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弃剑 一颗不愿付 ...
-
“天下就像这土炕,多的是想在下面再加一捧火的人,可如果没了大晋,开封就还要在这火里再来上这么一遭。”赵匡胤最后添柴时道。
那青年的话语一直萦绕在蒲照今耳畔,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于她像进度条一般的五代更替,他在真真切切地亲历着。
李唐的盛世安乐是赵元朗不曾见过的旧日幻梦,后梁的战火纷飞却是他父辈在亲历的血腥现实,后唐是他呱呱坠地的伊始,后晋是他的少年时期到现在,还有那剩余不可知的五分之二……
他会是走完一整个五代的人吗,一直走到大宋?
大宋是什么样子的,会更好吗?
蒲照今缩进热腾腾的被窝中,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偌大的屋子里本藏着无边的黑夜,摇曳的烛光却照亮了她的目之所及,一墙之隔的地方时而传来窸窣的响动。她一时思索着明日的账目,一时担忧着夜里的鬼市,在两厢不知中,沉沉睡过去了。
这一夜,她梦到偷喝生水,肚子里长出了一条小青虫,那虫子嘴里喷着火,跳着扭扭舞,对她道:“你看我长得像大虫还是长虫?”
蒲照今被火焰烫得原地起跳,她不想看见长着一千只脚的长绿虫子,所以她说:“拜托了,大虫。”
小青虫原地化作一只吊睛白额大虎,张着血盆大口扑腾过来。蒲照今连连改口:“一千只脚也行啊,要长虫长虫!”
“惊喜吗,我也可以没有脚的!”老虎顿时消散无影,原地却冒出一条小臂长的菜花蛇来,追着她喔喔嘎嘎地跑。
“也不要这种长虫啊!”
蒲照今吓得腿软,一脚踩空,掉进了一口枯叶遮盖的深井中,人便醒了。她坐起来,双手抱头,缓了片刻,叹口气,心里明白了两件事。
其一,她天天泡在古文环境里,终于学语言学疯了。其二,赵大哥昨晚这炕烧得太猛,烫过头了。
哪知院中却真的传来“喔喔嘎嘎”的动静,蒲照今洗漱毕,走出门外,见到院中有一只五彩斑斓的大公鸡带着一群鸭子,喔喔嘎嘎地横冲直撞。
她一时茫然:“……哪来的活鸡啊?”
“我抱进来的呀,赵大哥叫我捉来送你。”春来骑在墙头道。
哦!闹钟。
蒲照今明白了:“那劳驾你能再抱出去吗,”她目测了一下通勤路线,“我也不是很怕鸡,但是它们一群长嘴的挡在那里,我恐怕出不去。”
“我自然能啊,”春来叹口气,“但是我进不来啊,京娘。”
蒲照今四处看了看:“你下不来吗,我寻块石头给你垫脚。”
春来“哧溜”一声滑下墙去,过一会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攀了上去,证明般道:“你看,这么低的墙我当然下得来呀,是赵大哥不让我下来!”
蒲照今:?
“其一,我是让你不要随便进别人的院子,不是让你扒墙头别下来。”赵匡胤看着满院子的鸡飞鸭跳,一言难尽道,“其二,我是让你放一只进去打个鸣叫醒她,不是让你放一窝进去吵醒她。”
蒲照今打圆场:“没事的,没事的,至少结果都是差不多的。”
春来叉腰点头附和:“是啊!”
赵匡胤推开院中一直锁着的侧屋,昨晚他歇在主屋中,相连的书房也被打开了。
昨夜天色太晚,还没来及进书房看看。春来要去浇树,蒲照今一人跟进去,发现墙上果然挂满了长长短短的木剑和各类符咒,靠墙有一整排书架,只是上面多是医药典籍和各类经卷。
“这把也是雷击木做的辟邪剑,都是我叔父刻的。”
赵匡胤取下一把小剑来,给她把玩。只见那剑烟熏火燎的,剑身带着焦黑的碳纹,应当是雷劈留下的烧灼痕迹,并不笔直,反而有一块凸起的瘤结,剑尖则开裂出一道道细纹,不是很美观,但是看着相当神秘。
蒲照今大为敬畏,双手接过来,虔诚地问:“被雷劈焦的地方是不是很灵验,我不用洗个手吗,直接碰不会有什么反噬吧?其实我一直想问,贵叔父是做那种工作的吗?”
赵匡胤疑惑回头:“哪种?”
蒲照今小心翼翼地问:“就是会念咒贴符捉鬼的那种……法师?”
赵匡胤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通:“看不出来你还挺封建迷信,我叔父日常都在种地收租编草鞋,最多给人治治病,诵诵经。雷击木不好找,贵在稀罕,烧焦的地方当然要保留下来,才好卖个好价钱。”
“啊,这样。”蒲照今顿时觉得这桃木剑普通了起来,她放回去,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渣,发现另一排墙上挂着的木剑颜色干净许多,剑柄上缠着各式样的细绳或布帛,新旧不一,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些呢,也是雷击木吗?”她问。
赵匡胤道:“不是,这一排摆着的祈福剑是用向阳枝做的,这些都是别人做了送到观里来求愿的。”
“求愿?”蒲照今见那其中有一把半成品,只粗略雕刻出一个外形,剑柄光秃秃的,什么也没缠,便拿起细看过去,果然看到剑柄上阴刻着“智慧明净,心神安宁”八个笔力遒劲的小字。
她又拿起一把,将缠绳往外拨出一道细缝,里面也有隐约的刻字。
“这些绳布下面裹着的都是祈福的刻字,听说解开就不灵验了。”赵匡胤站在她身后道。
蒲照今点点头,如数将剑都小心放回去,只留下那把半成品,她问:“什么是向阳枝?”
