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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清油观(十二) 浇水先浇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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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都孔目答应过几日就送三车粮过来,这下够观里支应半个月的了。”
赵匡胤大笑着进得斋堂来,见到灶台上刚出锅的蒸饼热气腾腾,顾不得烫便拿起一张,狼吞虎咽起来。
武厨子给他夹了一碟咸菜推过去:“这么大方?你那块红布可算是送对人了。”
赵匡胤连吞了三张饼,这才就着咸菜慢慢吃起来:“我可没见到郭都孔目的人,在门口碰到了他家的亲戚,帮忙递的话。”
狄掌柜好奇:“什么亲戚,你认识?”
赵匡胤道:“一个叫郭小乙的年轻茶商,来晋阳的路上遇到过几次,没想到在这儿又碰上了,今日可多亏了他。”
武厨子道:“是吗,给他也送块红布过去。”
赵匡胤笑道:“那他倒是不缺了。说起来,观里之前欠的款子,有一笔借了商行三天粮的,是不是快到期限了?”
武厨子道:“好像就是明天结算,观里的账目都是老张在管,他人呢,怎么病几天了还没回来?”
赵匡胤道:“前日人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干脆我明天带点东西上他家看看,顺便问问账目,先把这笔还了吧。”
武厨子道:“也好,狄掌柜是个好相与的,这个冬天全靠他接济了,别教人家为难。”
赵匡胤咽下最后一块饼,反问道:“你这话说的,观里谁又不好相与了?”
武厨子斜乜着眼道:“那倒也说不上,只是你捡来的那孩子吧,你不觉得她有点奇怪吗?今天她在观里四处打听鬼市的事。”
赵匡胤警觉道:“京娘?你怎么说的?”
武厨子道:“我自然什么也不会同她说啊,那种危险的地方,你不也这么想的吗?”
“哦。”赵匡胤低着头,若有所思。
武厨子接着道:“我瞧她在这地方格格不入的,打饭前先拿水涮了两遍碗,吃饭被筷子的毛刺扎了手,说要帮我添火,可连干柴和湿柴都分不清楚。哎呦,那个烟呛得我呀……你说她好心帮忙吧,这不全添乱嘛!”
赵匡胤去桶里舀了瓢水,一边喝一边道:“是吗?我一会就同她讲,下次就是看你忙到跳脚,也不要再来帮你添火了。”
“重点哪里是这个,她今天还问我哪里有热水喝,你听听这话,寻常人家里哪会有多余的柴去烧水呢,煮饭尚且不够用啊。那井水打上来怎么就不就能喝呢,嘴里含一含不就热了,水烧热了放放不也得凉吗?可那孩子居然说就算是夏天,她在家里也惯常喝的是热水。”武厨子琢磨道,“这怎么可能呢,难道她家里有个灶一直生着火,就为了烧水不成,那一天下来得费多少柴啊?就算皇帝的女儿烧的全是金柴火,也没有这么奢侈过日子的吧!”
赵匡胤蹲在桶前,又舀起一瓢,点头:“就这些?那你烧给她了吗?”
武厨子道:“肯定烧了呀,煮完饭火还没熄,我就给她热了一锅,你猜怎么着?”
他指着灶台边一个足有脸大的盆道,匪夷所思道:“她只喝了半碗就推脱不要了,那么多热水,现在都放凉了。看,现在锅台上还剩了半碗呢!”
“是吗?”赵匡胤丢下瓢,起身端起那碗,尝了一口,“你拿烧饭锅热的?这都串味了。”
他又品了一口,啧道:“腌菜,猪油,姜蒜……什么味都有,人家喝得下去才怪了。”
武厨子在腰间围布上擦了擦手,也倒了一碗,尝了口:“还真是,不过烧了不喝也还是浪费啊。”
赵匡胤喝完一碗,又给自己满上:“是怪浪费的,我还没喝饱,我都喝了吧。你别说,这烧菜锅煮出来的水,味道是比白水好喝些,有滋味,舒坦!”
他端起盆,将剩余的水一口气干完,在货架上四处看了看,翻出一个不用的陶罐来:“我去把这个洗干淨,以后观里就用它专门烧水吧。”
武厨子挠着头道:“怎么和你说不清楚呢,一天五顿饭,每个饭点剩了火我倒是都能给她烧一罐,只要她准时来取,别让水放凉了浪费。可这哪里只是水的事呢?那孩子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适应,愣是一直忍着不说,根本就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啊!她到底是什么来路,你到现在也没跟我透过底。”
赵匡胤叹口气:“我清楚不就够了,她是个落了难的可怜人,你就别问那么多了。”
武厨子道:“你叔父不在,你的事我总要问清楚嘛,天下可怜人那么多,柴房里还住着一堆呢。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不可怜这个,也不可怜那个,怎么就偏偏可怜这么个难养活的?”
赵匡胤被他问得心烦意乱,忍不住道:“你哪来这么多怪问题,那些个人都活得好好的,哪个需要我插手了?你也发现了这个难养活,她一个人举目无亲的,我自然要多帮衬一把了。反正待不了几日,她舅舅会来接走她的。”
他顿了顿,脱口而出道:“浇水先浇歪脖树!反正凡事都是这么个道理的,你别胡搅蛮缠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武厨子怏怏道:“你这孩子冲我呛什么呀,到底是谁在胡搅蛮缠啊,是她舅舅要来接她走,又不是我胡搅蛮缠给她搅走了……还歪脖树?我看那姑娘长得一点也不歪,但你们俩之间一定有一个人是歪的!”
