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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洇墨 多一厘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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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照今从外面抽出一根细枝,蹲在地上写写算算,屋内都是黄土夯实的地面,不像大殿那样铺了青砖,随便铲几下都能松出一块浮土来。
赵匡胤研了墨,蒲照今便用墨线画好表格,握着竹梃蘸了墨水,将结果工整地抄到格子里。竹笔到底不如钢笔顺滑,一笔下去一旦有停顿,墨水便在纸上洇晕成一团。偏偏她写繁体字总是不熟练,提笔便忘了笔画,没一会,纸上便是大黑团夹着小黑团。
赵匡胤啧了一声,撤了纸,铺了张新的重新打格子:“你寄给你舅舅的信可不能是自己写的吧?寄过去满张黑坨坨可没人认得出。”
蒲照今帮他摁住墨线:“我口述,春来帮我抄的。这个格子怎么办啊,要不也喊春来来写。”
赵匡胤便从桌上的笔架里挑拣起来:“不用,里面的符号你来抄,我来抄外面的字。”
蒲照今惊讶:“你行吗?周老账房可是说你字大如斗!”
赵匡胤抖了抖腕子,挽起袖口,笑道:“那你可要瞧好了,我能写大字,自然也被先生揪着练过小字,只是簪花小楷密密麻麻的,写着跟绣花一样实在费神,没有大字随性好写。我不爱被拘着,不常写罢了。”
笔架里插着的毛笔五花八门,粗细长短都有,蒲照今也帮忙挑拣起来:“你写不惯竹梃吗,不过写小字肯定是硬笔比毛笔要好写些,哪一支笔毛毛更硬一点呢?”
她挨个取过毛笔来,捏着笔头,在手心戳点着比较。
赵匡胤依言取了枝细毫出来,蘸了墨:“要是这么说的话,狼毫兔毫比羊毫坚韧得多,那咱们就先用我叔父抄经书的这支关东辽尾试试。”
赵匡胤极为认真地写下一行小字来,笔迹不秀气,但是踏实舒展又全乎,并不缺胳膊短腿儿,完全认得出来写的是什么。
蒲照今盯盯字,又看看笔:“你刚说这是什么毫?”
赵匡胤停下道:“关东辽尾,狼毫。”
蒲照今觉得稀奇:“狼的大尾巴毛吗?”
赵匡胤略一沉吟,点头:“也差不多吧,有些狼毫是狼毛做的,不过我手上这支用的是辽东一带的黄毛鼠狼尾巴尖上的毛。”
蒲照今咋舌,指着那一排笔架问:“那这些呢,每支你都认识吗?”
“这些不是一摸就知道吗,”赵匡胤抽出几支来给她看,“羊毫乳白塌软,蓄墨好,写出来的字迹最是圆转如意。狼毫毛比羊毫稍短些,笔力弹劲,笔锋尖锐,摸着扎手。至于这兔毫呢,野兔背上的针毛最短最硬,不易蓄墨,只能拿来做工笔了。”
“听你这么说好像是有一点不同吧?”蒲照今挨个摸了摸,其实感觉区别不大,她很是费解,“你真的一下都能摸出来吗?”
赵匡胤也觉得费解:“你家那边不打猎吗,鼠狼是少见些,羊和兔子呢,你也没摸过吗,难道你认不出羊毛和兔毛?”
“哦!好像认得一些。”蒲照今这才反应过来,慌乱地点点头。
是的,认不出。
即使是在现代人中,她也是生活常识很差的那一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畜不识。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她每天一睁眼都在拼命学习,疯狂补课,就这样依然活得千疮百孔,并且还要这么遮遮掩掩地继续活下去,一旦和人熟识些,细聊下去便全是破绽。
蒲照今心里感到一丝绝望。
幸而赵匡胤从不细究。
他自己一个人已经琢磨出了合适的理由:“我知道了,你不常写字,所以区分不出是吗?打猎那些斗斗杀杀的事,你肯定也不爱看了,反正你家仆役多嘛,这些都不需要你经手。”
是的,我每天就像仙女一样,在家里坐着什么也不干,就等仆人伺候。
蒲照今什么也辩解不出,只好微笑,点头。
“赵大哥,粮商的狄掌柜带了许多伙计来要账,现在人都堵在观外。武师兄不教我们告诉你,但是好奇怪呀,我看到粮商的那些伙计里有一个凶巴巴的老头,长得像在降魔殿里绑人的那个火居修士。”
两人刚核对完近半月的账目,春来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赵匡胤去里间取出铁棒来,抄在手中:“走,我们去山门外看看。”
蒲照今拔出腰间的木剑,跟了出去。
这时不到正午,施粥的锅前还排着长队,观前更是一圈又一圈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当中挤着六七个皂色短打,小厮打扮的人,围在武厨子身边。大冬天里,武厨子急出了一脑门的汗:“狄掌柜,我知道这笔粮今天要还,我也正打算差人去办这事。你看现在是巳时,日落前我给你办妥当行不行?观里的情况你也清楚,账目都是观主和老张在管,现在他俩一个二个都不在,你得给我时间找人去问呐。或者这三天的粮米到底是找你借了多少石,但凡你开个口,我砸锅卖铁也要还你的,可你倒是说个具体的数啊!”
