,也许只是顺路。
放学铃声响了。
宋林收拾好东西,跟沈知意说了再见,走出校门。
校门口停了一排车,有轿车、SUV、面包车,还有几辆电动车。宋林在车流中找“灰色车”,然后看到了——一辆深灰色的SUV,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
宋明远坐在驾驶座上,正低头看手机。他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一些。
“上车。”他没抬头。
宋林上车,系好安全带。
宋明远发动了车,手机还捏在手里。宋林余光扫到屏幕上好像是什么报表之类的东西,密密麻麻的数字。
车开出去一段路,宋明远开口了:“今天怎么样?”
这是他第一次问她的感受。
宋林想了想:“挺好的。”
“同学呢?”
“有一个女生挺好的,叫沈知意,坐我旁边。”
宋明远“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食堂吃得惯吗?”
“嗯。”
“卡里钱够吗?”
“够的。”
又沉默了。
宋林侧头看窗外,看到路边有一排银杏树,叶子正从绿色变成金黄色,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她想起沈知意说的“操场后面的那排银杏树秋天特别好看”,觉得这个城市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看。
快到家的时候,宋明远突然说了一句:“下周六我没事,可以带你出去转转。”
宋林转头看他。
他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某种不经意的节奏。
“好。”宋林说。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按住胸口,对自己说,这是正常的。
哥哥对妹妹好,妹妹因为有人关心而开心,这是正常的。
这是正常的。
她在心里重复了三遍。
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在宋家住了两周后,宋林开始摸清这个家的运转规律。
父亲在家的时候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出差。即使在家,他也沉默寡言,吃饭的时候偶尔问宋林一两个问题,比如“学习跟得上吗”“衣服够不够穿”,得到答案后就继续沉默。
宋林想,父亲大概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十四年前他选择了带走儿子,留下女儿。十四年后女儿回来了,带着母亲的死讯。这个事实横在他们之间,像一堵透明的墙——谁都没提,但谁都知道。
宋明远在家的时候多一些,但也不是每天都在。他早上出门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七点就走了,有时候睡到十点才起。回来的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候晚饭前就回来了,有时候宋林睡了他还没回来。
他们之间的对话,一天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但宋林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他的存在。
她会在下楼之前从走廊的窗户看一眼停车场——他的车在不在。如果不在,她会有一点失落;如果在,她会紧张。
她会在听到大门响的时候停下手里的事情,竖起耳朵听脚步声——是他的,还是父亲的。
她会在吃饭的时候偷偷看他的脸,看他今天是不是累了,看他今天心情好不好。
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
也许从来这里的第一天就是了。
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还不知道这种“在意”意味着什么。
或者,她已经知道了,只是不敢承认。
周六。
宋明远兑现了承诺,带宋林出去转转。
他们去了城郊的一个古镇,开车不到一个小时。古镇不大,青石板路两旁是各种小店,卖吃的、卖手工艺品、卖茶和咖啡。周末人不少,但也不算拥挤。
宋明远走在前面,宋林跟在后面,中间始终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时,宋明远停下来买了一根,转身递给宋林。山楂的,外面裹着一层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宋林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碎了,酸和甜同时在嘴里化开。
“好吃吗?”宋明远问。
宋林点头。
宋明远看着她的嘴角,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她嘴角的糖渣。
那个动作很快,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宋林没有再心跳加速——不,她还是加速了,但她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低着头,继续吃她的糖葫芦。
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宋明远中间接了两个电话,每次接电话的时候都会示意宋林停下来等一等。宋林就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打电话。
他打电话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想过再说;打电话的时候语速更快,语气也更冷,像是在处理什么麻烦的事情。
宋林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有些词她不熟悉,好像是商业上的术语。
但她喜欢听他说话的声音。
那种低沉的、有磁性的声音,像是有某种振动频率,和她的身体产生了共振。
逛完古镇,宋明远带她去吃午饭。一家很小的私房菜馆,藏在一条巷子的深处,不仔细找根本找不到。老板认识宋明远,看到他就笑着迎上来:“宋先生,好久没来了。”
“两位。”宋明远说。
老板看了宋林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好奇,但什么都没问,把他们领到了二楼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一条小河,河面上有几只鸭子在游,水很绿,但不脏。
菜是宋明远点的。糖醋小排,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两碗米饭。
宋林发现他点的都是她爱吃的——或者说,她觉得自己爱吃的。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爱吃什么,过去几年她吃的东西都是“有什么吃什么”,很少有选择的余地。
但糖醋小排确实很好吃。肉质酥烂,酸甜适中,酱汁拌饭能多吃一碗。
宋明远看她吃得认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算不算笑。
吃完饭,他们往回走。
车上,宋林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一点点从古镇变成城区,从城区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那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路。
“哥。”她突然开口。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哥”。之前她都是直接说话,没有称呼。
宋明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嗯。”
“谢谢你今天带我出来。”
宋明远没说话。
车拐进院子的时候,他才开口:“以后每个周末,都可以出来。”
宋林下车,桂花还在开,香味浓得像要把人淹没。
她站在桂花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到身后车门关上的声音,听到宋明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没有走到她身边来,而是走过了她,先一步进了屋。
宋林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消失在大门里的背影。
她想,她对这个人已经有了某种依赖。这种依赖在她意识到之前就已经长成了,像一棵树的根,无声无息地扎进土壤,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拔不出来了。
两周过去了。