“胡说,”赵匡胤逃出门来,嚷道,“天下再没有比我更正直的人了!”
回廊曲曲折折,总也转不到尽头。赵匡胤不由越走越快,他逮住路边一个道人,问他知不知道京娘和春来去了哪里,那人说不知道。抓了第二个问,那人说不清楚。
他将柴房里外寻了个遍,又从南到北跑了一趟,如此来来回回,终于遇到第三个道人,方得知京娘人在老账房处。
赵匡胤背靠着墙,慢慢地长松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这急躁发作得没有来由,引人发笑,于是自己先笑了出来,一抬头便看到了那株光秃秃的歪脖树。原来他不知不觉,已走到了甬道旁。
树根下浇过的痕迹还未完全干透,就在这同一处位置,往日发生的情景历历在目,赵匡胤心里却似有一团火在烧。
小道童的话语莫名地在他耳边一遍遍回响,赵匡胤支起耳朵,听见那声音越来越明晰:
我不忍心教她等得心焦。
我不忍心教她等。
我不忍心。
她在等我吗?
春来说赵大哥说过,这些账目,之前那个告了病假的张账房,两三天就能算完,但这位周老账房却要算上半个月。
蒲照今现在知道为什么了,一下午的时间,老头一直在摆算筹,摆一会起来喝口茶,活动活动筋骨,再坐回去就忘了数目,又开始倒回去重新摆。茶喝多了便要出去解手,等再回来,方才若是算完四页,他老人家不止全忘了,还要往前倒推六页才勉强对得上数目。
就这样忙完一通,周老头心满意足地起来添了个火炭,然后倚在胡床上,慢悠悠开口道:“你们年轻人悟性高,账本都在那,自己折腾吧,算错了也不要紧。”
言毕,他眯起了盹。
遇到了肯收留的导师,但是放养型。
要紧的要紧的!赵元朗每天对着账本,眉头都快凝成死结了。
蒲照今默默带上春来,在地上将一小块面积铲松了薄薄一层,划着树枝打起草稿。老头倒是不介意她取用纸笔,但她用毛笔写不了小字,那样列竖式实在太浪费了。她算出答案便报给春来,由小道童握着毛笔,将结果誊抄整理下来。
一下午配合得很是默契,有不认识的字,两个半吊子便凑一起一人编一半偏旁。可惜怎么看怎么古怪,只好老实叉掉,画个圈替代。
这时挂在门上保暖的厚毡帘被掀开,蒲照今和春来一起回头,见到赵匡胤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一抹极浅的微笑:“原来你们俩在这里。”
蒲照今和春来同时竖起手指:“嘘——”
赵匡胤大步走进来,盘腿坐在他们旁边,也压低声音:“别担心,老头睡着了就不会被吵醒,你们俩在做什么?”
周老头在塌上翻了个身,继续鼾声如雷。
蒲照今小声严肃道:“我们在整理上个月的粮草账目,张账房请假前,还没有把这部分的结余盘存清点出来。”一下午过去,她显然对情势熟悉得很。
赵匡胤道:“先去吃饭吧,明天接着算,这些账没半个月算不完的。”
春来疑惑道:“可是我和京娘马上就要算完了。”
蒲照今拿起账本剩下的薄薄几页,颇有几分得意地展示给他看:“是啊,就剩下几页了,再等我一炷香功夫,马上就好!”
赵匡胤难得惊讶道:“这么快,全是你们俩算的吗?”这下他认真看了过来。
蒲照今手指划过账本上的一行行记录,右手握着小树枝算得飞快。
这些账目很琐碎,但并不难整理,上面只有一条条进账或出账的简单记录。譬如她从赵元朗处拿过来的这本斋堂的《施粥历》,登记的全是施粥相关的支出项:
“十一月初一,熬粥五锅,用粟米一石,豆两斗,干菜若干。
十一月初二,天寒,熬粥六锅,用粟米一石三斗,豆两斗,干菜若干。
……”
而周老头这本《义仓入出历》,则罗列着仓库的各项物资进出:
“十一月初一,收粮行粟米七石,出粟米三石交付斋堂。
十一月初三,收木炭两车,出豆七斗交付斋堂。
十一月初四,收幕府拨粮,公牒三十石,实收二十七石。
……”
听说观长那里还有本登记香客捐钱的《香火钱历》,管理轮值的王道人那里有本记载杂项开支的《采购历》。
但不管分了多少门类,只要交叉一比对,就可以发现这不同的账本记录的是同一时间的同一事项,比如观里进了香火钱,钱拿去找粮商买了粮豆,去市集买了炭柴,粮豆被斋堂拿去煮粥烧饭,炭柴则分发给了各房消耗。
这些因果相连,同步发生的事情,各走各的账目,记在互不相关的四本册子上。
蒲照今从前缠着做会计的妈妈,学过很多记账的有趣法子,什么借贷记账法啦,龙门账啦……
但以上,在这统统用不到,因为这个时期,道观正用的这种登记形式,简而言之,是所有账目类别中最简单、最原始、最不需要学的流水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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