武厨子将自己说成了一个冒气的蒸包,一整个唾沫横飞。他对面则站着一个黝黑敦实,宽袖长袍的中年男人,一声不吭地低杵着头。两人聚在一起,头对着头,肚子挨在一处,一整个面点开会。
蒲照今听了几句,明白了,观里粮米时常短缺,便会找商行借些应急,今天有一笔欠了三日粟米的债务到期,债主找上门来了。谁承想,观里的两位账目主理人不在,这具体欠了几石几斗,武厨子一问三不知,原地抓瞎了。
蒲照今同赵匡胤对视一眼,从怀里掏出《义仓入出历》的账本翻查起来:“这笔粮借了多少,你也不清楚吗?那是哪一天借的呢,账本上应该有入账记录吧?”
“那时我还没来晋阳,”赵匡胤摇头,回忆片刻,“不过观里借粮期限都是定作三个月,今天初四,那这款子应该是九月初四借的。”
蒲照今飞速将账目定位到九月初四的那一天,果然有入账记录——“九月初四,借商行狄掌柜粟米……石,出粟米一石交付斋堂。”
只是具体的数目位置,不知为何,竟被一笔洇溢的黑墨划掉了,完全看不出写了多少。
蒲照今小声道:“奇怪,你看这墨痕很新,不像是三个月前涂上去的。”
赵匡胤皱眉点头,走上前去,对狄掌柜道:“观里欠了粮商多少石粟米,你是商行的掌柜你不清楚吗?”
狄掌柜嗫嚅道:“都是下面人经手办的事,我……唉!”
武厨子则心虚地朝人群中瞥了一眼:“你们俩怎么来了?”
顺着他的视线,蒲照今心神一滞,她看到了站在狄掌柜身后的长须老者,那人脸很窄,颧骨高耸,两颊凹陷,下巴尖削,瘦得像一把刀。这次他不再蒙着面了,正是那日降魔殿里的火居道人。
“你怎么会在这儿?”赵匡胤问道,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这不赵家二郎嘛,我就说咱们还会再见面的,”火居“呵”了一声,眼睛眯作一道缝,扫过二人,“你想我在哪儿呢,他张广儿杀了人,我又没有,我为什么要陪他一起蹲大牢呢?”
听了这话,蒲照今原本拉拽住赵匡胤的衣袖,教他不要冲动,却看到他怔愣在原地,面上惊疑不定的神情一闪而过。
怎么了,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火居当日被带走时便有恃无恐,后来蒲照今又得知这老者同密信一事间存在着某种隐秘的牵扯,从那时起,她心里便有了一种模糊的预料,事情好像不会轻易地结束。
这时有两个道人前后脚飞跑过来,武厨子如遇救星:“老张人呢?此事报知坊正了吗?”
第一个道人答道:“张账房家门关着,我喊了几声没人应声,人好像不在。”
武厨子纳闷道:“怎么会没人在呢,老张告假说他要归家卧床将养几天,不说他自己,他家里还有个八十岁腿脚不便的老母亲呢,怎么着,大冷天的病人背上他亲娘赶集去了?”
第二个道人则说:“坊正说这是清油观内部的事务,他们不便插手也没有人手,教咱们自己商量着办。”
武厨子不满地嘀咕:“逢年过节,给他家七大姑八大姨一沓又一沓地讨要符篆经文,那时就有人手了?”
他干脆看向狄掌柜:“老伙计,你给个准话,现在这事你到底想怎么办?要不你随便说个数,我这就去找人筹备,天黑前准给你送过去。剩下的等观主回来,有什么不对的,咱们再给你多退少补。”
嗫嚅了半天的狄掌柜终于讷讷开了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是商人,平素说话最讲信用,我不讹你,欠了多少就该是多少。过了今日,我就要去南边跑生意了,一走便是七八个月,到时候我人不在场,欠条我带走了,你们观里来商行还账便不做数,到时本金加利息,每月滚一倍……”
他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了。
火居道人踏前一步,干瘪的嘴角提起,似笑非笑,他接口道:“狄掌柜已经将你们观里这账转给我了,到时每月复利就这么滚啊滚,等过了今日,你们整个清油观就都押给我了,听明白了吗?我勉强算是个商人,也最讲信用了,三日的粟米,多一厘我不要,少一分我不取,就今日,还钱吧,诸位!”
话说到这份上,谁都明白这是来找茬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