赵匡胤道:“就是一棵桃树上最东边最高处的树枝,越东越好,越高越灵。传说桃树顶离天最近,摘下树枝时不要伤到桃树,刻下的愿望便能借着桃木的长势上达天听,所以祈愿的人都爱去东山的悬崖峭壁上寻桃树。”
蒲照今道:“听起来这木材寻着很是不易,怎么独独这把没有做完呢?”
她从前听过求财、求平安、求高分的,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求取智慧和心神。明净安宁,这也能算作许愿吗?
赵匡胤道:“我也曾问过叔父,这削剑的人为什么费劲心神地求取祈福剑,却又如此干脆地舍弃了。”
蒲照今顿时大为好奇:“你叔父怎么说?”
赵匡胤道:“他说这刻剑的人那时同你我一般大的年纪,是个跑四方的走商。他千辛万苦摘了桃木枝来,每日天不亮都来观里刻剑。后来有一日,那少年突然摔了剑说,路见野无青草,饥民坐地号哭,而旻天降丧,神不与福助,皇天后土,既应许无门,他亦不愿再将希求付诸鬼神,一遍遍在这里刻舟求剑了。”
听起来像是某种寄望的断绝。
蒲照今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后来呢?”
赵匡胤道:“后来,听说他弃商从军去了,临行前,将这木剑交于我叔父处置,叔父觉得丢了可惜,便一直置在这里了”
蒲照今喃喃道:“真是极有气魄的人啊。”
赵匡胤大为赞同:“不错,世上不忍见之事良多,光求神拜佛有什么用,见不太平,便投身去致太平,这是大气魄,你觉得呢?”
蒲照今摇摇头,自己也有些不确定:“要相信什么本就很难,如此决绝的舍弃,听起来更为不易。”
她手指摩挲着那行刻字,心里却很想见见这木剑的主人,好当面问问他,一颗不愿付诸鬼神的心,要如何安置呢?
她不由问:“这木剑可以送给我吗?”
赵匡胤有些不解:“放着也无用,送你倒是没什么,只是这满墙挂着的尽是无稽之谈,祈神还是防鬼都够呛,要不我还是给你打把铁的,防人倒是趁手。”
蒲照今好笑道:“我又不与人起争执,要趁手的做什么,何况不是有赵大哥在吗?这把木剑就很好,我喜欢上面的刻字。”
赵匡胤讪讪道:“也好。”
蒲照今看够了,将木剑系在腰上,转头问:“你说要准备给我看的法子呢?”
赵匡胤嘿笑一声,引她来到书桌前,上面铺着一大张麻纸,旁边是一个造型奇怪的木具,前端的圆斗中填满了丝棉,侧边的转轮上缠满了棉线。
“这是什么?”蒲照今问。
“木匠画型用的墨斗,”赵匡胤往圆斗中倒入些墨汁,摇动转轮,将浸满墨的长线拉得笔直,随即从中间揪起,轻轻一弹,墨线在纸张上留下一条清晰规整的划线来,“量布的铜尺倒是也能借到,不过要是用来画线的话,我觉得这个更好用些,怎么样,还合你意吗?”
蒲照今突然想起小学上课时,数学老师也这样把粉笔涂抹在长线上,拉直弹到黑板上来画图。她摇着线轮,也试着弹了两下,高兴道:“又快又直,好用极了!”
赵匡胤又从怀中摸出一支笔来,变戏法一样捧给她看:“画直线的东西有了,写小字的也不能缺,再来试试这个。”
蒲照今接过来,那笔是用竹枝一体雕刻而成的,上端齐平,笔杆中空,下端则削成笔尖的形状,尖端中甚至开了一道分岔,受力就会分出一道导墨的毛细缝来。
她接笔的手微微颤抖:“这不就是……”
除了没有储墨的墨仓,这不就是竹子做的简易版钢笔吗?
赵匡胤觑着她的脸色:“怎么了?这是竹梃,可以蘸墨点漆来使用,比毛笔写字硬一些,也细一些,我想可能符合你的要求。”
“很符合,”蒲照今郑重地抬头看着他,“赵大哥,谢谢你!”
赵匡胤诶呦一声,稀奇道:“怎么了,好端端地突然说这个?”
蒲照今愧然道:“我觉得我昨日太……悲观了。”
她心底的声音却道:不,其实是太傲慢!
东方有鬃毛笔,西方就有羽毛笔,现代有钢笔,古代就有竹笔,因地制宜,因材制宜。但不管是什么时候,人的勤劳和智慧好像都是相通的。
赵匡胤不明所以,依然笑着凑过来看她:“就为了这点小事眼泪汪汪吗,昨日都过去了,那今天你有高兴一点吗?我们可以来试着画你说的格子了,要是这些都不好用,我们还能再去找些别的,天下这么大,总有法子不是吗?”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