宋林在学校的生活渐渐有了规律。早上七点起床,洗漱,下楼吃阿姨做的早餐——通常是粥、鸡蛋和一个小菜。宋明远有时候也在,有时候不在。他在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餐桌的两端,安静地吃饭。
然后宋明远送她去学校,或者她自己坐公交——宋明远给她办了一张公交卡,教了她路线。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沈知意每次都和她一起。沈知意是个话多的人,但好在她的多话不让人觉得烦,反而像背景音乐一样,让宋林觉得这个陌生的学校没有那么空旷。
下午放学,有时候宋明远来接,有时候她自己回去。
晚上吃完饭,她在房间里写作业,写到九点左右,洗澡,睡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像流水一样平淡。
但宋林知道,有些东西在变化。
比如,她开始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以前她穿什么都无所谓,现在她会在出门前照镜子,会把头发好好梳一遍,会注意衣服有没有褶皱。
比如,她开始在宋明远在家的时候找借口下楼——倒杯水,拿个水果,看看电视。其实她什么都不需要,她只是想看到他。
比如,她开始记住他的一些小习惯:他喝咖啡不加糖,他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手,他喜欢在客厅看书但从来不看电视,他抽烟但不在屋子里抽,会走到院子里去。
比如,她开始期待他开门的声音。
这些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她知道,她已经不像两周前那样害怕他了。
她开始习惯他的存在。
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父亲从外地回来了。
那天是周日,宋林在房间里写作业,听到楼下有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她放下笔,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父亲站在客厅里,正在跟宋明远说话。两个人的声音都不高,宋林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父亲的表情——眉头皱得很紧,嘴角往下撇,像是在说什么不好的事情。
宋明远站在他对面,背对着楼梯,宋林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着,不像平时那样松弛。
对话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父亲拎着行李箱上楼,经过宋林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什么。然后他继续上楼了。
宋明远还站在客厅里。他点了一根烟,走到院子里,背对着屋子站着。烟雾从他指间升起,被风吹散。
宋林下到客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爸跟哥哥说什么了?”她问。
宋明远没转身。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宋林知道这不是真话。如果是工作上的事,他不至于这么紧绷。
但她没有追问。
她站在那里,和他隔了大概两米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秋天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插进裤兜,肩膀微微耸着。
那一刻,宋林觉得他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扛了很久,但从来不说。
“哥。”宋林又叫了一声。
宋明远转过身来,烟从嘴角拿下来。
“嗯?”
宋林张了张嘴,想说“你要不要喝杯水”或者“你别太累了”,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没什么。”
宋明远看着她。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会变成琥珀色。他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真的在看,而不是敷衍地扫一眼。
“外面凉,进去吧。”他说。
宋林点点头,转身进屋。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听到宋明远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才听到他的脚步声。
他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烟味和桂花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他看了宋林一眼,上楼了。
那天晚上,宋林听到父亲和宋明远在书房里说话。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她听不太清,只捕捉到几个词——“公司”“股份”“你妈那边”。
“你妈那边”这个词让宋林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的妈妈。如果是宋明远的妈妈——也就是她的妈妈?不对,宋明远的妈妈是她的母亲,但她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后来她才知道,宋明远的母亲——也就是她的母亲——和父亲离婚后,宋明远一直跟着父亲,母亲几乎不联系他。
所以“你妈那边”说的应该是别人。
宋林没有再多想。
她关灯睡觉,黑暗中又听到了楼下传来的钢琴曲。
还是肖邦。
她突然想知道宋明远是喜欢肖邦,还是只听肖邦。她想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菜,开心的时候会做什么,难过的时候会做什么。
她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觉得害怕。
她只是觉得很自然。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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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是一个很难让人讨厌的人。
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很舒服——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她的成绩中等偏上,不是最拔尖的,但也不差。她人缘很好,几乎跟谁都能聊得来。
宋林不知道沈知意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也许是因为她是新来的,需要一个人带她熟悉环境;也许是因为沈知意天生就是一个对谁都好的人;也许是因为宋林身上有一种让人想保护的气质——她太安静了,太沉默了,像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体育课上,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操场边聊天。沈知意躺在草坪上,看着天空,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宋林,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她问。
宋林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母亲生病之前,她想过要考一个很好的大学,学医,治好母亲的病。但母亲走了,这个目标突然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她说。
“我想考本市的大学。”沈知意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我不想离家太远。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我走了他们会想我的。”
宋林没有说话。
她想,她的父亲大概不会想她。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
“你呢?你爸妈舍得你考外地吗?”沈知意问。
“我妈去世了。”宋林说。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从草坪上坐起来,看着宋林。她的眼眶红了,好像宋林说了一个很悲伤的消息,而她自己也有同样的感受。
“宋林……”沈知意张了张嘴,然后伸手握住了宋林的手,“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宋林说,“已经两个月了。”
两个月。
母亲去世整整两个月了。
宋林觉得自己应该更难过一些。她应该每天哭,应该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应该跟别人提起母亲的时候泣不成声。
但她没有。
她的悲伤像是一块被冻住的冰,封在胸腔里,不会融化,不会流动,只是冷冷地压在那里。
“如果你想哭的话,可以哭的。”沈知意说。
宋林摇头:“我不想哭。”
她说了谎。
她很想哭,但她哭不出来。
那天放学,宋明远没有来接她。宋林自己坐公交回家。她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街道在暮色中慢慢暗下去。
车上人不多,有一个老人在咳嗽,咳得很厉害,像母亲生前那样。
宋林闭上眼睛。
她想起母亲最后那个月的样子——瘦得像一张纸,躺在病床上,输液管插在手背上,皮肤几乎透明。她握着母亲的手,感觉不到温度。
母亲说:“林林,以后要好好的。”
宋林说:“好。”
母亲说:“去找你爸,他会管你的。”
宋林说:“好。”
母亲说:“你哥……你哥应该还记得你。”
宋林没有说话。
母亲没有再说别的。
宋林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脸上有眼泪。
她用手背擦了,手指微微发抖。
她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母亲不知道,她来找的不仅仅是“爸爸”。
她想的是另一个人。
公交车的报站声把她拉回现实。
宋林站起来,下车,走过那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路,走进院子。
桂花快谢了,香味淡了很多。
她推开门,看到宋明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湿,应该是刚洗过澡。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在学校吃了。”
宋明远点了点头,端起那杯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皱着眉放下。
宋林换了鞋,准备上楼。
“宋林。”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林林”,不是“妹妹”,就是“宋林”。
宋林停下脚步。
“怎么了?”
宋明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去写作业吧。”
宋林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一耸一耸地颤抖。
她终于哭了。
不是因为母亲。
是因为宋明远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她的心脏疼了一下。
那种疼不像悲伤,像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不能跳,但身体已经不自觉地往前倾了。
宋林到宋家后的第四十五天。
深秋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院子里铺了一层金黄。柿子树上的果子终于熟了,橙红色,沉甸甸地挂在枝头,看起来很好吃。
周六下午,宋明远拿了梯子出来摘柿子。
宋林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用手挡住光。
宋明远站在梯子上,摘了柿子递下来给宋林。
“接住。”
宋林伸手去接,柿子比她想象的要重,她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掉地上,赶紧用两只手抱住。
柿子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摸起来滑滑的。她凑近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可以直接吃吗?”她问。
“放几天,现在还有点涩。”宋明远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放窗台上晒两天太阳就能吃了。”
宋林把柿子一个一个地摆到院子里的石桌上,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作品。她数了数,一共二十三个。
“好多。”她说。
“柿子树每年都结这么多。”宋明远坐在石桌旁边的椅子上,看了宋林一眼,“你以前吃过柿子吗?”
“吃过一次。”宋林想了想,“我妈以前买过,很甜。但她只买了一个,我们两个人分着吃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但宋明远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林抬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的表情变了——眉头微蹙,嘴角抿紧,像是在克制什么。
“以后想吃多少有多少。”他说。
声音很低。
宋林看着他的侧脸,看到他下颌肌肉微微绷紧。
她想,他是不是在心疼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涌上一股热流,从心口一直蔓延到指尖。她的手微微发烫,指尖泛起了淡淡的粉红色。
“哥。”她又叫他。
宋明远转头看她。
“谢谢你。”
这是她第二次说谢谢。上一次是在古镇回来的车上,这是第二次。
宋明远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
“不用谢。”他说。
他们坐在院子里,阳光很好,柿子摆了一桌,桂花虽然快谢了但还有最后的香气。宋明远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在他的脸前飘散。
宋林看着他夹烟的手指,看着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看着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白色的烟雾从唇间溢出。
她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
不是“帅”或者“好看”那种词能形容的,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吸引力。像是她的眼睛被设计成会自动对焦在他身上,无论他在做什么,她都觉得那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
“少抽点烟。”她听到自己说。
宋明远看了她一眼,嘴角上扬了一点——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不是客套的,不是敷衍的,是真的觉得好笑。
“管起我来了?”他说。
“抽烟对身体不好。”宋林说,声音小了一些,但很认真。
宋明远把烟掐灭在石桌上的烟灰缸里。
“行。”他说。
宋林看着他掐灭烟的动作,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她关心哥哥的健康。
但她知道不是。
她关心他的健康,是因为她希望他活很久很久。
因为她已经离不开他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恐惧。她害怕的不是这种感情本身——她还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她害怕的是它的强度。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有过这样的感觉。
连母亲都没有。
那天晚上,宋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柿子树在窗外的月光里投下影子,风一吹,影子在窗帘上晃动,像一只巨大的手在轻轻抚摸。
她听到宋明远上楼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很稳,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她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宋林闭上眼睛。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感受着它的跳动。
砰,砰,砰。
不紧不慢,像一个沉默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